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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章 禾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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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章  禾雞

宇文主事允諾過的那個槽碾在秋日裏落成了, 位置在裏正家與姜家之間的一塊無主空地上,頂上搭了個窩棚,遮出一片濃陰來。

碾槽是用很多段石頭槽拼起來了, 若是生鑿, 只怕要壞石匠一套吃飯的家夥, 碾輪又大又扁, 抻著轉棍倚在槽裏。

“宇文主事莫不是以為我在碾輪上畫花紋,純是為了好看來的?”明寶清有些無奈地說:“虧您還誇我蕙質蘭心,聰明過人, 原來都是虛詞。”

相處了幾回, 明寶清品出宇文主事是個務實忠厚的性子,略微玩笑幾句,他並不會生氣, 反而一本正經同明寶清賠不是。

“的確是在下一知半解, 自以為是了。”宇文主事拱了拱手, 躬身撿起散在槽碾邊的谷子。

嚴觀見狀快步走過去, 同宇文主事一道揀谷子。

方才他們拿了谷子來試磨,驢子蒙眼轉了幾圈,宇文主事湊上前去看, 見好些糠殼已經浮出來了, 隨後又瞧見槽碾邊有谷子掉落,是被碾輪推高後從槽碾冒出來的。

‘不妙啊, 再壘高就不好轉了。’宇文主事皺了皺眉,直起身看那光禿禿的碾輪, 想起明寶清畫在上頭的一圈谷穗和麥芒, 不由得一拍腦門,對嚴觀道:“你竟然都看得比我明白。”

方才運送碾輪來青槐鄉的時候, 嚴觀遇上了,掀開瞧了一眼,就問為什麽沒有把明寶清畫的紋飾也做上去。

宇文主事那時道:“雕飾無用。”

而現在他覺得自己才是那個無用的人,到底是對女娘存了輕慢之心。

他彎腰撿起一粒粒谷子的時候,腦海裏忽然冒出自家弟弟靠在憑幾上,散著雪白衣袍和墨色長發,懶洋洋說:“聖人是世上最英明,最尊貴之人,風月、權柄,她都能給我,阿兄問我為何甘願背負佞幸之名?因為我本就甘之如飴,欲罷不能。”

宇文主事與弟弟差了好些年歲,正正經經是長兄如父,他自認不算古板,但也很不應該養出這麽個明明能靠才學博得清名,卻偏偏要爬上聖人床榻的混賬東西。

“碾輪的尺寸磨得恰好,沒有餘地擋住冒上來的谷料,倒是廢了。”嚴觀惋惜的話語響起,宇文主事回過神來,說:“這是我自作聰明,這戶部司裏還有一個半成的碾輪,可以給你們。”

“明日方便去取嗎?”嚴觀道。

“方便倒是方便,我回去後讓石匠把尺寸留好,細節就要你自己雕一下了,掛在戶部司裏,能雕細活的石匠都在替聖人千秋節雕東西,沒有這個功夫。”宇文主事說。

“多謝主事。”明寶清說:“方才都是玩笑話,主事看得上我胡想的東西,我心裏很高興。”

“這碾輪碾米碾麥合用,你信不信,放在官窯碾細陶土,放在紙坊碾碎麻漿也很好用。”

宇文主事又說了句話讓明寶清聽不太懂的話,“這一課是你教我的,很受用。”

明寶清道:“碾細陶土我沒想到,不過碾碎麻漿我想到了,青槐鄉產麻產竹,我之前與裏正閑話時,他也曾感慨紙價太貴,自家兒孫學字都不敢往大了寫,雖有意在這處設一個小小紙坊,但一時找不到人來落實。”

因為這個槽碾只出了料錢,又是明寶清弄來的官匠,再加上宇文主事還露了面,同鄉長吃了一杯茶,所以這個槽碾一半歸了明寶清,一半歸了未央裏。

歸了未央裏的那一半,再由裏正同幾家有餘錢的平攤了石料鐵軸錢和買牲口的錢,及日後草料的耗費。

嚴觀帶來了一個石匠在新換來的碾輪上雕刻谷穗麥芒,他和明寶清坐在沒搭好的矮圍墻上,在這叮叮咚咚的聲響裏時不時說上幾句話。

這樣,嚴觀就覺得很好了。

然後他扭臉,看見了文無盡與藍盼曉手牽手來給明寶清送飯。

“嚴帥也在。”文無盡和藍盼曉明明是一人一個食盒提著,卻對嚴觀道:“沒有備你的飯。”

“備了的,那位的也備了。”藍盼曉嗔怪瞧了文無盡一眼,示意了下在那邊忙活的石匠,又對嚴觀道:“只是些粗茶淡飯,因新榨了油來,所以就把小青鳥捉來的幾只禾雞給炸了,您湊合吃些,不要嫌棄。”

