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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豬骨臘肉小菌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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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豬骨臘肉小菌湯

屋裏的油燈還在靜默地照著一隅光亮, 嚴觀脫了衫子讓明寶清看他的傷口,那紗布一層一層的裹著,散發一股並不難聞的藥氣。

明寶清湊近來看傷口時, 嚴觀瞧著墻面上兩人的影子疊在了一處, 像是在深吻。

吻她, 真是怎麽都不知足的一件事。

嚴觀把目光轉回來, 落在明寶清素凈而清麗的側臉上,他艱難地開口,說:“還有一件事, 需得告訴你。”

“講。”明寶清比想象的要淡定, 她擡眼時眸底裏的一點醺醉在搖晃,紅唇濕亮亮的,所以整個人顯得嬌懶, 腮上一橫血色, 難以言表的嫵媚動人。

嚴觀更緊張起來, 他覺得自己像是在擊碎生命裏最美好的東西, 緊張到連鼻息都變得粗重可聞。

直到明寶清伸手撫著他的面龐,望著他的眼睛,輕道:“講吧。”

他吞咽了一口, 澀聲道:“我是個不孝之人, 我違背了阿娘的遺言。她那時說,不要替她報仇, 那個人,是我生父。”

“難怪。”明寶清恍然大悟, 倒是嚴觀不解, 道:“難怪什麽?”

“難怪聖人不殺你,又要敲打你, 難怪讓你去布置祭臺,難怪會說,前塵往事不計。”明寶清閉了閉眼,覺得這世事好生縹緲無定數,“聖人,是你親姑姑。”

這話讓嚴觀後頸骨都發涼,甚至下意識要反駁這一事實。

“但根本沒有證據證明他是我生父,姑姑更無從談起。我說此事,只是因為答應過不瞞你。”

皇家血統,天家富貴,他卻避如蛇蠍。

想到這一點,明寶清感到好笑,笑時一抽手,嚴觀卻是不讓,扣著她的腕子,強留她的手在他面龐上,就像他那日扣住她的胯骨,不肯讓花離唇一樣。

她驀地想起這一遭事,低聲斥道:“別做混賬事。”

嚴觀低低笑了起來,將她從榻上抱到膝上來,兩人對視,氣息交纏,全無你我之分。

明寶清輕輕問:“你心裏過不去嗎?”

違背母親的遺願弒父,不是人人都能受得住這份質問的。

嚴觀卻是幹脆地搖了搖頭,發絲上的雪水飛揚一圈,濺了幾滴在明寶清臉上。

“阿娘到死都還很喜歡那人,那早些送他下去與阿娘團聚,也是我的孝心。”

明寶清細看了他一會,覺得他的性子裏很有相悖的地方,但偏偏自洽得很好。

“能自圓其說就好,做了不後悔就好。”

“其實也後悔了。”嚴觀說這話時垂了眼,再擡頭看她時眼底都是鈍刀割肉的痛苦之色,“但重來還是要做。”

明寶清肯定地點了點頭,說:“當然,否則你怎麽是你呢?”

嚴觀沒有想到她竟會這樣說,眼底的痛苦變作深深的動容和愛意。

他知道,這世上絕沒有第二個明寶清了。

雪下了一整夜。

游飛推門進來時,屋外亮堂堂的光落在嚴觀正在擦那把長梢弓上,他側眸看了明寶清一眼,她還倚在榻上睡著,腰枕靠枕全在她身下,堆出一圈軟地讓她躺著舒服。

明明是很正常的一幕,卻不知道為什麽叫游飛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師傅。”他悄聲說:“你胳膊還好吧。”

“小事而已。”嚴觀這樣說,游飛就不問了,坐在嚴觀膝邊認真看他保養弓。

冬日裏弓會硬很多,拉弓時耗費的力氣也要比春夏秋三季多,行軍打仗時的弓箭手都是把弓抱在懷裏睡得,用體溫保持弓的彈性。

若不能這樣一直抱著睡,想要隨時都能拉開弓的話,就要像嚴觀這樣上油保養,然後在炭火邊上熏烤一會。

“這把長梢弓的弓胎是木材,弓面是野牛角,蓄力很好,只是不太防水。”

“那您那把重弓呢?”

