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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國子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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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國子監

明寶盈已經兩月沒有回過家了, 離女學那場考試只有三日,她很想考中,所以整日在看書。

這日見完明真瑜回來, 聽他說這兩年除了種田和舂米就沒幹過別的事了, 她心裏也發酸, 更想到明真瑤。

雖知道明寶清使了銀子, 明真瑤日子過得肯定比明真瑜要好,看起來也遠沒有明真瑜這樣骨瘦如柴,但明寶盈還是心疼。

可她的心疼林姨是看不上眼的, 太少太薄, 非得明寶盈一整顆心都在油鍋裏炸才勉強可以。

禁苑裏可以縱馬跑,絕影的躁動可以發洩在追鷹逐狗上,所以明寶清和嚴觀換回了各自的馬兒。

明寶清和明寶盈回首再瞧了一眼門裏的明真瑜, 見他吃飽喝足, 背脊好似也挺了一點, 時不時還覷一眼站在他身側的嚴觀。

嚴觀抱臂倚在石墻上, 就那麽看著明寶清。

明寶清沖他挑了下眉毛,他就笑了。

‘嘖,這姐夫罩著未必就比姐姐罩著差啊, 姐夫訓我還得看姐姐臉色, 可姐姐訓我不用看別人臉色啊!’

明真瑜覺得自己可真機靈,嚴觀目送明寶清遠去, 才收回目光就見到明真瑜沖自己笑,笑容諂媚猥瑣。

“吃飽了?”

“嗯吶!”

“拿筐子揀糞去。”

“啊?!”

明寶清這兩日在書苑裏備課, 正在做一個示範教學儀器, 所以夜裏也住在書苑。

書苑的先生們各個都很有趣,見她做那個儀器也都很有興趣, 閑時總是過來逛逛,給她搭把手。

嚴觀自從那日得了朱姨警示之後就非常緊張,知道明寶清夜裏也能住在書苑裏,才算放下半顆心來。

走皇城口大道上再經過務本坊的時候,明寶清忽見務本坊裏的人都在往一處湧。

明寶盈看著那個方向,忽然大感不妙。

“那是國子監。”

人都好看熱鬧,裏三層外三層圍著,明寶清和明寶盈牽著月光根本擠不進去,明寶盈道:“阿姐,你在這等等,我看看去。”

“好,小心些。”明寶清雖擔心,但也想讓明寶盈去看個明白,因為她隱隱聽到了那些吶喊聲,很不妙。

國子監下設國子學、太學、四門學、書學、算學、律學六門,今歲在學學生共計三千六百一二十名,全是兒郎。

女學書苑三日後開試,前三名可面見聖人,由其親點殿試,這個消息在女學中人人皆知,卻成了那些學子口中‘偏頗鬼祟之舉’。

明寶清側耳聽了一會,聽出他們在背《尚書·洪範》一文。

“無偏無陂,遵王之義;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會其有極,歸其有極。”

這是箕子給周武王的治國方略,意為為政者應當處事公平,不可有偏私之舉,應遵從先王之正路而行,不要因為自身喜惡而謬賞惡人或者濫罰善人,只有不偏私,王道才會正直通暢,沒有阿黨,王道才會井然有序。

明寶清越是聽下去,越感覺不妙,大大的不妙。

她尋了個酒家想讓沽酒的娘子替她看馬,那娘子不解問:“那是在鬧什麽呢?你又進去做什麽?”

“太學的學生不讓女學的學生考試做官,我妹妹在裏頭,我要進去。”

“啊?什麽女學?女娘能做官了?”那娘子什麽也不懂,卻推了明寶清遞過來的一串錢,道:“那你快去,我替你看著馬就是。”

明寶清連聲道謝,艱難擠進人群裏。

明寶盈此時不顧沿途被人咒罵推搡,已經到了最前面,從街口到國子監門裏都跪著人,密密麻麻跪了一地,像一窩被蜜糖吸引過來的螞蟻。

他們面向皇城,高聲誦念著‘無偏無陂,遵王之義’。

明寶盈看著他們身上的國子監學袍,她忽然覺得很惡心。

這裏其實不足三千人,大約只有一千二百人左右。可若是精銳一些的兵,一千二這個數目都可以攻城了。

這時候,人群忽然都動作一致地向後退去,明寶盈像沙灘上的一塊礁石,突兀地點露了出來。

她看著那些金吾衛列隊前來,但並沒有動手抓人,只是將人群和這些太學學生都隔離了開來。

明寶盈迅速地掩到一處角落裏,她有些不解,‘為什麽聖人不用北衙軍呢?只用了金吾衛?難道金吾衛上下都已經被聖人料理清楚了嗎?’

女學裏大多同窗出身高門,明寶盈與她們在一處,朝堂上的消息不能說日日更新,總也不至於太落後。

而那些學生見來的是金吾衛,似乎也有些驚訝,但聲勢只是略低了一瞬,很快又激昂起來。

明寶盈就掩在國子監門側的石獅子後頭,心道,‘在長安城中巡邏警戒本就是金吾衛的分內之事,這麽多人聚眾,

金吾衛會出現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根本無法代表聖人的態度。但若出現的是千牛衛或羽林衛一幹人等原本駐守在內宮禁苑的,那就不同了。’

