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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糯米炊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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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糯米炊飯

朱姨想了一晚上, 覺得還是要把這件事告訴明寶清。

‘可大娘子又不是什麽神仙,在藍田縣呢,她過去都難, 還救二郎嗎?告訴了她, 她要沒招了, 會不會真就辭官了?官, 她也是那麽難才當上的,大娘子是念舊的,二娘又是心心念念想著她的, 往後她官做大了, 二娘到底是她妹妹,說出去多有面子,可是女娘做官, 真能長久嗎?’

朱姨站在路口, 不知是該往道德坊去, 還是該去皇城門口碰一碰明寶清, 又或是出城去青槐鄉上找她們。

她猶豫著,思忖著,簡直快要被自己攪瘋了。

正這時, 她瞧見了一個黑衣人騎白馬打自己身側經過。

嚴觀將要去羽林衛, 手上不良帥的差事尚需交接,昨日是最後一日, 長安縣的不良帥與他關系也很好,鬧著要請他吃酒, 他就帶著升任上來的副帥一起赴宴, 眼下也是剛從永達坊的酒樓裏出來。

他正叮囑著什麽,忽然聽見有人叫他, 轉首一看,蹙眉道:“朱氏?什麽事?”

朱姨仔細瞧了瞧他□□的白馬,道:“這是大娘子的月光嗎?我聽說大娘子射箭把它贏回來了。”

嚴觀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他這些時日都在跟副帥交接事項,城中不能疾奔,絕影

那燥性子天冷了也沒緩解太多,而明寶清這幾日都在城裏城外的奔波,索性就換了馬,讓絕影多撒撒歡,別整日做那些下流相。

“你與大娘子要好了?”朱姨又問。

嚴觀朝副帥一揚指,對方先走了。

他不滿地看著朱姨,卻註意到她的表情很嚴肅,並沒有一絲玩笑的意味。

“是。”

聽他這樣說,朱姨松了口氣,正想說出明真瑜的事,但又警覺道:“證明一下。”

這就像是戲弄了,嚴觀的表情冷了下來,朱姨忙道:“我有事要告訴大娘子,你若是她相好的,你也可以幫把手,但不是的話,我也不能亂告訴你。”

嚴觀探究地盯著朱姨,最終道:“烏珠兒。”

朱姨輕輕點了點頭,她反而還打量起嚴觀來,上上下下瞧,心道,‘還是大娘子會挑,這肯定中用啊。’

她這目光跟揀貨似得,看得嚴觀很不自在,正要開口時朱姨又搶了個先,道:“下馬來,找個僻靜地方說。”

她一副有貨能做主的樣子,又有點鬼鬼祟祟的,嚴觀還真是好奇了,下馬走到沒什麽人的地方角落裏,就聽朱姨道:“有人不想叫大娘子當官,恐怕會要明二郎的命來警示她,前日裏已經派了人去藍田縣,但派去的人暫且還不會沾手,且還要看大娘子這兩日會不會自己請辭,她若還是要做下去,藍田縣的人就要動手了,而且保準做得沒有任何馬腳。”

“你從哪裏得到的消息?”

朱姨端詳著嚴觀的面色,就算掩飾得很好,朱姨也感覺出他著急了。

她遲疑了一會,道:“他就是個傳話拿小錢的人,不是他告訴我,我也不能告訴你啊。”

“我不動他這根藤。”嚴觀立刻道。

“工部司鄭主事手下的裘老八,大概就是因為他跟在大娘子一塊做事,所以讓他給大娘子傳這個意思,他就是個小人物,七拐八繞的,你從他這邊查不到幕後的人。”

朱姨說得很懇切,嚴觀只是道:“還有嗎?”見她搖頭便急色匆匆的走了。

嚴觀縱馬來到羽林衛的官署,這時辰實在太早了一點,若不是手下兩百人已經見過他了,見他這麽氣勢囂張地闖進來,恐怕一個個都要飛出來拔刀了。

中侯下屬兩百人,其中校尉兩人,各領一百人,隊正二十人,各領十人,除此以外還有錄事兩人,負責總錄文簿。

“嚴中侯,您來了。”周校尉迎了上來,恭敬道。

嚴觀略一點頭,道:“錄事呈上來的記簿我已看過,鷹隼獵犬舍的人手有些不足。眼下天漸冷了,冬獵一事又是咱們職責所在,眼下準備起來也不算早,讓司農寺換些個熟悉鷹犬習性的奴隸來,我聽聞有個叫明真瑜的,如今在藍田縣的驛田裏做事,他馴鷹養犬很有一手,你派些個人把他押回來做事。”

