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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 茱萸蒜醬和芝麻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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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  茱萸蒜醬和芝麻鹽

“再漱。”

游飛嘴裏已經全是薄荷茶味, 但還是聽話地又喝了一大口,鼓著腮幫漱幹凈,吐在痰盂裏。

“漱幹凈了。”他擡起眼, 輕聲說:“文先生。”

文無盡捏著一撮丁香投進他口中, 一甩肩上的小包袱, 看起來與兩年前離開青槐鄉時沒有什麽分別, 身材清瘦,神色溫柔。

“雨小了,縣令是我同窗, 借咱們車馬到驛館, 住一晚,明早上早點動身。”文無盡替他挽起過長的袖口,又拿著一塊幹帕給他擦頭發。

游飛的眼睛蒙在乳白的帕子裏, 只聽見‘吧嗒吧嗒’的雨聲不停, 他說:“您這麽急啊?”

文無盡笑著把他攬到自己身前來, 比了比個頭, 說:“你都長高這麽一大截了,我能不急嗎?”

游飛透過木窗,不良人正把那些戲班的人一一押進來, 要送進牢裏去。

那個殘舌少年落在最末, 偏頭看過來,看著游飛被如兄如父般的人摸著頭發, 一切塵埃落定,安然無恙。

他的目光帶著鮮明的恨意, 游飛卻只覺得悲哀。

“怎麽了?”文無盡問。

游飛簡單地提了提, 又說:“能不能放過他?”

“他恨你,是因為你把他的墊腳石搶走了, 不然的話有人接替了他的位置,他的日子就能好過些,是吧?”文無盡說。

游飛沒有說話,他聽見文無盡低低嘆息一聲,說:“心性都這樣了,太遲了。”

他雖這樣說,但又轉身朝後堂去了,應該是去找同窗說明緣故了。

游飛一直盯著那扇已經無人的窗子看,直到文無盡的腳步聲轉回來後,他驀地說:“先生,咱們走吧。回去吧。”

雨珠爭先恐後落下,雨雲漸漸散去。

入夜後,反而星星漫天,銀河遼闊。

明寶錦坐在階上,聞著廚房裏飄出來的香氣。

是鹹肉的香氣,明寶錦知道那是從游家拿來的鹹肉。

游老丈腌鹹肉的本事很好,那幾條鹹肉風幹後漂亮得像瑪瑙一樣,肥瘦相間。

吃的時候,只要薄切幾片鋪在菜幹、筍子上,與飯同熟就好了。

就算是鹹肉,不吃也是會壞掉的。

游飛餵了那麽久的豬,不好好保存的話就可惜了。

藍盼曉記了賬,等游飛回來好還給

他。

但明寶錦覺得游飛可能不會回來了,因為她。

因為她躲不開邵階平的盤問,因為她看不出苗玉顏有了身孕,因為她耐不住氣把事情提前告訴游飛。

因為她是個笨蛋,她什麽都做不好。

“嘗嘗?”藍盼曉把一片晶瑩剔透的鹹肉並一根嫩筍尖放在她碗裏。

明寶錦拿起筷子夾起來,乖乖地吃了。

“好吃嗎?”藍盼曉又問。

明寶錦點頭,當然是好吃的,油浸透了澀,葷纏繞著素。

好吃的東西,即便在不開心的時候還是會覺得好吃,但苗玉顏和游老丈相繼去世那段日子裏,明寶錦吃什麽吐什麽,最後是靠著老苗姨的米粥油熬過來的。

她現在已經好了不少,能吃下東西了。

但不知道為什麽,她不像從前那樣喜歡往廚房裏鉆了。

磨一磨芝麻鹽,剖開炙熱的烤餅,把芝麻鹽抹進軟而燙的餅腹中,一點點鹽味能勾出所有的麥香氣,芝麻的香氣柔和雋永。

搗一搗茱萸蒜醬,澆淋在涼透的米皮上。米皮是老苗姨把米漿倒在竹篾上晃平晃勻後炊出來的,薄透一層,揭起來時隨著窗外的風一起波動。

炒一炒黃豆,這是游老丈做醬油的獨門方子,炒過再泡水的話,會更香。

明寶錦還記得去年夏日裏,他同老苗姨一道給黃豆裹粉,把她和游飛趕出去砍些黃荊條回來。

游飛一聽不樂意,還捂屁股。

“嘖!”游老丈瞪眼,“我打你還用得著專門去砍荊條,蓋豆子的!”

那一缸醬油就快能吃了,每天早上老苗姨都會去攪一攪,然後蓋好。

“這是什麽?”明寶錦拿起藏在醬油缸後的一個黃綠色的竹器,看樣子像個簍子,但又只比酒提子大了一點點,編得非常細密。

“起醬油用的。”過了一會,老苗姨才說。

“怎麽用?”明寶錦又問。

“攪一攪缸裏的醬,然後把這個放進去,加些水,把醬和水攪勻了,等一等,濾進那裏頭的就是醬油水了,可以吃了。”老苗姨說。

明寶錦看著手裏的小竹器,忽然想起這是游老丈做的而不是明寶清做的。

在做這個小竹器之前,他先給明寶錦和游飛各做了一根‘釣蝶桿’。

其實就是細細的竹竿麻繩和一塊小小的白布,他們在花田裏揚起來的時候,成群的蝴蝶會跟著他們飛回來,他們跑到哪裏,蝴蝶就跟到哪裏。

她和游飛帶著一串蝴蝶跑回游家的時候,游老丈就在編這個小東西,他笑呵呵地看著他們,仿佛從未離開。

等明寶錦稍微有些意識的時候,她已經在老苗姨懷裏哭得滿臉是淚,老苗姨摟在她膝上,皺皺的臉上有一雙紅紅的眼睛。

但她沒有掉下眼淚來,明寶錦想,可能人老了,就會變得堅強了。

可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能變得堅強,反正現在的她就是個很沒用,很沒用的小孩子。

嚴觀想要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他頓住腳,退出去,又聽見明寶清疑惑含笑的聲音。

“你怎麽來了?這個點鍋裏沒飯,壺裏沒茶,但我采了些茅尖,吃嗎?”

