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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章 炸八塊和餛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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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章  炸八塊和餛飩

明寶清回家趕驢車時, 游飛和明寶錦正往家來。

“今日下學怎麽這樣早?”明寶清問。

明寶錦有些擔憂地說:“文先生身子有些不適,似乎著了風寒,聲音都啞了, 我們自學了一堂課, 他實在受不住了, 就叫我們先回來了。”

游飛很大人模樣地嘆口氣, 又說:“大姐姐你進城嗎?先生他不讓我近身照顧他,說是怕過了病氣給我。既這樣,我想還是進城去找嚴帥吧。”

“那走吧。”明寶清和游飛看著明寶錦進了屋, 這才往城中去。

經過周家的時候, 游飛往裏頭看了一眼,日頭把院子曬得亮堂堂也空蕩蕩的,制好的草編也不能暴曬, 都在屋子裏頭, 這院裏只有些沒掃幹凈的草根、草葉。

游飛收回視線, 就見鄉道上迎面也駛來一輛小驢車, 走近了才發現駕車的是紅光滿面的周大郎



他似乎是喝了點酒,對著明寶清也不那麽別別扭扭,陰陽怪氣了, 但臉上的笑也不至於是沖他們來的, 而像是沖未來的某一件喜事。

“各有著落了,也好。”明寶清說。

原本把游飛交給嚴觀, 明寶清就要走了。

“親仁坊大同旅店後巷嚴府,吳叔在家, 會安置你。”嚴觀交代完游飛就快步朝明寶清走了過去, 問:“去哪裏?”

見她看著自己卻又不答,嚴觀又問:“做什麽去?”

“去哪裏, 做什麽。”明寶清忍不住笑了笑,一笑,心裏的防備就不由自主地少了些,道:“莫不是拷問嫌犯來的?”

“不是。”嚴觀知道自己說話不討人喜歡,索性也不說了,悶頭跟在她車旁。

“萬年縣的匠人們都大多住在哪裏?你可認得石匠作頭?”明寶清左思右想,覺得這事兒還是問地頭蛇來得準確。

“尋常匠人住所零散,常樂坊有個石匠是做碑做石獅一類的,曲池坊還有一位石匠祖上是修皇陵的,替人雕些鎮水獸,鎮墓獸的。”嚴觀見她反應不大,又說:“平康坊的菩提寺正在興建石塔,近來城中的石匠大多在那裏。”

見她輕拽韁繩,驢蹄停頓,嚴觀知道這個合她心意,就說:“走吧。”

嚴觀對這萬年縣的絲絲縷縷都很清楚,邊走邊說:“寺廟裏忌葷腥,供給匠人的齋飯也不會太好,所以天黑歇息前,他們很多時候都會去平康坊的東北一隅那吃些豬腸羊肚之類的下水,好添些油水解解饞。”

“平康坊裏還有專吃內臟下水的地方?”明寶清詫異問。

“有,東市白日裏賣不掉的下水就直接送到那去,賣的也不貴,但味道還不錯,那只是沿著墻根搭的兩間小鋪子,但每日的流水也不可小覷。”

嚴觀知道自己和她從前哪怕是從一條街上過,看見的東西也截然不同。

她看見的皆是飄搖的店招,迎來送往的笑臉,而他看見的卻是街邊骯臟的乞兒,人群裏狡猾的扒手。

而今,兩人的視野漸有相融的部分,他明明應該欣喜的,但心底卻在惋惜。

“我想起來了,從蹴鞠場出來沿街就有一家酒肆,阿兄說他家炙軟牛腸的味道很好,但我從沒吃過。”明寶清輕一拍手,十分認真地說。

她的話打斷了嚴觀的思緒,他笑了笑說:“軟牛腸自然是好吃,也貴。”

平康坊的公主府幾乎占據了整個坊的二分地,蹴鞠場就在公主府旁邊,也占二分。餘下一些達官貴人的宅邸再占四分。

餘下兩分,一分是散戶住所,嚴觀方才所言賣下水的鋪子就算在其中,另外一分則是娼妓聚集的三曲之地。

“爬門巷子?”明寶清聽到這,想起嚴觀那夜在邵家提到的暗娼一事,輕聲問。

嚴觀其實不是太想與明寶清說這些,但她既然問了,他還是答了。

“爬門巷子在北門之東,靠近散戶居所,住在那裏的,大多不是官妓,即便偶有幾個,也都是年老脫籍的。”

不是官妓,那就是私妓。

“那裏的人,變得很快。”嚴觀說這話的時候,正擡眼望著菩提寺露出來的一角穹頂,“今日開門是這個女娘,明日開門說不準就換了一個。”

明寶清看著他眼底的情緒,忽然意識到什麽,問:“你說被邵階平弄沒了半條命的女娘,她是不是不見了?”

