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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8章 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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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8章  射紅

明寶清走上一處高臺, 右手邊是另外一條長長的臺階,幾乎是一步一哨,過了幾道崗哨後, 連中郎將也不得入內了。

明寶清餘光瞧見高處有一個垂著帷幔的長亭, 她揣測那是聖人和寵臣的所在。

長亭下邊一階一平臺, 上面坐著的起碼都是五品上的官員, 明寶清瞥了一眼,見多是一些年歲比較輕的官員,還攜著家眷, 氣氛本來挺愜意隨和的, 但明寶清的出現,似乎擾亂了一點平衡。

她管不得許多,又下臺階, 入目是一塊不大不小的平坦草地,

一個女侍衛來領她進去, 氣度衣著都很像紫薇書苑的護衛, 但要更加冷峻一些。

侍衛直接把明寶清引到了射紅場上,遞給她一把弓和一桶箭,道:“聖人覺得今年參加射紅的人技藝平平, 都沒有什麽看頭, 想起明娘子當年風姿,所以請您來一展身手。”

眼前是密密懸紅的樹林, 身邊是誰,明寶清沒有管, 她只知道自己身後是高臺, 是聖人,但沒人讓她請安行禮, 也不給她一個報上家門的機會,她就是被推到場上的一個戲子,不管她願不願意,鑼一響,就要開場。

不過明寶清沒有被這種有些蔑視的情緒遮蔽太久,她只是看著手裏的那把弓,那是她的長梢弓,她抽了箭,也是她慣用的長箭。

太趁手了。

明寶清在這一瞬忘掉了恐懼和困惑,擡手就是一箭飛出,直接擊落數枚紅果,只聽見四聲很令人心曠神怡的脆響。

“記十六分。”

明寶清的到來像是破開死水的一顆石頭,叫人振作且忌憚,接下來幾人一箭分別得一分,三分和兩分。

說明她們只射落了一個瓜紅果,一個杏紅果和一個桃紅果,不似明寶清那樣一箭射落了一個杏紅果,一個兩個李子大的紅果和一個鵪鶉般大的紅果。

“記十二分。”

贏下這個好分數的崔四娘子斜眼看明寶清,卻見她目視前方,連睫毛都沒有顫一下,反而是勾唇笑了一下。

‘來玩吧。’明寶清甩了甩手腕,心想。

接下來的時間,就只聽林間懸紅墜地脆聲接二連三響起,因為不間斷,所以有了樂曲一般的曼妙節奏。

高臺上,倚在軟榻邊的蕭奇蘭稍稍坐直了身子,轉臉時先看見了垂在榻邊的鑲了金紅邊的銀紗裙,孔雀翠羽一片一片,縫了滿裙,在春風中翕動著纖羽,仿佛是在這裙衫生出來的,毫無繡線的痕跡。

蕭奇蘭稍稍仰臉,入目就是重重疊疊的寶珠項鏈,因配合孔雀裙,所以寶珠以藍、綠、黃、棕為主,項鏈下裸露的肌膚豐潤細嫩,沒有任何將要衰敗的征兆。

“呀,崔四倒是起勁了,怎麽不藏拙了?”蕭奇蘭甜蜜地笑了起來,看著倚在榻上的無比尊貴之人,道:“不曾想明大娘子箭術這樣精妙。”

“聽聞明真瑄的箭術在隴右軍中也算排得上號。”穿著輕薄鎧甲的荊統領走了過來,又俯在聖人蕭世穎耳畔低語了幾句。

“噢?”蕭世穎額間花鈿是藍花點紅蕊,襯得她一雙眸珠深若星海,華貴之餘,還有一絲邪魅之氣,“這事兒到現在還能如此有趣。”

蕭奇蘭不知道她們在說什麽,只又聽蕭世穎道:“這小娘子一出,懸念皆無好沒意思。瞧著那一對對的,只想著賽事散後出去做交頸鴛鴦,不若男女同賽吧。看那林三郎的眼珠子都要黏上了,就讓他上場離近些看吧。”