師徒倆輕聲說著話,明寶清隱約就

聽見嚴觀說:“黑漆弓是最防水的,只是重弓對身高臂展會有要求,你大約高不過我,很難說能不能駕馭重弓。”

“我每日都會摸高跳。”游飛有些失落地說:“可吳叔說您在我這個年歲都將近六尺了,您得有六尺半嗎?”

嚴觀搖搖頭,說:“才六尺四寸(唐尺換算192左右)。”

游飛扁扁嘴,掐著嗓子怪裏怪氣地說:“才六尺四寸。”

明寶清睜開眼時,就看見嚴觀正揪他耳朵。

游飛一邊齜牙咧嘴一邊說:“我聽文先生說太祖也是六尺四寸!”

嚴觀松開手,看著明寶清問:“吵醒你了?”

明寶清含著笑問游飛,“早膳吃什麽?”

“小蓮送來了一鍋豆腐腦,是衛二嫂她昨個守歲時閑著沒事做的,可好了!”游飛一說這個就笑了起來,“阿婆她們昨晚上做了蒸籠包呢!榨菜肉糜餡的,這麽大個!”

游飛比了比自己的拳頭,“小蓮拿回去五個,小荷和五叔他們都在家呢。”

明寶錦迷迷糊糊從裏屋歪出個頭來,衣領子也歪七扭八的,眼睛還沒睜開就問:“我煲的豬骨臘肉小菌湯呢。”

“煲好了!看著清亮亮的,可一屋子都是那湯的香氣,真是奇了。”游飛一下蹦到明寶錦跟前,說:“錦兒,你好厲害。”

明寶清和嚴觀沒有去堂屋裏用早膳,因為老苗姨說坐不下了,就讓嚴觀去廚房把吃食都端回屋裏來了。

嚴觀原本是大大方方的,這下被弄得像個新媳婦,露了一面,見過家裏長輩晚輩,還受了壞妯娌的幾句揶揄,又緊著躲進屋裏來了。

明寶清聽他這樣形容,簡直笑得肚痛。

不過早膳是很好吃的,嚴觀這種不是太在乎吃喝的人都覺得明寶清家裏的吃食真叫人腸胃熨帖。

蒸籠包是軟蓬蓬的,松軟燙手,看花樣就知道是好些個人一起包的。

“阿婆喜歡發面來包大籠餅,大籠餅的皮沁了汁水比餡都好吃,”明寶清指著那個圓溜溜的大胖包,又指了指那個麥穗花紋的,“涼水和面就能包這種薄皮小籠餅,是文先生的母親教阿姐包的的,這種小籠餅過油一煎就最好吃了,焦焦脆脆的。這偃月形的肯定就是林姨包的了,頂上捏得死,這一塊咬起來發韌,喜歡吃的人也覺得好味。”

肉汁已經把面皮最薄處浸透了,透出誘人的醬色,掰開後裏頭的肉糜油亮亮的,一看就是攪上了勁的,一團咬下去都不會散,肉本身的汁水混著脂淌了出來,吃起來一點也不膩味,調味淡淡的,一點鹽巴一點醬油,純然的面香和肉香氣。

明寶錦煲的豬骨臘肉小菌湯更是鮮得人頭皮都發麻,清清澈澈一鍋湯,只撒了點鹽,豬骨不是帶髓的那種,只是扇排上的幾塊粗骨,臘肉紅瘦,片得很薄,煨在湯裏偏能把小菌那份鮮滋味和豬骨的肉香調到一處去。

嚴觀喝上一口,只覺得這口清湯真是給肉難換,豆腐腦倒是懶得去碰了,還是明寶清順手餵了他一勺。

“滑。”嚴觀點點頭,但看表情顯然是吃不慣的,“紅糖姜汁淋豆腐腦上,我還真是頭一次喝,阿婆待你們真好。”

