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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 求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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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  求親

天最熱最旱這一陣, 青槐鄉所有的水車都落成了。

釀白河從上游至下游,有無數個竹筒在舀水,像是無數張嗷嗷待哺的嘴, 永遠也餵不飽。

雲門裏在釀白河的最下游, 水車舀上來的水日漸渾濁混沌, 有時甚至半筒泥沙半筒水。

“今年雨水少, 好不容易有了水車,舀上來的還都是泥!”

雲門裏的趙裏正同未央裏的杜裏正抱怨著,沒有水車的時候覺不出水車的好, 有了水車, 才知道原來有一大截的苦可以不必受。

“唉,這都是沒辦法的事,我前個還預備著去同鄉長說呢, 這水車都有了, 加個軲轆連磨, 不就是個小碾硙麽。秋後收糧, 還用得著費銀子去邵家那磨坊,還是去別個鄉裏磨糧食?咱們自己就好弄的呀。”杜裏正搖搖頭,把明寶清的說法充當成自己的, 也做一副唉聲嘆氣, 又義憤填膺的樣子來,“可一想, 不成啊,如果連上轉磨, 那, 那個被水沖撞的葉片就要更多,阻攔下的水力就會更多, 你下游的泥沙也會更多,甚至斷流!靜安寺和邵家莊子上那個大碾硙架著,這河道都撐死了,咱們就踏踏實實的,水車舀舀算了。你是最不能起這連磨念頭的,到時候下游要淤死了,你找誰哭去!?”

趙裏正不吱聲了,過了會子又說:“那要是少一個大碾硙……

“少哪個?”杜裏正抿著魚幹搖著頭,說:“是靜安寺那個先帝禦賜的碾硙,還是邵家那個?唉,其實邵家是真不怎麽厚道,從游家強買的地,買時還同游郎君說好不設碾硙,一轉眼當屁就放了。嘖嘖,我估摸著這裏頭有風水的關系,現在那游家死的就剩一個小郎君了!”

“啊?”趙裏正一皺眉,又‘嘖’了聲,說:“這可得留意著點,萬一人家要的不只是游家一家的風水,是整個裏,整個鄉的呢?”

杜裏正本想說他越扯越玄了,可一張口擠了個飽嗝出來,氣平了,他琢磨琢磨這話,倒是也沒錯,聽說邵家猶嫌不足,還在高平鄉也設了碾硙。

這公侯大臣們與民競修碾硙,何嘗不是爭搶風水呢?

“那咱們小老百姓能怎麽辦呢?”杜裏正剔著牙,說:“那就阿彌陀佛,趁這幾日天旱,落個雷火下來給他燒了,反正他那莊子也燒過。”

“對,不說也是游郎君給放的火嗎?”趙裏正壓低聲音,好奇問。

“說是這麽說,誰知道呢?他媳婦苗娘子還說是掉下懸崖死了呢!結果不人不鬼的回來了,熬了兩日,又死了。這事兒啊,游家也沒個說法,死者為大,聲譽要緊,且死無對證,於事無補啊。但我覺得,這倆事內裏一定是攪在一起的!哼,咱們老百姓啊,這輩子就是受苦來的,等該受的苦都受完了,才能死!”

杜裏正到底是做了多年裏正,看過的聽過的多了,他未必全猜得對,但有一點很清楚,邵家一定是害苦了游家。

趙裏正聽得仔細,嘴上話卻少了,像是都藏在了心裏。

老天爺不給面,日頭頂著曬時每個人的臉就像被曬幹了老瓜瓤子,全是愁苦,一落起雨來,臉就平整起來,像是被搟了一遍。

孫嬸子家那幾畝田不靠河,早早改種了麥,如今就有那閑心去這家問問,又去那家瞧瞧。明知道人家犯愁,可就願意聽人家抱怨訴苦,別人苦了,就像是自己甜了。

但有了水車灌溉的稻田還是油綠綠的,就算是犯愁雨水少,皺皺眉,轉眼又笑起來。

尤其是姜家人,這幾日聽說是要給姜小郎做親,要去給女方家裏下聘,等冬節日就能辦喜事了。

孫嬸子閑來給喜歡給人做媒,鄉裏有好幾對都是她給扯的紅線,成就姻緣,延綿香火不說,謝媒酒再加上媒人紅封,那也是一番很可觀的收入,不然怎麽會說‘說好一門親,好穿一身新’呢。

