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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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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往事

“你怎麽會有這麽大的膽子?”嚴觀見她拿了個草編蒲團放在門邊, 施施然坐下,舉起茶杯品茗。

不過是十文一斤的粗茶,也被她喝得好似雀舌。

“嚴

帥在說什麽?”她佯裝不懂, 但轉過來看他的眼神, 分明是認了的。

“你就不怕我恪盡職守?把事情捅出去?”

聽了嚴觀這句威脅, 明寶清卻更笑起來, 沖他勾勾手。

嚴觀以為她要服軟,會要自己幫忙遮掩,就蹲下身湊近她。

“要是捅出去, 我就說是你教的。”這話末了伴著一聲狡黠的輕笑, “這也是實話。”

當然是實話,平康坊巷弄的小小窄室裏,是他把面粉燃爆的案子說與她聽, 給了她一個可怕又完美的計劃。

嚴觀這麽近地看著她, 甚至能感受到她的氣息吐在自己唇上。

只要一瞬的功夫, 他就能了結她的性命, 但卻連強硬些盤問她的心思都沒有,他對她毫無辦法。

“你涉及了多少?”嚴觀無奈地問。

明寶清看著他,擔憂、慌亂簇在他眉間, 他似乎忘了遮掩。

“就只是你我這樣, 說了說話而已。”明寶清端起他的茶盞給他,說。

嚴觀屈腿倚在門邊坐下, 接過茶盞一飲而盡,長出了一口氣, 與她一起看向那片郁郁蔥蔥的菜圃。

“這案子會怎麽了結?”明寶清問。

“明知故問什麽?”嚴觀看她一眼, 目光定住。

明寶清正偏首趴在自己膝頭上,似是有些疲憊, 眼睛明明在走神,卻也是那麽黑亮。

她聞言勾起唇角,說:“想聽嚴帥說說話。”

明知她只是一來一回在同自己拉鋸,嚴觀還是清了清嗓子,說:“若擱在從前,邵家向衙門送些好處,可能就要抓幾個替死鬼交差。但現在那個雷暴天譴的說法已經在青槐鄉上傳遍了,文無盡還四外揚言,說要著手寫篇文章來訴游家的冤屈和邵家的惡毒,他是個寫狀紙的好筆頭。我想邵階平會權衡,最終會忍下這口氣。”

明寶清沒有說話,嚴觀放下茶盞,身子不自覺往前傾了傾,問:“今天去看小弟了,很累?”

日暮時分,天色是一種清透的藍。

他的面孔在這種光芒的暈染下,顯得格外深邃。

明寶清沒有回答,卻忽然問起一個很久遠的問題,“侯府抄家的東西,不良人分了多少?”

嚴觀一怔,說:“分了散銀二百兩。”

“你拿了嗎?”

“我沒有拿銀子。”

“為什麽不拿?”

“我說過,我不缺錢。”

明寶清看著他,又問:“抄家那日,你拔過我的木簪,知道其中有關竅嗎?”

嚴觀的喉結動了一下,說:“那窄窄一根,你存滿金子又能有多少?”

“你曾說入了冊的東西動不了,你方才又說沒有拿銀子,那不在賬冊上的東西,不值錢的那些,你有拿嗎?”

嚴觀今日失敗透頂,盤問不成,反被盤問。

他不知道明寶清為什麽會突然問這些,也不知道她想聽到什麽,下意識垂眼,卻聽明寶清說:“嚴帥?”

嚴觀看向她,明寶清依舊趴在膝頭看他。

這是一個很放松的姿勢,太放松了些,幾乎要讓嚴觀以為她對自己不設防。

嚴觀定了定神,如實說:“你的很多東西提前都被抄走了,我拿了你院中幾盆花,一些書。你若想要,我可以還給你。”

他第一次能那麽靠近明寶清,甚至可以進出她的閨房,但看到的卻是滿地的狼藉,任何她生活過的痕跡都已經被踐踏幹凈。

明寶清輕輕搖頭,說:“小弟前些日子在莊子裏中暑了,我都不曾得到消息,卻聽聞有醫官專門去替他醫治,是劉季嗎?是你讓他去的?”