“您讓林千衡和明娘子搭檔比賽?”蕭奇蘭驚訝地問。

蕭世穎輕笑了一聲,伸手撓了撓她的下巴,道:“高家的面子也不能這麽踩。”

“那明娘子要與誰同賽?”蕭奇蘭含下了脖子,瞇眼笑的時候見蕭世穎只是輕輕揮了一下手,荊統領隨即退下。

過了約莫一株香的時間,明寶清的獨賽中勝出毫無懸念,她甚至都沒有補之前缺掉的幾輪,就遙遙領先,分數漂亮得刺目。

蕭世穎著人問她要什麽賞,她沒客氣,利落瀟灑地轉了轉手裏的銀勾長梢弓,高高舉起。

“念舊啊。”這三個字的尾音拖得長,讓蕭世穎語氣有了點嘆息的意味。

“原來明娘子是這樣一個人。”下首的矮榻上,一個穿著常服的俊美郎君慢悠悠地說。

“怎麽?宇文侍郎對她也有所耳聞?”蕭奇蘭道。

宇文惜轉過臉望著蕭世穎,他生就一張無可挑剔的臉,很美,但一絲女氣都沒有,笑起來時,風月無邊。

蕭奇蘭素來對男色毫無感覺,只在心裏翻了個白眼。

“見過我阿兄帶回來的一份手稿,說是她設計的一個槽碾,還要求在工部的記檔中署上明氏所著。”宇文惜說:“阿兄素來古板無趣,但偏與明娘子每月都有些書信往來,惹得嫂嫂這把年歲開始吃醋,拆信一看,全是些農用器具的探討,我還以為有熱鬧可以瞧。”

“什麽熱鬧不好瞧,瞧你阿兄阿嫂的?”蕭世穎輕笑著說:“倒是沒想到明娘子的才能會在這裏。”

聽到聖人說要看一場男女同賽的消息,場下好些被明寶清勾起鬥志的男女都有些躍躍欲試。

“你來不來?”

高芳芝一邊捆袍袖一邊冷聲問林千衡,明寶清出現時他有些失態,收斂地不夠快,這讓高芳芝不悅。

林千衡看著孤零零站在場上的明寶清,剛想回絕,就見一個他意想不到的人走了過來。

明寶清似乎也很沒想到,但更多的表情林千衡沒看到,因為她轉過身去了,仰臉看著嚴觀。

“來。”林千衡喉頭酸緊,道。

“你怎麽來了?”明寶清驚訝地看著嚴觀,隨即看向他手上拿著的弓箭,“你要與我同賽嗎?”

“是。”嚴觀的神色很平靜,但握著弓的手緊了緊。

他能看見她,能站在她身邊,他那顆亂撞的心就被捆住了,覺得生死也無關緊要了,反正阿娘的仇也報了,她,也遇見過了。

明寶清很困惑,不知這算是怎樣一個安排,把她弄進來也就算了,為什麽把嚴觀也弄進來了?

她舒開不自覺皺起的眉,道:“先比了再說。”

嚴觀笑了一下,問:“玩得痛快嗎?”

在開賽的銅鑼聲中,明寶清只是點點頭,用口型說:“還行。”