周校尉聽他說得這樣詳細,哪裏還會不明白他的意思呢,當即道:“屬下這就去辦。”

其實明真瑜從前不過是個愛引猧兒鸚鵡戲的紈絝公子,從前侯府那幾只鸚鵡倒被他養得油光水滑,彩羽繽紛,學起舌來活靈活現的,但鷹犬他可真是沒養過,在明寶清跟前說起馴鷹養犬,也只不過是為了給自己增添一點男子氣概。

但眼下嚴觀已經顧不得那麽多了,他要把明真瑜提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管起來。

在嚴觀來之前,羽林軍中侯一職空懸足有兩月,上一任的中侯如今正在獄中,聽起來不太吉利。

嚴觀聽那位鄒錄事所言,說是因為江都徐少尹耗費兩年查出來的那個貪腐巨案,其中一個受賄的長史是上一任中侯的族叔,光他一人賄金就高達萬兩。

而那中侯也不僅僅是因為牽連而被貶,其中有一筆賄金是在他手頭上消失的,如今京兆府和大理寺正在審查。

嚴觀可沒那心思去想自己的上一任是什麽下場,他自己在這中侯的位置上也坐得不太安穩。

羽林軍的中侯共有五人,他這個駐守在禁苑鷹坊裏的中侯算是平日裏是最清閑的,幾乎只有冬獵那兩個月會忙一些。

這一片草場是專門放鷹逐犬用的,眼下這時節草淺獸肥,所以視野非常開闊,嚴觀覺得如果不是那樁子事情,他應該會蠻喜歡這件差事的。

他仰頭看著暮秋時分的天空,爽朗藍透,可這一覽無遺的天空中又似藏一雙無形眼,總叫嚴觀有種被註視的感覺。

欽天監訂下了今歲冬獵的日子,在冬月廿二,嚴觀光是摸透這份新差事就耗進去七八日的功夫,等他調理好了手底下幾個刺頭、老油子,明真瑜也被派去藍田縣的那一只小隊給押回來了。

嚴觀很是滿意,當即就賞了錢下去,替公家辦事還是替私家辦事是藏不住的,底下人又不是傻子,還不如幹脆些給賞錢,好收買人心。

尤其是快年下了,誰家中沒有妻小要照顧,誰不缺銀錢呢?

明真瑜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被這幾日人押回來的時候還以為自己要死了。

聽到嚴觀要錄事去司農寺辦手續時,他才惶惑地擡起眼,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嚴觀,見他轉回臉,明真瑜立刻收回目光,不敢動彈。

嚴觀也不知道要同他說什麽,只是先讓人帶他去梳洗,吃點東西。

明真瑜亦趨亦步地跟著一個錄事出去,忽然他頓住了腳,側眸看向門外那匹彩鞍白馬。

月光的額剌毛是左右兩個旋,像一雙翅膀,非常好記。

明真瑜有些不可置信地喚了一句,“月光?”

月光肯定是不記得他,但又好奇這人怎麽知道自己的名字,歪著大大的馬腦袋,睜著大大的馬眼睛,看著明真瑜,又噴了噴響鼻。

“是你大姐姐的馬。”嚴觀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明真瑜嚇得一哆嗦,只聽他道:“去吧。把自己收拾得利索些,我明日帶她來見你。”

明真瑜怔了很一會,顫著聲音一邊說著‘多謝中侯開恩’,一邊小心翼翼地擡起了眼。

他的視線從牛皮皂靴上緩緩移上去,移到腰胯、胸膛,終於是看清了嚴觀的臉。

‘還好,不老不醜。’明真瑜又趕緊低下頭,滾燙的淚一滴一滴滑下來,幾乎在他整張面孔上像火舌一樣縱割而過,‘可大姐姐為了我,居然連人帶馬委身給這樣的粗漢,這該多委屈她啊。’

嚴觀看著明真瑜佝僂的背影皺起眉,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這小子好像在腹誹著什麽。

