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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 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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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  驚雷

夜裏曾下了一場雨, 一點點的,早起就沒了任何痕跡。

林姨和衛二嫂還是每日都去豆腐坊,這份工很辛苦, 兩人都被烤瘦了, 來回路上走著, 就算是早出晚歸, 也被日頭蒸黑了很多。

她們的工錢並沒有漲,但帶回來的各種豆腐、豆皮變多了好些。

市面上有或沒有的豆腐種類,明寶錦都在林姨一日日歸來時的小竹籃裏看到了。

小竹籃裏裝過嫩豆花、水豆腐、老豆腐, 也裝過浸了鹵的臭豆幹, 用黃豆醬煮過的醬豆幹,也裝過豆絲、豆腐皮,但今日這種斑斑駁駁似蛇皮的豆腐還是頭一次。

“這是熬豆漿鍋底的那層焦巴。”林姨有些無奈地說:“今兒東主家來了些親戚, 連吃帶拿的, 什麽也沒剩, 就鏟了底下的焦巴給我倆。本來這也沒什麽, 可,可明日我要去看阿瑤,還想給他做一份鹹肉煨豆腐呢。就是小青鳥和文先生剛回來那陣, 四娘在小缽子裏給煨的那碗肉。肉被煨得軟顫顫, 豆腐氣孔在肉湯裏直抖,浸得全是肉味, 肉汁都黏嘴。我看著小青鳥埋頭一直吃一直吃,就想著, 想著阿瑤也能這樣吃上這樣一頓就好了。唉, 好好的打算著,這下買也來不及了, 得下個月了。”

明天是要去見明真瑤的日子,誰都記得,明寶清去城中與宇文主事碰完面,已經把林姨要的肉給帶回來了。

明寶錦捧著碗裏那些散發著淡淡糊味的腐皮聞了聞,說:“其實也蠻香的。”

“香是香,就是幹巴巴的不下飯。”林姨勉強笑了笑,說。

“天熱,什麽菜都容易壞,這豆腐皮既是幹巴巴的,那就幹巴巴的做吧。”明寶錦摸著下巴,做出一副很老道的樣子說。

林姨和老苗姨對視一眼,忍住笑。

肉是一塊連肥帶瘦的肉,被老苗姨剁得很細很細,煎出一鍋香噴噴的油。

然後明寶錦來接手,她先把肉沫撈出來,下花椒、茱萸、蒜子,在油裏烹出香味來,又下了一把花生碎,加些鹽巴緊密翻炒,等鹽味把所有的香氣都調和均勻後,重把肉沫及焦豆皮下進去,煸得一絲水汽也沒有,這下便可裝壇了。

林姨回來時已經要開飯了,但她先去洗了個澡,夏天蒸餅涼了也沒關系,掰開了夾上兩勺豆皮肉沫,滲出來的紅油順著她手腕子淌。

“多了多了。”她惋惜地說。

“好吃嗎?”明寶錦趴在桌上歪頭看林姨吃蒸餅,說:“存個兩三天應該沒問題,而且不是很辣,我想提提味,香料多些也不容易壞。”

林姨笑盈盈點頭,所有失落一掃而空。

“過些年,等四娘長大了,咱們一起開間小鋪子吧。你在前面開食肆,我在後頭給你做豆腐,每日就做一兩鍋,只給你賣。”

林姨的神色越來越向往,說:“等大娘子她們有門路把阿瑤贖出來,就讓他給咱們當當小工,跑跑腿什麽的,一天忙到晚,再坐下來一塊吃飯。”

她的眼睛黯淡下來,又笑了一笑,說:“吃上這麽一個蒸餅就行。”

大家身上擔子都很重,家裏沒有一個閑人,被明寶清訓斥過後,這些話,林姨只敢跟明寶錦說一說。

夜裏,明寶錦問明寶清,“大姐姐,阿瑤怎麽才能不再做奴才呢?”