這一句玩笑話,撓得嚴觀心頭酥麻,伸手從明寶清攥住的茅尖裏抽出來幾根。

他剝開外皮,用唇含住了花絨。

“老了。”嚴觀說,但還是嚼了進去。

明寶清把那束茅尖往半空中一拋,漱漱落下的時候,她笑了起來說:“當然老了,春天都快過去了。進來吧,我倒杯水給你。”

她另一只手上也是綠,握著一把青翠的野韭。

“小妹在哭。”嚴觀說。

明寶清走進幾步又退出來,嘆息道:“終於哭了,讓她多哭會子吧。”

“她一直都沒哭嗎?”嚴觀問。

明寶清搖搖頭,說:“沒有,一直都沒哭。”

“那小子不在十裏鄉了,好像是追著一個耍把式的戲班子去了,也不知在鬧什麽,我得了兩日休沐,打算去找找他。”嚴觀很快上馬,問:“昨日碰見都水丞了,你的水車怎麽樣了?”

“你聽不見嗎?”明寶清玩笑道,卻見嚴觀耳尖微微一動,說:“似有攪動水聲。”

明寶清不信他的耳力好到如此地步,滿眼狐疑地看著他。

嚴觀忽然笑了起來,犬牙格外尖一些,可能因為他是垂眼笑的,所以感覺並不陰冷鋒利。

“聽不見,不過你既這樣說了,那就是做好了。”

明寶清連藍正臨要的那些詳細圖示也畫好了,吃過午膳,就坐在桌前一頁頁裝訂起來。

林姨在她對面坐下的時候,明寶清並沒有看她,直到她吱吱嗚嗚出聲,說:“大娘子,我想同衛二嫂一道去興牛裏的張家豆腐坊做工,聽說給的工錢很高,還能往回帶豆渣呢。咱們烙餅子吃,餵雞都行呀。”

“從熱鍋裏揭豆皮,工錢能不高嗎?”明寶清看著她,說:“這都是血汗錢。”

“衛二嫂能做,我也能。”林姨輕聲說,“她為了養孩子,我也是。”

半晌,她聽見明寶清笑了一聲,說:“去吧,你們做個伴也好。”

衛小荷被衛五郎帶進城裏去了,在官廨裏做了個跑腿的小廝,月錢暫時是沒有的,但可以同衛五郎一起吃官家的飯,睡官家的床,偶爾替官爺們跑個腿,還有一兩個子的收入。

他統統都攢起來,藏在衛二嫂給他做的鞋子裏。

這件事,衛五郎是突然做下的,誰的招呼都沒打,要回去的那天直接把衛小荷帶走了,只讓蹲在菜圃裏抓蟲的明寶錦給衛二嫂報了個消息。

也幸好是這樣,聽衛小蓮說,衛大嫂在家罵得很難聽,衛大郎更是直接發話,說讓衛五郎別回來了!

大家都知道,他們覺得衛五郎要帶進城去的人應該是衛小石才對。

但大家又都知道,這個人選本來就該是衛小荷。

畢竟當初漏夜拿酒去裏正家裏替衛五郎籌謀將來的人,只有衛二郎一個。

衛二嫂身上的擔子輕了一些,衛小蓮只要照顧好小弟弟就行了,反正衛家的農活她也不碰了,她又分不到什麽。

倒是在藍家後頭,她和明寶錦一起又開了一點地,還是種菜。

席子鋪在地上,老苗姨坐在邊上疊著曬幹的衣裳,用眼角拘著滿地亂爬的娃娃。

藍盼曉還是做她的針線活,繡帕子,趕著各種廟會、集會去賣。

明寶清總在外頭,有時掙錢,有時也不掙,有時帶著明寶錦,有時不帶。

今日她帶著明寶錦去給藍正臨送水車的圖示冊子,就是一件不掙錢的事情。

朱雀大街,明寶清有些日子沒來了,還是這樣繁華熱鬧。

這裏的鋪面寸土寸金,誰家門前都不可能讓明寶清的小驢車停歇。

明寶清就索性走近一些,再近一些,近得都能看見承天門了。

這裏反而沒有什麽鋪子,倒有許多小販挑著籮筐在招攬那些下值的官員。

“醬香檳榔鴨誒。”“脯臘澆烤餅噫!”

“糕糜,糕糜,棗汁糕糜,香香軟軟的棗汁糕糜!”

“乳腐,乳腐,拌生瓜涼菜的好乳腐!”

叫賣聲此起彼伏,明寶錦坐在車前,小腳晃了一下。

“甜漿子,新米糜子甜漿,爽口甜香,一碗開竅,兩碗升天誒。”

她困惑地轉首看明寶清,問:“這,還能這麽說啊?”

明寶清笑得眉眼彎彎,說:“大概就跟咱們說,好吃死了,好玩死了,好看死了,一個用法吧?”

明寶錦點點頭,繼續望著這熱鬧的人世間。

“什麽叫脯臘澆烤餅?”她輕聲問。

明寶清當然要買一個給她吃,只是還未說話,就聽見有人驚訝呼喚她,“元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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