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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女娘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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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女娘當官

龍首鄉上的染坊是由工部司裏一位鄭主事主領, 明寶清從旁協助,著重落實引水浣布的那一部分營造事宜。

鄭主事今年六十有七,腿腳利索, 就連圖紙上的一個小小標註錯誤, 他都能一眼瞧出來。

初見她時, 鄭主事有些驚訝, 但沒有多說什麽,該怎麽辦就是怎麽辦,明寶清跟著鄭主事學到了不少東西。

閑時坐下來聊天, 聽明寶清說起有妹妹在紫薇書苑裏念書, 他很好奇,問:“什麽年紀可以去?”

“十二歲上就可以參試了,但試題不簡單, 如今書苑裏年歲最小的是高將軍家的四娘, 也十四了。”明寶清說。

鄭主事想了一想, 坐在棚架下合上茶盞道:“都考些什麽呢?”

“主要是詩賦、經學、算術這三門。”明寶清見鄭主事給她遞糕點, 忙雙手接過,道:“若通過了,入學還會考一門時務策問。”

“是嗎?”鄭主事捋一捋黃白的胡子, 沈吟片刻後道:“我家小孫女過了年就十二了, 她小時候一直跟著她阿兄去書塾的,後來書塾的先生說, 女娘認得百來個字已經很好,不讓她去了, 她不肯, 硬是又去學了兩年,後來呃……

鄭主事不好意思說孫女月事來紅, 只是頓了一頓,委婉道:“實在是到了年歲,她娘就不讓她出去了,只她還是整天在我書房裏待著,女紅什麽的都不喜歡做,只喜歡看書,惹得她阿娘長籲短嘆,只說自己的病都是被她氣出來的。”

明寶清沒有對人家的家事過多置喙,只是道:“我聽書苑的先生說,書苑有些副課是可以請求旁聽的,但要提前幾日,拿著坊長給的戶籍明證去書苑登記,允準了就可以入內旁聽。若是您的話,應該可以用戶部主事的印章來替您孫女做明證,以示身家清白。”

鄭主事的兒子老實本分,兒媳纏綿病榻,他這把年歲還要頂門立戶,看看膝下孫兒,不是性子頑劣,就是腦子庸常,唯有這個小孫女很有幾分靈秀,但也從未生出過要拿著小孫女來撐門面的心思,直到這一刻,他心頭蹦出幾粒微妙滾熱的火星子。

“若不是你說,我對這些事情真是一無所知。”鄭主事看著明寶清,又道:“我原本也不知道女娘上學能有什麽用處,可這幾日瞧著你做事說話,樣樣不輸兒郎,又覺得這世道好像變了些,可我老了,已經跟不上了。”

明寶清看著他,微微笑道:“那就讓您的小孫女替你來跟上?子嗣延綿,有時候為的不就是這個嗎?”

泥漿磚瓦一灘一摞堆著,匠人們忙碌著,明寶清站在足有三十丈長,二十丈寬的洗衣池邊沿上,看著一格一格細致的分區,一條一條縱橫的水槽,眼見自己的圖示漸漸成型,她心裏真覺得很痛快,累也無妨了。

“明娘子怎麽站得這麽高?小心一腳踏空,摔得慘嘍!”話也不是什麽好話,稱謂和語氣更是不妥當的。

明寶清還未說話,黑蛋就從底下的一個洗衣池中直起身來,皺眉看著那人道:“這裏沒有明娘子,只有明司匠。”

“對對,小的打嘴了。”說這話的人是鄭主事手下的一個佐吏裘老八,這人還算能幹,就是嘴皮子油滑了些。

他作勢去打自己的臉,見明寶清看了過來,又嬉嬉笑笑起來,踏在矮明寶清一階的土道上,道:“司匠,您真也是獨一份了。”

明寶清不知道他想說什麽,但肯定不會是她喜歡聽的話,就沿著洗衣池的沿邊走了過去,細細巡視著每一處。

裘老八也跟了過來,明寶清見他如此,索性就與他說起

公事來了。

“染池那邊引水的龍骨水車做得怎麽樣了?”