明寶清正在給她打扇,默了

一會,說:“官賤民要等聖人恩免,或至六十歲可為番戶,至七十歲再可免為良人。”

“七十歲?”明寶錦難以置信,說:“可,可文先生教我們念的那首詩裏說‘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

“詩記得不錯。”明寶清輕聲說,她心裏鈍鈍發痛,但也無計可施。

這無雨的夏夜安靜地像是在醞釀著什麽,明寶清沒有管許多,她每日奔波,實在很需要這一覺。

只是夜裏來了幾聲似是而非的悶雷,在明寶清夢裏落了一場幻雨而已。

明寶清睡到了次日天亮,隱約覺察到明寶錦從她腳邊爬下了床,還有藍盼曉進屋來,從錢罐裏數走了幾枚銅板。

屋外賣牙粉、澡豆的貨郎滿臉堆笑地接了過來,不住地往後頭張望著,空氣中還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有點像昨夜那一碗豆腐皮。

“虧得是大戶人家的莊子,要是咱們小老百姓這麽來上一場,傷筋動骨的,到了子孫輩都還爬不起來了。”貨郎感慨著說。

“誰說不是呢。”藍盼曉隨口應著,招呼明寶錦過來選紮頭發的彩綢。

“他家那磨坊裏還存著米面的吧?”貨郎不是這裏人,所以顯得很好奇。

“眼下應當沒多少,但總是有一點的,否則不會燒得那樣厲害吧。聽那附近的人家說,夜裏聽見爆雷聲了呢,還以為是老天爺劈惡人。”

藍盼曉彎著腰,仔細挑牙粉,有梔子、茉莉和薄荷味的,明寶錦也在邊上瞧著。

“誒,那水車怎麽也壞了?”貨郎又問。

“剛聽我們裏正說的,約莫是搭的時候,八角軸上的孔眼就打偏了,畢竟是木頭東西,用了一段時間漚爛了,就撐不住了。”藍盼曉說。

“您還挺明白。”貨郎有些驚奇。

“這有什麽?”藍盼曉隨意地說:“我們青槐鄉上好幾座水車,都是自己搭的,看也看會了,不稀奇的。”

正說著話,裏正帶著附近幾家的郎君們快步從那頭的道上聚了過來,文無盡也在其中,他朝藍盼曉擺了擺手,示意她們進屋去。

“呦,這怎麽個事?”貨郎有些緊張。

藍盼曉快快把錢給他,攬著明寶錦往院裏去,說:“大戶人家要不講理了,您也別怕,青天白日的,總不至於叫他們誣告了去。”

她們進去,明寶清和林姨卻要出去了。

兩邊打了個照面,明寶清對明寶錦說:“今日別出門。”

藍盼曉對明寶清說:“路上小心些。”

文無盡看著藍盼曉關上了門,又看著明寶清駛遠,這才轉回臉來。

走過那座搖搖晃晃的橋面,文無盡瞧見對岸的人已經有不少,有人彼此推搡叫罵,也有人出來阻攔。

水車已經轉不動了,軸座頹敗,那種被明寶清稱作輻條的粗長木棍掉了好幾根在水裏,有些已經隨水流走,不見蹤跡了。

文無盡仰臉瞧著那軸座的缺口,也覺得斧頭劈砍的痕跡太重了,勉強說是木爛腐朽也要人家肯信。

難怪這莊子上的人這樣氣勢洶洶,可這東西畢竟是木頭,也不能叫人用手生掰吧。

至於那座磨坊,看起來更是焦黑一片,什麽模樣都沒有了,連文無盡都很是驚訝,他看著支離破碎的門窗,想著昨夜那一聲如雷般的巨響,心道,‘這到底是怎麽弄出來的?’

他轉臉看杜裏正,見他也是滿臉的愕然,周圍的人無不訝異非常。

一個人的神色或許可以偽裝,但一群人的表情怎麽能傳達出同一個情緒?

管事幾乎要相信了他們的不知情,但這件事顯然又是人為的。

“這屎盆子還想扣在咱們頭上了?你這說的都是什麽狗屁話!大半夜的,周大郎喝了點馬尿就跑到姜家去鬧,我覺都沒睡,坐在那勸了一個時辰,我現在上眼皮黏下眼皮睜都睜不開了,我還放火,還砍水車?真他娘的胡說八道,滿嘴噴糞!”