得了這弓箭,她更想去山林裏打獵,不想射這些不會動的紅果子了。

上場的一雙雙人幾乎都在看他們,好奇的,鄙夷的,警惕的,嫉妒的,探究的,困惑的,種種種種目光,可謂豐富多彩,但他們二人卻只看了彼此,然後就望向

目標。

明寶清的弓箭是明真瑄教的,她很記得第一次拉開弓的感覺,那是一把輕弓,右手拉弦抵在下巴上時,弓像蛇一樣扭著,弦貼著她的唇,顫微微的。

明寶清松手的時候就知道不好,箭果然是貼著靶子飛了過去,明真瑄卻說她很有天分。

阿兄這樣說了,她就信了。

天分在一箭箭中被證明了出來,但誰又知道這是天分,還是勤奮呢。

一拉弓,明寶清耳朵裏就只聽得見風聲了,或者說不是聽見的,是看見的。

她還看見了嚴觀的風,一束一束隨著箭的軌跡而生。

對於他騎射俱佳的表現,明寶清並不驚訝,想著弓箭是遠攻用的,他平日裏許是用不到,所以都沒有展露過。

雙人賽是很要些默契的,場地前有紅線禁錮,射手的活動範圍有限,若是兩人的箭軌彼此沖突,碰在一塊,就是自相殘殺了。

射紅的分數靠人工計數,有些誤差在所難免,但似明寶清和嚴觀這般箭無虛發的,一箭三雕起步的,分數也是一騎絕塵的,看都看得出來,根本也做不得手腳。

“這等人才,竟只是個不良帥嗎?”宇文惜不解地說:“南衙禁軍十六衛的遴選,這人都沒去嗎?還是說,有什麽貓膩?”

北衙主要負責聖人的安危,至蕭世穎登基時,北衙就被她一手扶持起的暗衛所取代,宇文惜所言的北衙,其實也就是荊統領所掌控的軍隊,明面上的一支是禁衛軍,私下的一支連名字都沒有。

至於南衙則是維護整個皇城穩固的,如左衛、右衛、千牛衛、金吾衛等等,自參軍錄事起就有官階,一層一層還可以往上爬,不似不良帥,到頂了也就是個刀吏。

“那明娘子也該授予官職才是,她的準頭不比這人差。”蕭奇蘭道。

“但射程沒他遠。”蕭世穎的聲音裏有一點點興致,“以這人的臂力,換上重弓重箭,說不準能隔著山頭射殺人呢?”

“那得有一雙鷹隼眼了。”蕭奇蘭說。

蕭奇蘭看著蕭世穎,就見她神色含笑,目光在場上游離著,像是雨露均沾地在看每一個人,但又像是誰都沒有入眼。

糖殼碎裂的聲音裏冒出一絲異樣的起伏,蕭奇蘭看了過去,就見明寶清和嚴觀雙雙側臉看邵階平和褚令意。

“邵少卿的箭把明娘子的箭撞掉了。”荊統領看見了經過,道。

“故意的?”蕭奇蘭問。

“比賽麽,策略而已。”荊統領道。

蕭奇蘭看向明寶清,見她忽得笑了,笑得燦爛,便知接下來有好戲看了。

邵階平的每一箭都被明寶清擊落,她的箭頭總是從他箭的中段直接洞穿,箭從弦上帶來的力道被擊潰,隨即墮地。

而她的箭只是滯了一部分的力,殘餘的力道依舊還夠她奪下一枚紅果。

邵階平自取其辱,叫褚令意憋氣得很,但偏又夫妻一體,不能中途下場去。

“我方才是無心的!”邵階平做出一副言辭懇切的樣子來。

明寶清拉開弓,忽然掉轉箭頭對著他,驚得站在他們中間的高芳芝一顫,箭都掉了一支。

“當著聖人的面,你這是做什麽!?你也太不恭敬了!”邵階平心驚之餘,更有興奮。

賽場後的高臺上,褚大學士眉頭微蹙,聽見褚蘊意斟茶的水聲,就瞧了她一眼。

“本領不夠,還要挑釁。”褚蘊意分好兩盞茶水,一杯給兄長,一杯給自己,“姐姐當初真是走了眼。”

“他倒未必是自己想贏。”褚大學士端起小妹烹的茶啜了一口,就聽褚蘊意道:“未必自己想贏?那就是想明大娘子別贏,順便,賣林三郎和高二娘一個面子?”