水渠靠閘門關停截水,龍骨水車則是靠人力踩踏汲水,比較靈活,所以在染池那種需要控制水量和染料配比的地方使用。

“最覆雜的木鏈已經做好了,車殼簡單得很,您可以去看。”裘老八很自信地說。

明寶清瞧了他一眼,裘老八當差還是認真的,做了個‘請’的動作,帶著明寶清去木匠們忙活的棚架下察看龍骨水車的進展了。

他走在前頭,嘴碎不停,“女娘當官,什麽感覺?有想過自家兄弟還在受苦受難?”

聽到這句,明寶清突覺怪異,對裘老八愈發厭惡,閉口不言。

“呵。”裘老八嗤笑道:“譜倒是擺得大,都不屑與我等說話了。可別太適應這當官的滋味了,也該想想自己配不配,軟肋那麽多,隨便拿捏你一個都簡單,別等禍事臨頭才知錯,自己早些下去,省得被人踹下去了,也不體面啊。”

裘老八說罷放緩了步子,似乎在等明寶清的反應,而明寶清從他身邊直直走了過去,連個眼神都沒給。

‘這是沒聽明白?不會啊,是個聰明人啊,嘖,那就是鐵石心腸?’

裘老八皺了皺眉,快步跟了上去,剛‘哼’了一聲,就見明寶清轉過臉來,道:“誰叫你說的這話?打算說嗎?不打算說你就別說話了。你午膳食蒜太多,沒見鄭主事都快被你的臭氣熏出眼淚來了嗎?憐惜憐惜他這把年歲了,這麽好脾性的上官去哪裏找?”

吃蒜的人自己聞不見臭,裘老八張口結舌老半天,悻悻然揮了揮手,像是一副明寶清不識時務,不與她見怪的樣子,又牛氣沖天地冷哼了一聲,拽模拽樣地在那指手畫腳。

但匠人們看明寶清的臉色多過看他的,他心裏憋屈不過,夜裏回家一壇一壇喝酒。

朱姨是來快活的,見他喝的這副德行,便知道沒有好快活的,順手抄走桌上一只燒雞就走。

“做什麽?陪陪我。”裘老八不肯讓她走,摟著她要往她懷裏蹭。

朱姨狠狠拍了他腦瓜一記,道:“吃奶找你娘去。”

裘老八埋在她胸前悶悶笑了,手也愈發不老實起來,道:“吃奶當然找你了。”

他一身酒氣,朱姨雖不討厭,但只怕染身上了回去被明寶珊嫌棄,躲得十分真切,推得也很用力。

“你也嫌棄我啊!我就喝了點酒,吃了點蝦米,知道你來我都沒啃蒜,你還嫌棄我!?”

裘老八又氣又委屈,松開手推了朱姨一把,自己坐那桌角悶頭剝花生米去了。

朱姨見他真是有些不高興的樣子,翹起尾指勾散了幾縷頭發,酥著身段依過去,道:“今兒是誰叫你不痛快了?與我說說。”

裘老八繃著臉不理她,但被晃了幾下,神色就軟了。

“誰給我不痛快?誰能給我不痛快!?”裘老八抵死不認,作勢又道:“是我要看別人不痛快了!”

“嘁。”朱姨斜了他一眼,道:“你可本事了。誰要不痛快啊?”

裘老八壞笑著看她,道:“你聽了,保準也痛快的。上次同你講,從前壓你頭上那個大娘子當上司匠了,你不是不高興麽?”

