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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芝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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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芝麻

嚴家所在的親仁坊與侯府所在的崇仁坊中間還隔了兩座坊, 因為要漏夜潛入,總不好叫絕影外頭當個活靶子招搖,所以是走過去的。

嚴觀走的全是最近的路, 但明寶清的腳步還是一點點慢了下去, 她撞在了嚴觀的胳膊上, 擡頭看他。

嚴觀也垂眸在看她, 說:“累了?”

晨起才去席草地裏割了一陣,午後入城去岑府,隨後又去找嚴觀, 若不是還有小毛驢, 她早就累軟了。

明寶清忽略又麻又痛的腳,只說:“還能走。”

嚴觀把自己的佩刀塞給她,明寶清不明所以地抱住, 看著他背過身去蹲下, 說:“我背你吧。”

“不必的。”明寶清看看手裏冷硬的刀, 又看看嚴觀寬平的背, 下意識拒絕。

“別耽誤功夫了,誤了宵禁進不去,又要等明日, 明日又明日, 如今侯府還是無主的地,等叫聖人賞了人, 再想進去就麻煩了。”嚴觀就事論事說。

“我能走,我還能跑。”明寶清的裙擺從嚴觀身側晃了過去, 他一伸手沒抓住, 見她真跑起來了,連忙起身追去。

他選的小徑在坊墻之下, 入了夜,熱鬧都在前邊,這裏倒是安寧。

明寶清逞強當屬第一,竟跑得那樣輕快。

深秋啊,涼夜啊。

靛藍的裙擺飄飄搖搖,月白的發緞隨發飛揚,她像是嚴觀永遠抓不住的一抹月光。

這一刻,嚴觀發了狠想要她,快步走過一段下坡時,他熟悉地形,頓時提了心,叫道:“小心!”

已經晚了,明寶清被突然出現的石階一絆,就要向前摔去,只是身子淩空打了一轉,倒了回去,落進一雙堅實的臂膀裏,被嚴觀高高地抱了起來。

“怎麽跟孩子似的,做出這種事來!?”嚴觀急聲道:“腳沒扭到吧。”

明寶清不敢說腳踝有點疼,貓兒一般翹腳探首,從嚴觀身上墜下去,要看絆倒自己的石階。

“這是郭給事中家的西門,下馬石攔在這,也是不許車轎過的意思。”嚴觀沒有放她下來的意思,索性就那麽抱著走了。

明寶清看他,他看路。

“下來了。”她說。

嚴觀皺著眉沒說話,只是耐不住看了她一眼。

他的佩刀還好端端倚在明寶清懷裏,裹著黑紗的刀柄貼在她細嫩的脖頸上,刀鞘躺在她身上,嵌在她……

嚴觀驟然移開眼。

明寶清偷偷動了動腳,覺得大概只是別了一下,不至於扭傷。

她看嚴觀,覺得他好像生氣了,只好閉了口,抱著刀掛在他身上借他的力。

她愈發在心底懊惱,方才應該麻煩他背才是,也不至於累得人家抱她。

“這樣不累嗎?”明寶清問。

“不累。”嚴觀繃著臉,學她方才口吻,說:“我不止能抱著你走,我還能跑,還能跳呢。”

明寶清覺得臉發燙,她不是那麽容易臉紅的人,藍盼曉才容易臉紅,文無盡湊到她跟前說句什麽,她就連耳朵根子都紅了。

明寶清沒那麽面嫩,可她現在卻紅透了臉,熱意從臉頰散到她脖頸,又聚到她耳朵尖上。

覺察到明寶清往自己胸前依,嚴觀懷疑是自己昏了頭,垂眸只嗅見她發絲裏的清香,看著她輕輕顫著的黑睫,還有一只通紅滴血的耳。

她想藏住自己的難為情,卻令嚴觀更生情了。

嚴觀清了下嗓,說:“下回別逞強了,累了就說,餓了就吃,渴了就喝,忍著做什麽?”