褚蘊意看著場上的褚令意,褚大學士又道:“她若不喜歡了,和離就是,可她似乎還在猶豫。”

“姐姐心意已定,只是有些東西還在料理。”褚蘊意說著,目光落在了高芳芝和林千衡身上,她聽不見林千衡說了什麽,但看他的表情似乎是挺擔心的,“明娘子又不會在這裏射殺了邵階平,叫他做出這樣一副急色來,似乎是巴不得別人來揣摩他的心意。”

“這小子,回家就挨板子。”褚大學士意有所指地說。

褚蘊意這才輕輕一笑,謹慎地側眸去看邊上沈著一張臉的左仆射林期誠,他是林千衡的六叔,剛剛升調回京。

場上,嚴觀見到明寶清用箭對準邵階平時一點也不急,他拉開弓,目光卻落在林千衡面上,在林千衡也看他的時候,嚴觀松了手,那箭出去時他看都沒看,而那三個本該是林千衡囊中物的紅果被一箭射落。

林千衡循聲看去,愕然看向已經收回目光,同時反手抽箭再射的嚴觀。

“如果不行,換一個高家女兒上場吧。”明寶清瞥了高芳芝一眼,轉回身把那一箭放出去。

高芳芝聽得心裏冒火,但一回頭,自家那些姐姐妹妹全部在沖她瞪眼睛,高三娘氣得都坐不住了,被大姐拽坐下,又氣呼呼站起來,沖她比劃拉弓的動作。

“你左臂總是不穩,心底稍一猶豫就動搖。”明寶清的語氣太平靜,高芳芝看著她,她也側眸看高芳芝,神情似乎是在品茶閑話,“心事很多嗎?有什麽值得你好想的?”

高芳芝沒有回答,只是俯身把那只白羽箭撿起來,左臂伸直,虎口撐住弓箭,羽簇對著自己。

‘沒什麽值得。’高芳芝心裏這句話隨著箭飛了出去,她射中了一個小小的鵪鶉蛋紅果,叫她自己都振奮了起來。

林千衡訝異看她,高芳芝根本沒有留意到他的目光,自顧自抽箭再接再厲。

“明娘子與邵階平有什麽過節?”宇文惜詫異問。

邵階平雖是太常寺的,但也算宇文惜提拔上來的,平日裏只覺這人精於數算調度,其他倒沒有什麽了解。

明寶盈和褚蘊意因為這事在書苑裏談論過,她們以為無旁人知曉,卻不知早被聽了去。

但因此事不大,所以並沒有報給荊統領知曉,可荊統領卻也知道,低聲說了出來。

‘是溫先生閑話時告訴荊統領的嗎?’蕭奇蘭想著,‘溫先生這樣冷清的人,與荊統領在一處的時候會是什麽樣子?’

“我還以為她們謀生艱難,沒想到還有餘力管別人的事。”蕭世穎道。

宇文惜看著邵階平微微蹙眉,說:“男女情好一場,被他做得這樣齷齪,真是玷汙了褚家娘子。”

箭筒裏的箭有定數,射完了計分數,明寶清和嚴觀又是頭名。

兩人今日都穿著布衣,站在一塊的時候,像是從嚴觀的一身墨藍裏絞下一片顏色,湮成了明寶清身上的月白。

“倒是登對。”宇文惜笑道。

“侍郎總喜歡保媒拉纖。”蕭奇蘭涼颼颼地說。

侍從扛來一把烏金重弓,似是要給嚴觀做賞賜。

“這同明娘子那把銀勾長梢弓是同一個匠人打造的,蘭兒,你去賜給他們吧。”蕭世穎道。

蕭奇蘭心頭一動,狂喜和警惕同時籠罩了她。

她震驚地望著蕭世穎,蕭世穎看著她,眼眸含笑,沒有說話。

蕭奇蘭自小被蕭世穎養大,但人前人後都沒有得到過她的承認。

蕭世穎從沒有給過蕭奇蘭解釋身世,但又沒有刻意瞞過她,荊統領是知道蕭奇蘭身份的,溫先生也知道。

但除了她們以外,就連宇文惜也對她揣著狐疑。

而今日,蕭世穎竟直接讓蕭奇蘭出現在人前,她面上的困惑和猶豫不假,但內心也難掩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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