“這個自然。”明寶清笑著說。

堂屋裏的笑聲飄了過來,明寶清出神地聽了一會,嚴觀看著她面上漸漸浮起溫柔的笑意來,啟唇道:“我要在城裏找個院子,也要這樣一大家子住在一塊。最好是熱鬧些,我們忙起來常不在家,我怕阿婆寂寞,但也不要太吵鬧,阿姐、文先生和三娘還都還是喜歡安靜的。後頭最好是開闊些,好讓阿婆小妹能種種菜,廚房要大一些,要有窗子,不然夏日裏太熱了。院子雖不用太大,但最好是有跨院,阿姐說了,就算日後成婚也想同我們住在一處。”

她看向嚴觀,笑道:“長安城寸土寸金,我的要求是不是太多了,不過只要一家人在一塊就好。”

“我替你找,”嚴觀握住明寶清的手,說:“只要院裏能有我站的一塊地就行。”

明寶清做出一副要考慮考慮的樣子來,嚴觀卻真的緊張起來,半晌後她才笑出聲,道:“好,你幫我找,那順便替孟老夫人找一間小院子,同我們的將來院子要近,彼此間有個照應。”

“孟老夫人帶著孫兒也要進城住?”嚴觀問。

明寶清點點頭,說:“鄉下田產如今都是黑大黑二在管,孟老夫人在城郊的幾個鄉裏還有三四間鋪面,住在城中倒還方便掌櫃交租了,孟家雖不是什麽高門大戶,在長安城中大宅邸買不起,小院子總還可以。孟老夫人又不好面子,只是想帶著小孫過清靜安生日子罷了。”

“如果是買不是租,大約只有近城門那邊的地還有些可能了。可越是那些地方,越是荒蕪,連守坊門的武侯都時常懶憊,這不行,總歸還是要找一個熱鬧穩妥的。”嚴觀認真想了想,知道明寶清的現錢肯定不夠,就道:“我那些錢都無用,你盡管用,好不好?”

明寶清失笑,道:“我拿了不認賬呢。”

“反正擱著也是長黴。”除了她,他也沒有別人想娶了。

可明寶清並不松口,只道:“不過我在戶部看過一份記檔,原來長安城裏有很多年久失修的無主廢宅,名義上被收歸官府所有。我問過孫主簿,他說那些廢宅是可以買賣的,我想趁著這幾日有假,都去瞧瞧。”

“的確,每個坊中都會有幾間這樣的廢宅。”嚴觀看著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道:“多能幹的小娘子,叫郎君捧著白花花的銀子也無用武之地。”

“有用的。”明寶清笑道:“若是地段不錯,宅子又大,價錢也頗為咋舌呢。只是比起那些修繕好的宅子要實惠許多。而且如今我要合適的工匠也簡單,這也算我假公濟私一回吧。”

嚴觀傾身在明寶清唇角親了一下,道:“到時候挑屋,記得挑間寬敞的。”

明寶清看著他寬寬的肩膀,伸手摸上他結實的手臂,正想說這倒是個要緊的,忽然聽見門吱呀一聲響,游飛牽著明寶錦走了進來,嘴裏正說著,“大姐姐,師,啊啊啊啊啊啊,完蛋了,我又要長不高了!”

嚴觀看著他拽著明寶錦跑得飛快,不解道:“這跟他長個有什麽關系?”

“唔,文先生騙他的。”明寶清笑得倚桌,好不容易緩過氣來,道:“瞧著小青鳥今年十四了,年歲到了,再怎麽不開竅也要開竅了,就先給他緊緊皮子,免得小郎君長成大郎君時不懂節制,倒是真損了身子,的確是會不長個的。”

嚴觀對此嗤之以鼻,說:“光明正大每天練他個百來趟的,保準他倒頭就睡。”

但其實,再累也是會做夢。

嚴觀又一皺眉,說:“睡前再背兩篇書。”

滿腦子之乎者也,這便穩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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