明寶清‘嗯’了一聲,笑道:“我這不是憐惜你勞累麽。”

坊門關閉後,百姓尚還可以走動一會,但若有形跡可疑者也很容易遭到武侯盤查。

嚴觀熟悉這一套東西,早早繞了開來,抱著明寶清一直到了侯府偏門才松開。

明寶清從他身上落下來,站定才轉了轉腳踝,又被嚴觀攔腰摟緊。

他這一胳膊箍得很緊,忽然的懸空感也驚得明寶清緊緊摟住了他,隨著他一起躍上墻頭,落在院內。

“這是哪裏?”嚴觀問。

明寶清看了一圈,說:“這裏是西亭,我要去東園。”

他們已經在侯府內宅裏了,從前在西亭邊上住著的是明寶珊、明寶盈和明寶錦,明寶清一個人是住在東園那邊的,但西亭她也常來,這亭子邊上有一彎池水,種了些蓮。

眼下,殘荷滿池,掉在裏頭的月亮也顯得慘淡。

雖然知道是季節更疊,花開花落,但憂愁總是難免的。

進了侯府,就是明寶清帶著嚴觀走了。

院中零碎散著一些工匠們做到一半的工事,都是在修磚路造景致,屋宇倒是沒有大改動。

偌大的侯府,空寂無人。

這讓嚴觀生出錯覺來,好像這世上所有的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她。

每一個院子,每一間屋子,明寶清都沒有停留。

這讓嚴觀困惑起來,他本還以為明寶清是為了趕在侯府被聖上劃給別人之前回來看一看。

但現在看起來,似乎並不是這樣的。

明寶清走過一處散落的工事,抄起一把鐵楸。

“做什麽?”嚴觀握住她的手。

明寶清張了張口,又冒出戲謔的心思來,說:“挖墳。”

嚴觀的表情也有些無奈,掰開她的手指把鐵楸拿在手裏,說:“走吧。挖墳,大晚上的,也沒個忌諱。”

“那你刑訊人犯揀不揀日子呀?”明寶清轉臉問。

嚴觀看著她,只說:“看路。”

等她轉過身去,他低頭嗅了嗅,確認身上沒有刑房裏的血氣殘留才放下心來。

東園很大,荒長的野草甚至沒過了點燈的石柱,看起來像黑漆漆的一片林子,被野貓和夜梟當做了窩,各種森冷鬼魅的聲音時不時響起,令明寶清駐足不前,畏懼不說,還覺得有點荒誕迷離,仿佛是一腳踏進了東園的倒影裏,雖還是同一個地方,卻像是誤入陰間鬼怪的時間。

隨著一聲火星燃起的細微響動,嚴觀把一團光遞到了明寶清眼前,他不知什麽時候用刀挑了檐下的一個燈籠,又掏出火折子點燃了裏頭殘留的一小節蠟燭。

“好說了嗎?大晚上到這來做什麽?”嚴觀問。

明寶清很慶幸自己尋了他來幫忙,又覺得自己恐怕很難悉數還清這些人情。

“我也不知道,只是印證我的一個猜測。”她短促地吸了一口氣,氣息裏似乎有淚意。

“怎麽了?”嚴觀看向她,可明寶清把燈籠拿得很靠下

,照了路,而沒有照到她的臉。

明寶清默了一會才說:“你能不能打我前頭走,園子裏約莫住進了不少野物,我……

嚴觀走到明寶清身前去,“我本就是這麽打算的,把燈籠給你是怕你看不清路,又跌一跤。”

明寶清見他把佩刀橫在前頭開路,一只手抓住他的腰帶,側身用一只手往前頭伸著燈籠。

草葉嘻索作響,涼風中偶有蚊蟲擊打在面上,明寶清想說什麽,又怕吃進了蟲兒不敢開口,只有伸手去抓嚴觀的腕子,想扯一扯他。

但她抓錯了,抓住了嚴觀的兩根手指,像是握住了兩根鐵杵。

明寶清剛想上移,嚴觀立刻攥緊了她的手,說:“別怕。”

“我不怕。”明寶清貼在他背上避蟲,說:“往北邊走,找一株寶塔松。”

樹畢竟是樹,雜草再瘋長,也高不過樹去。

嚴觀很快找到了那棵寶塔松,在明寶清有些模糊地指導下,於雜草叢中找到了一個小小石碑。

“真挖墳?”嚴觀借著燈籠光看清了石碑上的字,問:“芝麻是誰?”