明寶清是和明寶盈一起來的,禁苑不許外人隨意出入,明真瑜是賤籍,更是出不去。三人就在禁苑東門羽林軍官署的偏室裏見了面。

明真瑜居然還高了一點,瘦得可怕,像被狂風打過的柳樹,只留下了一根光桿。

他昨日吃的肉全吐了,今日不敢再吃,在姐妹的註視下小口小口喝著粥,咬一口還溫熱的蒸籠餅。

明真瑜吃著吃著又哭起來,嚴觀覺得他哭得有點太頻繁了,臉上被淚水漬成一副幹巴小鹹菜的樣子,明明都說了讓他收拾得利索些。

“別往粥裏兌鹽了,那是甜粥。”嚴觀說。

明寶清正伸手給明真瑜擦眼淚,聞言睨了嚴觀一眼,道:“也不許人家哭幾聲?”

“哭哭,多哭幾聲。”嚴觀說:“冬月我份例裏會發一罐面脂,都給他糊臉上,哭吧。”

明寶盈抿嘴忍笑,她不知道嚴觀原來還會這樣逗明寶清。

明寶清沖著嚴觀面門扔過去一團東西,有拳頭那麽大,嚴觀一接到手裏就笑了,軟軟的燙燙的,用帕子裹牢了,裏頭還有油紙,他一層一層展開來,糯米油香散了滿室。

“小妹做的糯米炊飯,你還吃不得,等身子

養壯一些,且有的吃呢。”明寶清對傻楞楞的明真瑜道。

明真瑜瞥了眼嚴觀,那人正吃著呢,炊出來的糯米飯是有些硬的,明寶錦在中間塞了一大片兩肥三瘦的紅燜肉,肉汁就淋在糯米飯上,每一口都滑溜肥香,越嚼越是停不下來,稍覺得有些膩的時候,脆蘿蔔和酸菜就冒出來了。這一團糯米飯邊剝邊吃,最底下的是幾塊薄薄的脆骨肉,嚼起來嘎吱嘎吱的,吃得人意猶未盡。

明真瑜悄聲問:“阿姐,他,同你是真相好啊?”

明寶清正揩他額上幾道黑臟,揩了幾下揩不掉,才意識到不是臟,是還沒掉的痂。

她點了點頭,細細看著明真瑜這張臉,哪裏還有半點浮誇油滑的公子氣,因為瘦,原本被肥肉埋掉的五官倒是露出來了,同明真瑄也隱約有些兄弟相了。

“我還以為你是為了撈我。”明真瑜捂著嘴說,可說完就見嚴觀看過來了,他驚恐地瞪大眼忙縮起脖子轉過臉用手護著頭,咬牙道:“他耳朵那麽好使啊!?”

明寶清也忍不住伸手在他臉上擰了一下,扯起來的都是皮,她又心酸又好笑,道:“你以為你多大臉。”

“這小子過些時日你就要到工部去,別再我這待了。昨個去司農寺給這小子過手續時也要過小弟了,但說溫泉山莊這幾日只有給宮中送菜的時候才可以出入,人更是要不走了,我著人盯著小弟,同他一起吃喝睡,應該無事的。等開春了,尋個由頭把小弟要來這邊,也練練身骨架子。”

嚴觀吃得滿意,疊好帕子往懷裏塞了,提壺倒了兩杯茶,遞給明寶清一杯,自己喝了一杯。

明寶盈感激地望著嚴觀,道:“多謝中侯。”

嚴觀輕一點頭。

“多謝中侯。”明真瑜也賠笑,這一笑,倒有些從前圓滑風流的模樣了。

嚴觀睨著他,勉強也點了點頭。

“阿姐,什麽叫要到工部去?”

明真瑜搓著自己的臉,心裏沒那麽難受了,但目光落在明寶清那雙手上,回憶著她方才擰自己臉的觸感,指腹分明有繭子了。

明寶清就簡單提了提這兩年的事,明寶盈說起女學,講了講自己的課業,還給他看自己隨身帶著的幾個火藥竹筒。

明真瑜又是笑又是哭,眼淚實在有點多。

“你呢?”明寶清問。

“我?”明真瑜想了想,說:“種田、種田、種田、舂米,種田、種田、種田、舂米。”

跟明寶清所受的磨難不一樣,甚至跟明真瑄經歷的嗟磨也不一樣,明真瑜的日子完全是無望的一種痛苦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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