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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9章 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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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9章  登門

秋後的日子忽然忙了起來, 也慢了下來。

文先生的學堂是上七天休一日的,休一日的時候,他總是在紙坊裏待著。

雖有父親的制紙手劄, 但書上的東西終歸是書上的, 成與不成要試過才知。

文無盡是個做起事情就很專心的人, 在學堂裏就教書, 在紙坊裏就搗漿,好些時候藍盼曉就站在窗邊看著,他都不曾發覺。

一轉身驀地看見她, 像是一個驚喜。

他是個書生, 穿衣舉止一向有規矩,藍盼曉很少見他這樣挽著袖口,忙得渾身是汗。

“黑大、黑二去哪了?”藍盼曉等他開門, 走進來後發覺裏頭只有他一個人。

“孫嬸子要給他們做媒, 去孟家東院相看去了。”

“這倒是喜事, 他們兄弟年歲也不小了。”

紙坊小窗口支了一張方桌, 藍盼曉把食盒擱上去,摸出帕子來擦文無盡額上的汗水。

天涼了,出了汗不擦幹凈, 容易受風。

“我與黑二同歲來的。”文無盡合著眼任由她擦, 拭汗而已,也是他從前不敢想的情景。

“尋常百姓孝期守不住三年之久, 成親生子,衙門也不會來查, 可你是要考科舉的人。”

藍盼曉按上他的鼻尖, 又在他下頜上輕輕劃過,擦向他的脖頸, 說:“那次,一個避嫌就把你的名字劃去了,阿兄他那樣冷清的性子都替你生氣,我不能成了你的把柄。”

文無盡一下睜開眼,攥緊了藍盼曉的腕子,把唇貼在她因握帕而屈起的指節上,輕輕含吮。

“我知道,但也不許你這樣說自己。直到現在,我親近你時,還覺得像是在做夢。”

他的唇燙得厲害,又把臉貼在了藍盼曉手心裏,隔著一層輕薄的帕子,種種求歡示好的觸感反而更分明。

食盒掀了一半,不著急去吃,文無盡傾過身子去,將藍盼曉抵在窗下吻她。

清風從他們發頂吹過,分外寧靜。

聽見藍盼曉因愉悅而發出細弱的輕哼這種私密的,暧昧的,酥麻的,情不自禁的聲音是無法憑空捏造想象的,也就是在告訴文無盡,此時此刻,是真實的。

文無盡身上未拭的汗愈發多了,還有一滴沿著胸膛滑了下去,沒入他有些疏松的腰帶裏。

他覺得藍盼曉拭汗的活計做得不太好,求她再做,幫他擦擦幹,否則又濕又漬,很不舒服。

藍盼曉真是拿他沒有辦法,這人有時候專心起來心無旁騖,撩得她動情也一無所覺,更多時候一旦冒出親近的念頭了,他就什麽都敢做的。

什麽都敢。

“阿姐呢?”明寶清換上了藍盼曉給她做的一件新裙,輕輕拈著靛藍的裙擺,又看著它在涼風裏落下。

“給文先生送飯去了。”明寶錦和游飛正在下棋,手邊還有一碟鹽炒豆和幹梨片。

明寶清點點頭,說:“我也出去了,晚上也許趕不及回來了,不必擔心我。”

明寶錦匆匆下了一子,說:“阿姐去哪裏呀?”

明寶清轉身沖她一眨眼,只道:“碰上了好吃的給你買。”

“嗯。”明寶錦點點頭,一看自己方才下的那一步,真是爛透了,輸局已定。

游飛笑瞇瞇看她,明寶錦也不惱,很大方地說:“你贏啦。”

兩人下棋就是游戲,從不會為輸贏而爭執。

一粒一粒收著棋子,游飛道:“大姐姐方才沒說去哪呢。”

“是哦。”明寶錦認真想了想明寶清會去

做什麽,想了一圈眨眨眼,道:“不知道。”

明寶清要去岑府。

帖子是六舅母姜氏給她下的,寫得清楚明白,岑府的門房還是舊人,認得她,卻讓她等。

姜氏得了消息趕過來時已經是半個時辰後了,明寶清正背著一個青翠翠的竹簍子,仰首看天上白雲變幻。

聽見腳步匆匆,她轉身對姜氏一笑,仿佛只等了片刻功夫。

“元娘,走。”姜氏牽住她的手,怒視那門房一眼,走進自己的內院裏才問:“不是捎了口信給你,說西偏門的婆子是我的人,你怎麽不走那邊過呢?我自己的院子雖是守住了,可家主畢竟是二郎君,外院只能靠慢慢滲沙子。”