杜裏正說的全是實話,讓他用祖宗十八代來發毒誓他都肯。

管事稍一琢磨,也知道這事未必是未央裏的人幹的。

“不是你們裏,也是你們鄉上的!雲和裏的裏正幾次三番無理取鬧,就是他!”

“你瞎說八道什麽啊!”杜裏正搖搖頭,“人家老父親昨晚上六十大壽,他是主家,喝的爛醉,哪有那閑工夫來你這搞這一出?”

“他不能是裝醉?”管事那一群人說。

“你說他裝醉?”杜裏正一笑,說:“半個雲和裏的人說他是真醉。”

管事面色更陰沈了幾分,他算知道這些泥腿子在打什麽算盤了,無非就是一個法不責眾!

“話說,”文無盡困惑開口,指著那磨坊道:“昨夜那聲雷暴,可就是落在這了?”

陶二郎拍拍胸口,連聲說:“對對!嚇我一大跳,這動靜只能是老天爺的意思了,人可弄不出來這響動!”

“你們邵家都做了什麽?竟引來了天譴?”文無盡一邊說一邊往後退,像是怕被波及。

人群都跟著他退,顯得邵家這個莊子如同一個大糞坑般惡臭熏天。

等到日暮時分,明寶清和林姨歸來時,邵家已然報了官,來查驗的人正是嚴觀。

嚴觀走到那個磨坊邊上的時候,搖搖欲墜的焦黑窗戶一下砸在他腳邊,自嚴九興口中聽到的簡單闡述和案卷裏的枯燥字眼一下就有了具象的呈現。

他沈默了很久,直到手下從廢墟堆裏走出來,說:“沒有找到火油的痕跡。”

當然沒有火油,根本用不到火油!

嚴觀邁步走了進去,四周焦黑一片,滾碾大半是石制的,倒還有個周全模樣在。

沒有痕跡,也沒有死傷。

雲和裏所有的青壯都全須全尾,唯一近似燒傷的傷口出自一個婦人,是被熱粥燙傷的。

‘她是怎麽做到的?’嚴觀想不通。

“你們莊子上巡夜的人呢?”嚴觀問,“磨坊是天雷焚燒還是人為暫且不論,水車聲那麽大,下了閥門,等水車停了,再砍軸座,這麽長的時間就沒人覺察到嗎?”

“昨晚上太混亂了,又是磨坊又是水車的,沒留意,我們聽見水車倒塌的聲音才去看,可,可沒見人。但,但這事兒顯然是人為,得給我們個說法!”

“萬年縣的衙門又不是你邵家開的!”嚴觀看著順勢而下的水流,很是虛偽,又很是義正言辭地道:“凡事要講究證據。”

除了軸座上的刀口太明顯之外,這案子幾乎沒有其他的缺口。

嚴觀手下的副帥剛從雲和裏回來,對他說:“這雲和裏人人有嫌疑,這邵家的碾硙一完蛋,種稻人家各個得利,這怎麽查?且水車在他們眼皮底下被毀,他們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咱們這不摸瞎嗎?”

嚴觀開口正想叫他們查水性好的人,眼皮子底下都沒逮住人,只能是和輻條一起掉進水裏,往下游去了。

可這時候,那輛熟悉的小驢車從道上駛了過來。

“你先回去稟報縣丞吧。”

“是。”副帥得令,帶人離去。

嚴觀騎在馬上,俯視那輛駛到眼前的小驢車和車上神情自若的女娘。

“嚴帥似有很多話要說的樣子,要進來喝茶嗎?”明寶清說。

嚴觀下了馬,隨她入內。

院裏的人繡花的繡花,擇菜的擇菜,練字的練字,各個淡定無比,只看著他們二人徑直走過堂屋,到後頭菜園裏去了。

嚴觀越發來氣,心道,‘真是了不得了!’

老苗姨送了一壺茶兩個杯進去,出來咋舌道:“怎麽虎著臉,像是要吵起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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