“怎會。”嚴觀的口吻忽然變得硬邦邦,明寶清瞧了他一眼,又看看文無盡,覺得這兩人碰在一起的氛圍總是透著一股火藥味,但又很好笑。

“咱們去樹下吃吧。”明寶清說。

嚴觀立刻說好。

文無盡那種陰不陰陽不陽的笑又深了一點,晃了晃與藍盼曉牽在一處的手,道:“慢用啊。”

嚴觀已經氣飽。

“怎麽了?”明寶清歪首看他,又遞碗筷給他。

自從說出她曾有恩於他的事後,明寶清與他相處時就愈發自在了。

明寶清不相信無緣無故的好處,嚴觀算是給了她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也因此,她這種歪歪腦袋,笑彎眼睛的神情多有展露,看得他心頭震顫。

夜裏夢見她的時候,一顰一笑愈發清晰,甚至連氣味和觸感都可以描摹,倒逼得他為了換衣方便而回家住去了。

“沒事。”嚴觀接過碗筷,說:“你方才提到紙坊是杜裏正與文無盡一同開辦的?”

明寶清點點頭,說:“文先生的父親早年間在郭氏的紙坊裏做管事,寫的關於制紙的手劄有厚厚兩大本,後來因為他與文先生的母親相戀私奔,兩人被逐出郭氏,這差事也就沒繼續再做了。”

“這倒是能成書了。”嚴觀一筷子戳進禾雞裏,金黃的表皮頓時發出酥裂的聲響,肉極香嫩多汁,滋味豐富,骨頭都炸軟了,他不禁讚道:“炸得倒是真夠味。”

禾雞只有鴿子大,因喜歡在稻田裏覓食而有此名,秋來稻苗剛收割完這幾日,多有禾雞撅著屁股在禾蔸裏,文先生就指著禾雞屁股教了一串的成語和典故——掩耳盜鈴、掩目捕雀、欲蓋彌彰、自欺欺人、一葉障目等等。

游飛是抓禾雞的好手了,他教明寶錦,禾雞不能追攆,它雖然飛不高,但蹦得快,生追會累個半死,等它自己埋起頭的時候,只要手腳輕一些,基本十拿九穩。

“這就是自尋死路、自投羅網啊!”游飛又總結出兩個成語,也算是寓教於樂了。

游飛和明寶錦一共抓了六只禾雞,嚴觀那時往廚房瞄了一眼,就見老苗姨利落地燒水除了毛,就浸進一鍋醬汁裏了。

他沒太看清,只見明寶清家中秋後存貨頗豐,後院還新搭了一個小草棚做倉庫,谷糧菜幹都裝滿壘高,都是做了水車的人家允諾過的。

明寶清正捧著碗蓮藕湯喝,聽他誇好,就笑著說:“小妹喜歡買香料,那日跟著阿姐和文先生去集會上賣帕子,順便買了些八角、丁香和草果,在家裏似模似樣的熬了鍋鹵水。這禾雞炸之前應當是鹵過的,誒,你請來這石匠趕不趕工?我還想給家裏做個小石磨,好吃些細糧,再給小妹做個小小的碾槽,就跟碾藥缽子那麽點大,讓她碾香料什麽的,圖我都畫好了。”

明寶清從腰間小布包裏拿出她的小冊子給嚴觀瞧,她那個小小的冊子是自己用繩子訂好的,細細的麻繩還繞了好幾圈捆著。

嚴觀揚聲一問,石匠正坐在那頭大快朵頤,拎著半只禾雞連骨頭都要嚼進去,立刻說:“不趕不趕!管我飯,我白給你做!”

尋常人家待客都沒有這樣好的飯,竟舍得給他一個做工的匠人吃。

明寶清高興了,正想端起藕湯再喝一口,驀地發覺這湯只有一盅,一個勺,約莫是明寶錦放漏了。

“無妨,你先喝了,我再喝,我不用湯下飯的。”嚴觀夾起一片清炒的菇嚼吃了,說:“這些菜都很潤。”

明寶清有些不好意思,但也不想太別扭,又喝了幾口才放下。

煮湯的藕是裏正家的塘子裏來的,采藕也是辛苦活計,

半個身子都潛進泥裏去,挖藕要力氣,又不能使蠻勁,否則藕斷了泥巴進去了就賣不上價了。

給明寶清的藕很漂亮,裹著泥沒洗拿過來的,用井水一沖,完完整整,白白凈凈泛著粉。

“肯定很綿!”老苗姨說。

‘果然很綿!’明寶清想。

嚴觀吃得差不多了才端起藕湯,拿起她含過的那個勺。

不著意去想的話,這事其實沒什麽,但若是細想了……

明寶清將吃空的碗碟筷子一一擺回食盒裏,嚴觀也將湯盅和瓷勺擺了進來,她擡起眼,就見嚴觀正起身要去拿石匠收拾好的那個飯盒。

石匠笑呵呵的,說:“嚴帥,您也吃得紅光滿面啊!”