“我想叫二舅母知道我來了。”明寶清說罷,忽然瞧見院裏有個小人搖搖擺擺笑撲過來,她頓時眉眼俱笑,道:“貓兒呀,阿姐來看你了。”

貓兒貓兒,生得也就像只小貓兒,小小的臉龐大大的眼,吃不胖的身架子,撒嬌說話奶呼呼的。

明寶清把竹簍裏的東西拿出來,是一架小小的竹推車,車鬥裏還裝著一個配了繩鞭的竹馬,馬頭活靈活現,點了睛,還黏著一簇從絕影身上梳下來的鬃毛,還有一個竹籠球,裏頭拴著個鈴鐺,一踢一摔全是響。

“這是藍娘子給做的布老虎,”明寶清迎上姜氏的目光,解釋道:“就叫藍娘子了,不叫母親,一樣敬重她的。”

姜氏多問了幾句,知道藍盼曉有了歸宿,道:“也好。”

她看著笑出口水的貓兒,又道:“你方才那話,是什麽意思。”

明寶清接過婢女遞來的荔枝甜湯,倚在憑幾上笑道:“舅母還是急性子,你這樣突然給我下了帖子,請了我來,你說二舅母會怎麽想。”

“怎麽想?尋常走親戚吶!”姜氏在她膝上輕輕一錘,自己琢磨起來,道:“她怎麽想,嘖,她,她應該會想著,我是有事兒要找你來的。”

明寶清往瓷碟裏吐了一枚荔枝核,又道:“什麽事呢?”

姜氏又在那想,片刻後攥拳一揚,說:“你的添妝!契子我是真找不著,你知道在哪嗎?”

明寶清看著姜氏,唇邊的笑弧又深了幾分。

姜氏雖學著在宅裏裏鬥,保全自己,保全孩子,但心性並沒有大改,還是這樣直截了當,與人彎彎繞繞地玩,實在也難為她。

“我不知道,祖母去時我沒見到她,邱嬤嬤也沒有見到,一句口信也沒有。”

姜氏嘆了一聲,說:“邱嬤嬤那事是我無能。好不容易打發了她跟前守著的下人,叫婢女進去瞧了,可那時候邱嬤嬤已經不認人了,把婢女當成你,只絮絮叨叨說著你小時候的事。”

明寶清垂眸看著手邊的那碗甜湯,棕紅色的湯底清透如鏡,照出她一雙滿是郁色的眼睛。

她拿起勺子攪亂了這片影,又淺淺啜了一口,只覺甜得發苦。

“嬤嬤說了什麽?”明寶清低聲問。

姜氏就把她的心腹婢女叫來了,婢女道:“邱嬤嬤說起您小時候給她做的那根木簪花,又說起你們去城外莊子上小住的事,還說起您小時候養過的那只小黑狗,是與老先君出游時在道上撿的。”

明寶清神色不變,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婢女又說:“那根木簪花,夫人讓我放在邱嬤嬤的棺槨裏,跟她一同下葬了。”

“謝謝。”明寶清擡起眼笑了一笑,說:“舅母,我好不好去祖母院裏看一看。”

姜氏有些難為情地瞧著她,似乎像是寫了一份不怎麽好的答卷,要叫考官閱覽了。

“叫道士貼了封條了。”

“揭開吧。咱們又不怕的。”

明寶清很想外祖母和邱嬤嬤,但也不願意她們的靈魂還在宅院裏盤踞,應當安息了才是。

那院子是有人打掃的,側門的封條貼得松松的,在風裏晃蕩著。

明寶清走了進去,先瞧見了下人房門口的兩只水缸,水缸後隱約還見到個握著笤帚的仆婦。

邱嬤嬤不住在這裏,她歇在前頭的屋子裏,那裏陽光更好更開闊。

明寶清一腳踏進邱嬤嬤的屋子,覺得足下磚地微松,像是被撬過又嵌進去,她瞧了一圈,又走了出來。

祖母的正院是明寶清最熟悉的地方,她閉著眼睛都能走,但這裏看起來和記憶裏的有點不一樣了。

庭中名貴的盆栽都不見了,餘下幾株挪不走的柏樹。

屋裏也是這般,像是被劫掠過的一個人,光溜溜的,什麽首飾和貴重的衣裳都不見了。

她站在堂中看了很久,轉身的時候那個仆婦又出現在了墻角。

這仆婦處處不起眼,甚至有些不像人,像是這宅院的一個石墩,一個水缸。

若擱在從前,明寶清可能完全不會註意到她。

但現在,明寶清知道就算是匍匐在地的人,也是人,而不是物件。

明寶清朝她走了過去,長長的影子先到,像烏雲一樣蓋在那個仆婦身上。

“卓氏一族如今定居江都,雖離得遠,但也沒遠到書信不能至的地步。告訴舅母,那間漆行我替六舅舅管她要,讓她最好緊著些給我吐出來!還有那些沒拿到手的,就別惦記了,別逼得我給卓家寫信,請舅公叔伯來索性把外祖母的嫁妝都收回去,誰也別想著了!”