姜小郎這婚事,孫嬸子早就看在眼裏了,姜家人性子都和氣,姜母雖守寡,卻不是慳吝性子,同大兒媳一貫有商有量。姜父雖去

得早,可當年也攢下了錢做家底,姜大郎娶妻生子的排場樣樣齊全。

他兄弟兩個不多不少,一個是莊稼好手,一個也能在山裏摟食,這門親事一說一個準。

可能幹的兒郎必定是有自己主意的,姜母也奈何不得,姜小郎又是人面廣的,孫嬸子剛一提興牛裏的劉家女,他馬上就說:“她阿耶是不是上門入贅,等岳父岳母一死,立刻把全家都改他姓的那個?”

孫嬸子‘呔’一聲,說:“哪有全家,他,他媳婦不,不沒改嗎?”

姜小郎大笑起來,搖搖頭。

過了幾日,孫嬸子又提義豐鄉上的一個寇家女,姜小郎摸摸下巴,說:“她阿兄是不是就那個同衛小郎打架的?”

“這打一架又沒什麽嘍,是衛小郎先惹事的!”孫嬸子信誓旦旦地說。

姜小郎嘆了口氣,說:“為路邊的幾個爛果子也能打架,簡直是閑得發慌,怪不得頭上光光,腳板長瘡!”

“人家腳底板的事你都知道?”孫嬸子真無可奈何了。

作為一個很難被媒人三言兩語蒙蔽的人,孫嬸子覺得姜小郎可能要打一輩子光棍了,盲婚啞嫁這句話是有道理的,什麽都門清,這親還怎麽定?

可偏偏,他就真要娶個長處短處一覽無遺的人回來了。

“鐘娘子啊!?”孫嬸子幾乎要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姜母點點頭,她已經過了震驚、反對、猶豫、默許等等階段,眼下她心裏有的只是期待。

原本姜小郎春天的時候就去過高平鄉了,那時候鐘父是同意的,鐘娘子不同意。

她是被休回來的,再嫁還嫁在的同一個地方,真是面皮也不要了。

姜小郎則信心滿滿,還是一得閑就去鐘家表現自己。

知道鐘娘子想在家中編些席草制品,近處的席草都被周家買去了,他就替她去遠些的地方買,這事兒很見心意。

鐘娘子雖還是不答應,席草錢也是給了的,但態度已經和緩了些。

漸漸地,席草編出來了,夏日席子、扇子好賣得很,姑嫂、侄女三人邊編邊賣,裝錢的罐子都沒時間數。

鐘父吃過一盞酒,似是醉意醺然,走過來踢了一腳,倒出半罐的銅錢來,他故意腳踩在上頭過,做出一副視金錢如糞土的清高樣子來。

可姜小郎再來時,他的口風卻嚴謹了起來,口口聲聲惜女愛女舍不得女。

他嚷得很高聲,很自得。姜小郎面上笑容不改,只是側眸睇了鐘娘子一眼。

隔著朦朧黃綠的草簾,就看到她低著頭坐在一堆席草裏,手裏折來折去,然後擡起那只有無數細小傷口的手,抹了一下眼角的淚。

那並不是因父親珍愛而深受感動的淚,而是心酸的淚。

再後來,看在一份與頭婚無異的彩禮單子上,鐘父答應了。

鐘娘子臉紅眼睛也紅,撩了簾子回屋去了。

一貫機靈的姜小郎傻頭傻腦想追進去,被倚在門邊的嫂嫂一攔,鐘家嫂嫂手裏正編一把扇子,她笑了笑,說:“繞窗後頭去,妹妹面皮薄,你進去還怎麽說話?”