明寶盈仔細地看著那些義憤填膺的學生,看著他們身上的學袍,大部分穿的都是一件灰色的棉袍,而有少部分人穿的是青色的棉袍。

她心想著,‘從前林三郎在太學念書時,念的是國子學,國子學只收三品及以上要員家的兒孫,或者王公貴族的兒孫,我記得林三郎穿的學袍是純白繡墨竹的,外罩紗衣,冬日還配氅衣。太學學生出身雖不及國子學,但也絕對優良,那些身著青袍的應該就是太學學生了,不多啊。所以說這裏大多是四門學、書學、算學、律學的學生。他們都是平民出身,除了自身本事,還很需要點運氣才能有些仕途,否則就算念出來也只能一輩子做末流小官小吏,頂上壓著的全是貴人,邵家勢微,邵階平能坐上少卿之位,雖少不得有宇文侍郎提拔,但也不是全無本事。褚大娘子看上他不能算是完全沒眼光。宇文家也落寞了幾代人,如今做了聖人的寵臣倒是覆興了,提拔這些出身尋常寒微的人才,該是聖人的意思,可也不容易做到。如此說來姐姐雖是女娘,可在工部倒還算仕途有望,工部的陳尚書可以說是朝中僅有的純粹寒門出身而身居尚書高位的官員了,可世上能有幾個陳鎮?自先帝登基起就有意開恩科,讓寒門子弟入朝為官,可這些年過去了,朝堂依舊是世家的朝堂。聖人登基也是靠了高家、褚家、林家等世家支持。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會其有極,歸其有極。聖人的確是在做這樣的事啊!’

明寶盈想著想著,忽然滿眼熱淚,她閉了閉眼,感受著淚水滑過她的臉頰。

她還想起孟容川信裏的那些話,想到他為了建功立業去了隴右軍中,多年來盡心輔佐護鱗軍的將帥。

去歲冬日裏護鱗軍將軍一封奏疏為軍中三位官員請封,其中兩位都是武職事,只有孟容川升任正八品上錄事參軍事。

孟容川是十八歲中了舉人,可那年不知道為什麽,連個外放做縣官的缺都沒有,孟容川在京中各個衙門裏蹉跎了兩年,二十歲時拿主意去了隴右,他今年二十八歲了,從九品的府兵曹參軍事爬到正八品上錄事參軍事,一品半的位置,他爬了十年,卻也是軍中僅次於從六品長使的文官官職了。

別說孟容川,就連明寶盈都很清楚,他是舉人出身,如果一直在隴右做文官的,一眼看到頭的就是長使的位置。

而明寶盈,過了年正好二十歲。

她看著那些跪了滿地的學生,看著他們身上灰色的棉袍,她其實能理解這些人,但她又很恨他們,恨他們鼠目寸光,紫薇書苑的女娘不過兩百人,今冬有資格參加這次考試的,不過五十人,能考上的,就算十人好了,那也只有十人啊。

這假使的十個女娘能讓他們如此眾志成城來反對,來抵抗,可為何又對那些根本不需要參試就能考家族榮光的高門子弟視若無睹呢?

就在明寶盈越想越痛心的時候,人聲落了下去,她見金吾衛們散開了一個缺口,外圍的人群自動分出了一條路。

一個身著白衣的女娘騎著一匹紅馬不疾不徐地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利落的圓領袍,挽了秀致的單髻,松松拽著韁繩,斜斜倚著身子,明寶盈看見她的瞬間就想到了溫先生。

“溫如徽?!”地上站起一個人,震驚又不甘地仰臉看著那女娘,看他的打扮應該不是國子監的學生,而是主簿或者錄事。

‘溫如徽?她是聖人禦筆!’明寶盈驚喜地望著她,只聽她淡聲道:“秦懷謙。”

兩人顯然認識,但看那秦懷謙的表情,似乎還不只是認識。

“你這是要來抓我們的?”秦懷謙看著溫如徽身後那些精兵,冷笑道:“是否後悔自己生得早了?晚生幾年,自讀那女學去,何必女扮男裝來讀太學。”

那些跪著的學生似乎耳聞過這件事,如今聽是真人來了,一個個探頭探腦打量著溫如徽,明寶盈隱約還聽見什麽‘荒淫’之類的字眼,叫她心裏好生憤恨。

“知道你是兔子膽,怕嚇著你,都只帶了八個人,別這麽戰戰兢兢的。”溫如徽笑時就不像溫先生了,溫先生不會流露出這種挑釁的表情來。

秦懷謙氣結,怒沖沖道:“那你來做什麽?聖上不能偏私至此,我們寒窗苦讀多年,她們才讀了幾年女學?就這麽踩在我們頭上?未免太輕易了些!”

這時從國子監裏面又跑出一人來,應是來看情況的,見到溫如徽,那人神色一震,未等溫如徽說話就再度振臂高呼起來。

秦懷謙正等著溫如徽的回答,不解地轉身瞧著那些再度高聲起來的同窗,再怎麽做手勢也叫他們停不下來。

他們之中的某些人似乎並不想要什麽答覆,想要的只是一場更洶湧的風波。

溫如徽看著他們越嚷越得意,越叫越狂妄,始終平靜似水,正當她想伸手叫人拿來聖旨的時候,忽然見一聲尖銳的爆鳴,半空中一條赤紅的煙龍不斷飛升,氣勢恢宏。

周圍一下就變得很安靜,每個人的表情都很驚駭,溫如徽一壓手,示意身後被巨響激得下意識進入禦敵狀態的千牛衛別動。

溫如徽看著那個火藥爆竹在高空中炸開來,散下點點金光來,然後順著那爆竹騰空的方向望去,她看見一個清秀的女娘朝她走了過來,恭恭敬敬在馬前跪下,道:“恭請溫禦筆見示。”

明寶盈身上縈繞著的那股硝煙味好聞極了,溫如徽笑了起來,覺得這火藥比聖旨都要來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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