仆婦低著頭握著笤帚不說話,只聽明寶清又道:“你雖不擡頭,但我瞧著你這衣領子的用料比我身上的還好,在王氏跟前應該算是個得用的,能傳話嗎?”

仆婦戰戰兢兢,勉強點了一下頭。

明寶清轉身離去,在姜氏院裏提筆寫信。

信寫了兩封,但都不長,信封卻也要了兩個。

給徐少尹的一封套上給範娘子的一封,因久不聯系,也不知卓氏一族是個什麽德行,所以就請範娘子先行打探一番。

“二舅母定然不會那般痛快,但今日的話是我對仆婦說的,你與她並沒有直接沖突,也不需逼得太急,先等回信。”

姜氏心裏想著許多事,想著那間該歸自己的漆行,又想著因為契子不見,而暫時捏在手裏的馬行收成,那些錢到底是明寶清的,可,可她不是徹徹底底的大善人啊。

姜氏含糊地點了點頭,見著外頭天色昏昏,道:“今日你就不走了吧?”

明寶清卻是已經準備著要告辭了,貓兒好睡一覺,已經會叫她阿姐了,但明寶清還是要走,她要去找一個人。

明寶清不清楚他是在官廨裏還是家中,家裏離得近些,就先冒昧登門了。

開門的人是劉季,他望著明寶清眨眨眼,立刻扭頭叫,“阿兄,明娘子、明娘子、明娘子來啦!”

不論是神色還是口吻都很像快餓死的人見到送菜的博士上門,明寶清有點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裏,直到嚴觀沾著一身水汽走了出來。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

他快步走到明寶清跟前來,看她一眼又低頭系腰帶,額發上的水珠隨著動作晃濺到了明寶清唇上,冰涼發燙。

“剛在牢裏審了幾個犯人,所以洗個澡,換身衣裳。”嚴觀解釋著自己這副不太齊整的模樣。

“那你還有事嗎?”明寶清輕聲問。

“沒有了,兇犯已經畫押了,餘下的交給手下了,你怎麽了?有什麽事?”

嚴觀還沒來得及束蹀躞帶,更沒有佩刀,一雙手有點不知道該怎麽擺,就按在腿上,微微俯下背,平視著明寶清。

嚴宅這個門並不朝街,又被旅店的貨棧建了墻,陷在巷道裏,雖不算緊窄,但也稱不上開闊。

劉季已經掩門進去了,這裏只有他們兩人。

嚴觀方才兩個跨步就到了明寶清眼前,因為走得匆忙,所以落腳時太近了些。

明寶清看著他近在咫尺的濃郁眉眼,發絲因為濕漉漉的,所以顯得更加黑亮。

明寶清覺得嚴觀離得實在太近,距離比游飛和明寶錦玩推人游戲時

還要近。

那個游戲需要站在一根窄窄橫木上,或者就像明寶清這樣,半踩臺階,足下懸空,可嚴觀卻踏實站著。

明寶清沒動,抿起唇,她判定這個游戲處在不公平的前提下,不能開始。

嚴觀不知道她在想什麽,目光在她唇上游離須臾,說:“什麽事都可以。”

他說得太輕巧了,像是在勾引明寶清吐露實情,他訊問了好幾個時辰,思緒還未完全脫離。

“殺人也可以?”明寶清下意識抵擋他的誘供,道。

嚴觀笑了起來,大約是忙了一整日有些累了,聲音微微發啞,說:“殺誰,說來聽聽。”

竟也是可以商量的。

明寶清忽然覺得這無風的巷道有些憋悶,明明是很潔凈簡單的皂角味加上未盡的水汽,可被嚴觀的身子一蒸,就有了一種屬於他獨有的氣味。

明寶清之前從沒有聞到過,只在這一瞬突地聞見了,就驅不散了。

“侯府,還進得去嗎?”明寶清覺得勞煩他太多,有些不好意思地望了眼別處,又轉眸看嚴觀,“你之前說在修繕,可我現在想進去看看,可以嗎?”

嚴觀什麽都沒有問,只是點點頭,走過去牽著她的驢車進了家門,拿了佩刀,“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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