其實朱姨也沒有不高興,只是覺得明寶清當上官了,本事愈發大,往後在長安城裏碰上了,她和明寶珊如今的日子又只是過得去,明寶珊也沒有好歸宿,總覺得顯得她當初的抉擇愚蠢不堪。

聽到裘老八說是明寶清會不痛快,朱姨還真有了些興趣,倒在裘老八身上,張口要他餵自己吃花生,道:“那又怎麽了?”

“當不了多久的,有人要搞她弟弟,她還能坐得住?”裘老向朱姨炫耀著自己的見聞,“讓我給了遞個話,可那娘們不理,瞧著吧,那明二郎不是在藍田縣的驛田裏嘛,死個耕田的奴才,還不是手拿把攥的事?”

說著,他就覺得身靠著的人兒僵了僵,但他喝得有些醉,沒有細想,只是伸手掐了掐朱姨的面頰,笑道:“怎麽樣,解不解氣?!”

朱姨從前對裘老八說過許多誇大其詞的話,沒想到裘老八真聽進去了,以為她對明家人都恨得要命,尤其是對明寶清。

但朱姨心底裏根本談上不上有恨,對明寶清其實隱隱還有點佩服,更何況明真瑜的生母與朱姨從前關系不錯,夜裏常常在一處睡,一個唱曲一個跳舞,做了多年的伴,明真瑜生母死的時候,朱姨經常躲著人哭。

明真瑜遠在藍田縣,朱姨沒這個本事照拂,但她知道明寶清定然會留心的。

朱姨雖然與明寶清抉擇不同,但她真的不恨明寶清,她只是覺得明寶清會看不起她。

“解氣,解氣。”朱姨回過神來,忙露出一副欽佩的神色來,揉了揉裘老八的肩頭,道:“這事兒是誰吩咐的?”

“這我就不知道了,想那明大娘子跌跤的人多了去了,我只是拿了點小錢傳個話。”裘老八受著朱姨的伺候,舒舒服服的,“這世上當官的就那麽些人,女的要是也能當官了,男的豈不是要下來一半?誰肯呢?我也不肯。”

“是了,折騰這些做什麽?”朱姨從後邊摟住裘老八,酥聲道:“伺候好你這個硬貨才是真道理,對不對?”

裘老八受用極了,擡腳時連酒桌翻了都不管,壓著風韻猶存的美人就是好一番雲雨,美人問他什麽他就答什麽,說完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

地上的酒碗碎了一灘,酒漬都快幹了,朱姨很賢淑地收拾著,一片片撿起碎瓷片,用笤帚掃攏酒菜,輕手輕腳把酒桌擺正,往廚房去了。

回來後就那麽坐在床上熬時辰,呆坐了一會,瞧見裘老八衣裳上有破洞,就尋了針線坐到燈下去,替他細細縫補起來。

朱姨縫好了衣裳,想著往事,明真瑜生母的模樣其實都有點模糊了,但朱姨始終記得她跳起那支急弦健舞時回旋的裙擺,漂亮得像蝴蝶震動的翅膀。

不知是過了多久,朱姨開窗看了看天色,她估摸著坊門要開了,打算要走。

朱姨推開房門的時候裘老八忽然醒了醒,臉蒙在被子裏,聲音嗡嗡的,朱姨沒聽清他說了什麽。

她折返回來,掀開被子摸了摸裘老八的臉,道:“夜裏沒回去,女兒要著急的。”

“錢,錢在床底下,你拿些去,做衣裳。”裘老八還沒完全酒醒,說得斷斷續續。

這一回的錢,朱姨忽然不想拿了。

“做件粉紅的襖。”裘老八翻了個身,又說。

朱姨笑了笑,道:“什麽年紀了,還穿粉吶?”

“好看的。”裘老八說完這三個字,漸漸又打起呼嚕來,朱姨瞧著他那張普普通通的臉,有些舍不得走。

她蹲下身,從壇子裏拎出一串銅錢來,道:“鍋裏有粥記得吃,女兒說我煮的粥越來越有滋味了,你也嘗嘗。”

也不知他聽見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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