姜小郎爬在窗臺上往裏看,見這屋子裏擺著很多雜物,門邊還倚著一根撈魚的網兜,這是他給鐘娘子侄女做的。

這個屋子應該已經成了孩子的房間,也是雜物房,鐘娘子勉勉強強擠進來,處處不自在。

她側身坐在床沿上,楞楞出神,不知在想什麽。

“小雨。”姜小郎喊出了這個他偷聽來的名字。

鐘娘子轉臉看他,只看到他一雙不大不小的眼睛。

這人不高大,也不英俊。論外貌比不上周大郎,論性情她暫時也只看到機靈油滑。

她知道他喜歡自己,可喜歡又能怎麽樣,她真的很害怕。

“你別怕。”姜小郎像是知道她心裏的念頭,忽然說。

鐘娘子沒有說話,看著他小心翼翼從窗縫裏遞東西進來,那是用帕子裹著的一根玉釵,通體柔白,只有頂上一點微翠。

“這是我阿耶最掙錢的時候給我阿娘買的,是雙釵來的,另一支在嫂嫂那裏,她的玉釵頂上是一點黃玉,其他沒有不一樣。”姜小郎說話的時候 ,眼睛一直望著她,“我阿耶對阿娘很好,我阿兄對阿嫂也好。”

鐘娘子的目光從玉釵上移開,落到姜小郎臉上,她輕聲說:“我知道。”

尋常百姓家,因娘子害口而試圖去溫泉莊子上買鮮菜的郎君不能說絕世罕有,但一定是少之又少。

雖說那鮮菜最終也沒買回來,人家根本不賣一株半株,但心意要緊,姜大郎走過的山路,敲門時的忐忑,賠過的笑臉都不是假的。

“所以,像不像三分樣,”姜小郎翹起唇角笑了起來,又說:“你別害怕。”

知道了姜小郎和鐘娘子婚事的孫嬸子雖然長舌,卻不至於生事,只是在走過周家時忍不住多回頭看了兩眼,心下感慨之餘,又進藍家討一碗水喝。

家裏正好沒什麽人在,林姨去豆腐坊做工了,明寶錦在游家學堂,老苗姨忙好了午膳,擦了把身子正在歇息。

藍盼曉迎了她進來,秋香色的衫,褚色的襦裙都是洗了多次的舊衣,色澤黯淡卻柔軟,但卻有了幾件新首飾,綴在她腕間、耳畔、發髻裏,將她整個人都點得容光煥發。

“唉,三娘子、四娘子都念書去了,苦了你支應家裏。”孫嬸子的眼睛在茶碗沿上滾來滾去,耐不住問:“你家大娘子呢?”

“不辛苦,她們都顧著家裏呢。”藍盼曉淺笑著說,“裏正不是請石匠來做個滾碾麽,她去看了。”

“噢,”孫嬸子喝下一口水,問:“你們湊那個錢嗎?”

藍家種糧很少,豆子也不多,孫嬸子問這句話是想聽她說沒有,因為孫家也沒湊。

“大娘子打算湊了,”藍盼曉卻說:“平日裏要碾些什麽也方便。”

而且游家和黑大他們秋收後的糧都可以用,文先生名下亦有免糧的份額,有些田產掛在他名下,秋後也會有一筆糧。

若不湊這個份子,也可以用碾,但碾米碾面都得繳錢,或者留下一些米面,若是碰上湊份子的人家要用,就得排後頭去。

明寶清以長遠計,一開始就把份子湊了,先不論日後,就是眼下做碾的時候,說話做主都能方便些。

“做不了。”石匠把明寶清畫的紙張一推,不看,又別過頭只跟裏正嬉皮笑臉的,就是不理她。

黑蛋白了他一眼,很寶貝地把紙折好還給倚在門邊的明寶清。

明寶清看著不遠處那一塊空地,忽道:“那你打一個碾輪呢?要扁一些。”

“做不了,做不了!”石匠擺擺手,看杜裏正。

其實依樣畫葫蘆,石匠費些功夫未必做不了,最主要是想加錢。

杜裏正也知道他這德性,無非是仗著這附近鄉裏就他一個石匠想坐地起價。

雖說滾碾的價錢本就有先例,但依著明寶清的想法這麽一改動,就不好說了。

杜裏正清了清嗓子,正想著磨磨價錢,卻聽明寶清問:“真的做不了?”

石匠吊兒郎當地搖著頭,明寶清略一頷首,對杜裏正說:“他做不了就先擱著,紙坊的事您與文先生商量著,我先進城一趟。”

黑蛋幾步追出去,只聽她頭也不回地說:“宮墻城垣,館閣樓臺,私宅園林,家廟墓地!那麽多的地方在興建,我還找不到一個石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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