嚴觀驀地轉臉看她,對於自己這樣被輕易看穿,他有些難以接受。

“你是不是怕自己那句話害了她,又去看過了?”明寶清柔聲又問。

嚴觀垂了垂眼。

“她不見了嗎?”明寶清的語氣輕柔地幾乎叫嚴觀有些受不住了,他的情緒像是被她撫弄過一樣震顫而酥麻。

“根本無需這樣含糊其辭,”嚴觀別開眼,說:“她那個所謂的母親直言,她害了惡病,已經死了。”

明寶清想要追問一句,但也知道嚴觀答不上來,他連屍首都見不到,難道還能憑空斷案不成?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明寶清問。

夏日的晚畔悶熱,嚴觀口中卻透出一股冰寒,“還沒出正月。”

明寶清默了默,說:“你怎麽不告訴我?”

嚴觀瞧著她,道:“這樣的壞事說什麽?”

明寶清眉頭微擰,道:“壞事也要說啊,這不是咱們一起擔過的事嗎?”

這話裏的親密讓嚴觀很受用,他看向明寶清,見她的樣子談不上生氣,只是有些惱。

嚴觀不由道:“往後一定知無不言。”

她的眉頭這才松開,徐徐露出一個笑。

今日進城是臨時起意,眼下時候已經不早,平康坊卻像是剛剛醒來。

娼妓聚居的三曲之地只占了平康坊的一分地,可整個平康坊卻都攏上了那股香甜糜爛的脂粉氣。

小驢車走了很遠都還沒走出李相家的院墻,等柵欄和高墻終於結束後,巷道深深,店肆林立,檐下燈籠明亮如晝,而再走幾步,就又是禮部尚書崔氏的宅邸了,似乎那夾縫一般的巷道,就足夠小民生存,似乎那猛獸齒縫裏的殘渣,就足夠螻蟻飽食。

明寶清看著這一幕,覺得自己好像被分成了兩半,過去高高在上,如今,該怎麽說呢?用與民更始這個詞,會不會顯得太狂妄自大了?

她倚在側窗邊想著,就聽在前面趕車的嚴觀開口問:“前面那黃老嫗家的餛飩不錯,嘗嘗吧,餓不餓?”

明寶清摸了摸自己的錢袋,推開前面的小窗笑盈盈說:“我知道,我吃過,我請你。”

嚴觀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素手笑眼,只覺得今日的自己幸運至極。

黃老嫗家的餛飩餡料有多種,河魚餛飩,鮮肉餛飩,素細餛飩,依著時令不同,內餡也會有改變,做法則有蒸、煮和煎三種。

“河魚餛飩煮兩碗,素細餛飩和鮮肉餛飩煎拼一份。”明寶清看著嚴觀,見他正在打量周遭食客,覺察到她的視線後收回目光,輕輕點頭示意都可以。

明寶清估量了一下他的胃口,又想著這些日子欠了嚴觀不少人情,就說:“再要一份炸八塊。”

所謂炸八塊也是黃老嫗家的招牌菜,一只嫩雞剁成八塊,薄薄裹粉不糊醬,直接下油鍋裏炸得焦酥,潷去油後重新下鍋裏撒料翻炒,料都是幹料。

明寶清吃得出來的只有椒鹽、孜然、芝麻、花生,她知道這好滋味裏還有別的香料,但卻是嘗不出了。

嚴觀用水囊裏的水給明寶清凈手,他控制著水的流量,小心不濺濕她的裙擺。

“要是帶小妹來吃,指不定能嘗出店家的秘方呢。”明寶清吃獨食的時候,總是有點愧疚。

“下回吧,炸食冷了發膩。”但是剛出鍋就吃,堪稱酥香脆嫩。

河魚餛飩湯鮮味美,咬開一口,汁水豐盈像是都要摟不住了。

煎餛飩更是講究,碼好餛飩以後還要在鍋裏澆淋上一層米漿,煎得金黃焦脆正好出鍋。

明寶清看著這道煎餛飩忽然笑了起來,說:“這道吃食在宮宴上,叫做米漿翅麟,聽起來多氣派。”