“我的小狗。”明寶清笑了一笑,說:“挖開吧,不管有沒有,能把芝麻帶走也是好的。”

“埋得深不深?”嚴觀問。

明寶清搖了搖頭,說:“我自己挖的,挖不了那麽深。”

嚴觀心裏有數,本想著兩鐵楸下去就差不多了,但沒想到一鐵楸下去,就碰到了東西。

他想著會是小狗的棺槨,便蹲下身用手來刨。

明寶清提著燈,看他一點點用手捧去泥土,目光從那雙寬大的手緩緩移到他身上,又看向他低垂著的面龐上。

‘挺英俊的。’

在這樣一個月夜裏,在這樣一片樹蔭草影裏,明寶清發覺了嚴觀的好看之處。

眉眼鼻唇,處處不凡。

“這是什麽?”嚴觀拿起一個薄薄的羊肚皮囊,怎麽掂量也不會覺得有一副小狗骨頭在裏頭。

“這是邱嬤嬤讓它給我看著的東西。”明寶清笑了起來,看著嚴觀把皮囊上的泥土撣幹凈,又垂手繼續挖下去。

“今天去岑府,聽到了邱嬤嬤的遺言,她提起許多小時候的事,還說芝麻是我同祖母外出時撿回來的。其實不是,芝麻是她給我的。她侄兒養了一頭大狗,生了一窩小狗,芝麻是其中最漂亮最聰明最通人性的。”

明寶清拆開那個皮囊,抽出幾張紙來看了看,又塞回去。

“這裏面是祖母留給我的東西,馬行、鋪面。邱嬤嬤估計想了很久,不知道該怎麽給我,她那時候不知道我要往哪裏去,我也沒能給她一個口信。這裏的契書給二舅舅、六舅舅,她都信不過,給自家侄兒,也不放心。後來,大概是二舅舅逼得緊了,她覺察到了什麽,知道這東西在身邊要留不住的,想來想去,埋在了這裏,絞盡腦汁,佯裝糊塗了,把婢女當做我,留下了提示。”

明寶清腮上全是淚,她沒覺察到自己已經哭了,直到嚴觀用一方藍帕輕柔擦過她的面頰。

她把臉埋在帕子裏蹭了蹭,擡起頭來時,眼睛紅紅,鼻頭紅紅,唇也紅紅。

芝麻小小的棺槨也被嚴觀挖了出來,他撣著上面的土,問:“這狗兒還沒長成就死了?”

“沒有,養了七八年的。”明寶清說:“芝麻就是一只小土狗,短密毛,很精悍,小得像貍。不是狗坊裏養出來那種大得像虎獸的狗。”

“狗坊裏也有小狗,養給貴人玩的那種,一窩裏只取品相最好的,其餘都宰了。有些毛很長,得三兩人打理著,幾日不剪就邋裏邋遢的。”嚴觀輕輕拍了拍小狗的棺木,像是在拍一只小狗的腦袋,笑著說:“還是芝麻好。”

明寶清怔怔看著他,不知道為什麽,心底忽然軟成一片。

嚴觀俯身把去拔那塊石碑,石碑當初是被明真瑄重踩下去的,土又沒松過,有些結住了。

他手沒捏好,石碑又打滑,一下沒拔出來。

“弄不出來就不要了。”明寶清說。

“是你刻的吧。”嚴觀把棺木放下,用鐵楸插進去一起,再一拔石碑就出來了。

他把石碑靠近明寶清的燈籠,看清上頭還有些稚嫩的筆觸,道:“生卒年月都有啊,當然要帶走了,你刻石碑而不是寫木頭上,不就是想能永遠留著嗎?”

‘是。’明寶清在心裏應了,面上卻沒聲響,抓著嚴觀的腰帶摸索著出了東園。

這個時辰,坊內的宵禁也開始了。

“若要出去,也行。就是躲著些巡夜的武侯們走,畢竟咱們抱著這小棺材,看起來也太奇怪了點。”嚴觀覺得明寶清安靜了許多,就問:“你是不是累了?咱們在這歇一會吧。等坊門開了再出去,修繕的工匠沒那麽早來的,而且修繕的工事是從西邊開始的,好像還沒到東院。”

“那去我院子歇吧。”明寶清說。

她的院子,就在東園邊上不遠,並沒有掛鎖,每一間屋子都能推門而入。

嚴觀以為她會有些傷懷,但沒想到不過是出去查探一圈再回來的功夫,她就靠在外間榻上睡著了。

她沒有進內室去休息,那就意味著她本來不想睡,是想等他回來的。

案幾上燈火如豆,她就睡在這一團光裏,睡容寧靜。

嚴觀走近幾步,在榻前蹲下,放肆地看著她的睡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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