嚴觀這才知道她突然盤根究底的緣故,她是起了疑心。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不必有負擔。”

明寶清靜靜看他,天色在他們的對話裏一點點轉深,前頭屋裏亮起的昏黃光芒透過門縫漏了進來,這一束光正好落在他背上,斜斜延伸到他左邊眼角,照得他睫毛金黃一片。

“陳年舊事,我還這樣咄咄逼人地問,嚴帥為何步步退讓,不見慍色?”

嚴觀的目光定住了,過了好一會,他才緩慢地眨了一下眼,慢得不禁讓明寶清懷疑他方才是不是著意克制了眨眼這個動作。

“你可能忘記了,”他往後靠去,倚在門上,躲進了暗中,現在光落到了明寶清的臉上,“你曾送我阿娘就醫。”

這個答案真叫明寶清沒有想到,她微微睜大了眼,說:“你阿娘?”

嚴觀點了點頭,說:“她沒有做很久的巫女,因為掙不到什麽銀錢。在沒有我之前,她是一曲的優伎,不必要賣身,有時只是清彈琵琶,也能得到豐厚的賞錢。但有了我之後,她就去了二曲,漸漸連二曲的地方也要住不起了。我們遇到你那次,是在一場秋千宴上,阿娘很高興,因為她很久很久沒有接過這麽一筆大買賣了,只要她去給舞姬伴奏,彈幾首琵琶就可以了。”

明寶清怔怔看著他,坐直了身子。

“那場秋千宴上還需要些伺候的人,我那時十一歲了,可以做一些活,求一些賞錢,所以娘就帶我去了,她千叮嚀萬囑咐,叫我別說錯話,別做錯事。可不知道為什麽,她自己卻彈錯了許多次,而且最後,弦還斷了。”

嚴觀的話就如他所說的那根弦一樣,在這裏斷了很久。

明寶清聽見他沈重的呼吸,知道他是在忍耐從記憶裏傳來的痛苦。

“大帳的主人一聲令下,他們就把她拖了出去。我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被打得成了你見到的那樣,不過你可能不記得了。”

“我記得,是晉王在草丘獵場設下的秋千宴吧?那個大帳的主人是誰?”

明寶清也回到了那一日,可於她來說,除了這一個小小插曲以外,其餘的記憶都非常愉快。

她低聲說:“回程的路上下了暴雨,我還一直想在你們怎麽樣了。”

嚴觀看著她急切而愧疚的樣子,似乎恨不能回到那個時候,再做得更好一些。

他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說:“你院裏的嬤嬤送我們到了醫館,還給了我錢。但阿娘熬了兩日,還是去了。”

“那,那你阿耶呢?”明寶清問。

“他不是我生父,只是我阿娘的一個常客。”嚴觀說到這,笑了笑說:“你知道我原來叫什麽名字嗎?”

雖然昏昏暗暗的,但明寶清離得近,看見他這個荒涼的笑容,她搖了搖頭。

“就叫鹽罐兒,沒有姓。”嚴觀說:“阿娘只希望我往後能吃夠鹽,能賣把子力氣掙錢,求個活路就行了。”

“那就算乳名吧。”明寶清說:“我的乳名叫烏珠兒,因為阿娘覺得我小時候眼睛又黑又亮的。”

這樣一說,就好像兩人在談心至深處,所以交換了乳名。

但嚴觀知道,她只是看他可憐,所以在哄他。

嚴觀心裏既苦澀又甜蜜,喃喃道:“烏珠兒?”

明寶清點點頭,神色極認真。

“我養父因這個名字曾開過玩笑,說大家都姓嚴,要認我做兒子,但玩笑總歸是玩笑,他只是零零碎碎教了我一些拳腳功夫,直到我阿娘死了,他覺得與我娘也算有些交情,怕我誤入歧途,所以收養了我。”

“嚴是個中正好字,很適合你。威也肅也;畏也敬也;戒也謹也。”明寶清看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來誇他。

“那‘明’就更好了,日月在天。”嚴觀情不自禁地說。

明寶清驚訝失笑,說:“給我戴這麽個要命高帽?沒想到你還是咬文嚼字的一把好手!”