今歲少雨,雖有水車,但雲和裏水稻的收成還是不太好,較往年少了足有兩成之數。

趙裏正請杜裏正吃酒,他娘子又登門拎著糕點來找明寶清。

雲和裏的人來未央裏磨谷子,便不要錢了,還有些人家因為收成實在不好,日子難過,因文無盡與杜裏正一起建紙坊的緣故,也在這裏謀了一份散工。

只是杜裏正的那戶杜家親戚卻不收半個人,杜裏正對文無盡賠笑也無用,越看杜二郎越氣,只叫他滾遠些。

文無盡生了張很好說話的臉,實際上卻不是這樣的。

衛家要給的糧,他決計不松口,衛家三個郎夜裏來敲游家的門,他敢開,還敢讓三人進來。

“是不是真不肯給我們哥仨一條活路走?”衛大郎咬牙切齒問。

文無盡坐在桌前看游飛寫字,抄起剪子剪掉過長的燈蕊,說:“是不是覺著我回不來了?”

“我沒這麽想!”衛大郎硬聲說。

“沒這麽想,卻這麽行事了,奇怪。”文無盡一嗤,道:“遠親不如近鄰,她們全是很好的女娘,能與你們做鄰居,是你們修來的福氣,卻不想叫你們如此欺負,日常瑣碎給她們添了不少難受,還引惡徒入室!”

“都是婦人長舌惹出來的,我們又沒做什麽!”衛大郎無恥地說。

“偷菜偷豆,偷炭偷水,全與你們不相幹?”文無盡事無巨細地了解了。

“這點雞毛蒜皮,你一個秀才還擺出來稱量?”衛大郎鄙夷道:“這樣小肚雞腸,是叫那姓藍的寡婦榨幹了氣量吧。”

游飛瞪著衛大郎,又看文無盡,見他神情冰冷,卻迎上衛大郎的目光,笑了一笑。

“轉眼秋節至,又該進補了不是?”文無盡慢條斯理道:“前些年你和衛三在山間捉住的那只長喙屈尾黃耳犬,我曾說其品相過於好,恐是狗坊養的,許是在田獵狩禮跑丟的,你們不信,宰殺後才發現其頸部毛發藏有銅牌項圈,知道它叫什麽名字嗎?”

隨著他話音落定,一根有些腐朽的皮圈落到了桌上,在燈火的照耀下,皮圈上掛著銅牌已經繡滿了斑斑墨綠,似迸濺的黑血。

游飛看著上頭‘絨子’二字,忽覺畜生一旦被賦了名字,好像就離了畜生道,不該這樣宰殺。

“明日交糧,不夠就分家賣田賣產賣身。”文無盡還是那種平和口吻,“如若不然,你們知道嚴帥來得很勤快,我只消把這個項圈交給他,哼,那日你們殺狗吃狗,可不只我一人瞧見,一條狗命雖不至於要你們三兄弟的命,但挨上幾板子,這裏頭的門道還是可以講究的。”

衛大聽得面容扭曲抽搐,沖上前想要搶那個項圈,卻不知游飛早就提防他了,從身後甩出一長棍,重重打在他手上。

衛大只覺整條手臂全然麻木,倒跌在地上,衛三衛六也不敢再上前。

“出去的時候把門帶上。”文無盡說:“做人差勁也沒有關系,先生教你們。”

游飛看見衛小郎似乎踉蹌了一下,其實他也有些起雞皮疙瘩,見文無盡的目光轉了回來,他連忙把那根吳叔削的長棍擺好,乖乖看起書來。

文無盡反倒把那根棍子拿了過來,仔仔細細看了看說:“長短粗細都是依著你的身量做的。”

“嗯,吳叔做的。”游飛想了想,說:“其實我應該叫他老丈了,我是跟著嚴帥叫的。”

文無盡看他,說:“既跟他學功夫,怎麽不叫師父?”

游飛有些別扭,小聲說:“他沒要求過。”

“他這個人不怎麽要求別人的。”文無盡將棍子擺在墻角,說。

“先生現在好像不討厭師父了。”游飛改口很快,“你本來都罵他是爪牙走狗的。”

文無盡笑了起來,說:“瞧著他看偷摸看明娘子那傻樣,我就覺得很痛快啊。”

“有嗎?”游飛托腮回想著,“師父哪裏傻?他那麽有氣概,哪裏用得著偷摸看。”

文無盡稍稍露出嫌棄的樣子來,道:“你也傻,多看點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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