其實不過是煎餛飩。

這三樣叫他們吃得幹幹凈凈,心滿意足。

明寶清站在櫃臺前頭結賬,那只炸雞貴,足要七十五文,加上餛飩共要一百二十文。

她錢袋裏的銅

錢是夠的,只不過都是散的,所以要一摞一摞點數好。

身後有人不耐‘嘖嘖’兩聲,埋怨明寶清磨磨蹭蹭,耽誤他家郎主吃新鮮了。

嚴觀回頭瞧了那人一眼,就聽明寶清含笑道:“你家郎主這樣金貴,掛賬就好了呀。”

平康坊裏出入的都是達官顯貴,自有賬房結算,就連有些頭臉的優妓都能在食肆裏掛賬,月結或者半月結一次。

否則一餐飯吃下來,十幾百兩都是尋常,難不成把銀錠子帶在身上,還是扛著布帛絲綢來抵賬?

明寶清這話一出,對方果然噎塞。

“走吧。”明寶清點數好了錢,回首同嚴觀說。

那跑腿的小廝好奇地打量著這對由女娘出錢的男女,平康坊裏姑娘出來侍客也很常見,但這一對顯然不是這樣的關系,倒像是新婚小夫妻攢了銀子特來平康坊見世面了。

兩人吃過這一餐,重又駕起小驢車往平康坊東北一隅尋訪石匠。

東街上也有高官宅邸,但並不臨街,臨街的鋪面人來人往,街邊的小販見縫插針的做著自己的小買賣,嚴觀伸手就要了一份用葡萄葉托著的薄荷漬橘皮,遞進小窗裏給明寶清。

明寶清用指尖拈起一撮綠黃糖霜吃了,葡萄葉上還散著一些,嚴觀把葡萄葉團了一團,塞進口裏嚼了。

薄荷葉是搗爛的,橘皮是用糖浸過的,所以又涼又甜。

明寶清在靠近那個下水鋪子時才知道嚴觀為什麽要買這個薄荷漬橘皮,就算是四面透風的小攤,下水也是在裏邊料理的,但那種內臟的臭氣和油味還是在夏夜悶熱的空氣裏翻騰著,而且還有點香,糅在一起,著實不好聞。

這裏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明寶清的出現像是一杯香茶,格格不入,卻又引人吞咽,明寶清少有這麽不舒服的時候。

但嚴觀立在她身前的時候,那些目光很快就退開了,像是不斷蔓延的寒冰忽然碰到了篝火。

明寶清覺得有點不快,很多無奈,但她沒有避開嚴觀的庇護,反而很識時務地靠近了他一些。

“邢作頭,我這裏有份活計,你看能不能引薦個人來做?”嚴觀口吻平和,大抵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就算是匠人,能當作頭的,也一定是有相當的長處。

明寶清把自己畫的圖紙交給那個正喝酒的邢作頭,邢作頭瞄了一眼,又問嚴觀說:“這是什麽?”

“碾輪。”明寶清出聲上前。

嚴觀見狀往後退了一小步,護在她身後。

“這不是藥碾輪麽。”邢作頭細看了看,驚訝問:“六尺的徑?這麽大?”

“嗯,拿來碾糧食。”明寶清說。

邊上有人湊頭看了看,說:“你這扁得像張餅,怎麽碾東西?”

明寶清伸手抽掉上頭一張紙,露出下面的那一張,說:“做一個圓形的大石槽,牲口走一周碾一周,一樣的。”

“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嗎?”又有人湊上來說。

邢作頭倒是沒說話,嫌棄身後的人擋風,就用胳膊肘杵了一下,問:“會好用?”

“滾碾碾糧,放少了容易爛,放多了碾不破,這個的話,看著碾槽很窄,但碾輪碾過時,一部分糧食會被推到槽壁上,與之摩擦,蛻皮褪殼其實不會慢的,而且脫得還精細,爛米不會很多。要知道米行收爛米,壓價壓得多厲害?”

明寶清就這麽問一句答一句的,不卑不亢,條理清晰。

邢作頭覺得很有趣,這東西也不難做,正要說個人選出來,手裏的圖紙忽然被人從身後扯住。

他皺著眉轉臉正要罵,一見人忙道:“宇文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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