“我沒想到那一層去。”嚴觀有些無辜地說。@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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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一個尋常的日暮時分,他講了這樣一件不尋常的陳年往事。

雖是明寶清有恩於他,但並沒有留住他阿娘的性命。

“林千衡他當著你的面認了你做的事,你為什麽不駁他?”明寶清想起那日他快步如風,走在官署巷道間,原來是因為生氣了。

絲絲縷縷她都記得那樣清晰,嚴觀自知逃不過,如實道:“那樣,你不是會更開心些?”

“這種謊話是穿腸毒藥,怎麽會開心。”明寶清苦笑了一下,說:“其實,你讓劉季去照拂小弟的時候,我們之間就沒有任何虧欠了。”

嚴觀輕輕搖頭,但卻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近處的菜圃,又眺望遠處的山林。

‘還有一次。’

他在心裏悄聲說這句話的時候,有一陣很勁的山風吹來,帶著草葉的涼爽,像是箭矢兇狠射來時拂動的氣浪。

明寶清的發髻有些疏松了,墜得她腦袋有些發脹,她擡手拔掉發簪,任由一頭長發在風中飄揚,好似在策馬疾馳。

“失禮了。”覺察到嚴觀在看她,明寶清把頭發挽到身前來,纏著一根碧色的布條編起辮子來。

“無妨。”嚴觀想起那日狩禮她也是編發,只是全紮起來,用一個銀白色的發冠高高豎起,而且穿著也與今日的布衣素服不同。

她那時穿了一身方便騎射的墨色胡服,只有領口袖口處有一抹白,背上是一把女子很少會用的長稍弓,看起來利落而冷艷,像是能一箭洞穿人的心扉。

這時的她與馬車上那位小小年紀就氣質脫俗的小女娘很不一樣,但嚴觀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目力如鷹,耳力其實也很好,此時此刻若是凝神靜氣,他其實能聽見河邊小水車的聲音。

嚴觀覺得明寶清那日應該是揣著一股怒氣,帶著一點想要闖禍的瘋勁,所以她才追著那只明顯另有所屬的白鹿那麽久,逼得它逃進了深處。

明寶清沒有失去理智到射殺白鹿,她只是起了一點惡劣的心思,在被明真瑄找回去時,她露出一個想看好戲的笑。

那樣的明寶清,恐怕獨此一份了。

若不是她讓白鹿提前受驚逃竄,嚴觀要殺的那個人,也不會為了面子逞強往死路上去。

‘黑發白冠,黑衣素衫,她很少這樣穿。’

嚴觀驀地想起明寶清與褚令意說的那番話,他算了算年數,忽然意識到明寶清那日在獵場裏之所以看起來那樣殺氣騰騰的,可能是因為她知道自己失了親妹妹,她的衣著是在替那個不曾來到世上的孩子服孝。

她失了妹妹已然是那樣,那她失了母親時,又是怎麽熬過來的呢?

“這樣看我做什麽?”明寶清不解問。

嚴觀的目光覆雜極了,看著她,又像是在看另一個她。

明寶清編好了長長一根辮子,順著她的身段蜿蜒向下。

嚴觀看著那一簇發梢,轉開話頭,說:“昨日看見王妃與王爺坐車去皇家別院避暑了,聽說兩人出入相隨,十分恩愛。”

明寶清說:“我知道,我與王妃時有書信往來。聽她說王爺的性子平和包容,素日裏說話都沒有一句聲高的。”

“畢竟大了她十六歲。”嚴觀說:“老夫少妻自然要寵一點的。”

明寶清沈默了一會,問:“你有沒有聽說過安王有私生女?”

嚴觀有些不解,說:“安王喜好詩文而非女色,府上養了好些落拓文人,樂伎也都是由太常寺送來的演奏雅樂的,我沒聽到過關於私生女之類的風聲,你是打哪知道的?”

“書苑裏傳出來的。”明寶清說。

“這我倒不肯定了。”嚴觀所知道的都是小道消息,但小道消息未必就是空穴來風,說:“但安王府上的確是清凈的,即便有人想走安王的路子,送的也都是古畫古玩,而非女娘。”

“這樣說來,倒是不錯。”明寶清因為邵棠秋此時的幸福而感到了一點愉快,她站起身,垂首看嚴觀,神色溫柔含笑,道:“留下來用晚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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