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7章 舅舅和舅舅

關燈
第067章  舅舅和舅舅

這一聲呼喚還伴著腳步聲, 明寶清擡頭就看見岑石信走到了跟前。

“舅舅。”她有些沒回過神來,忙對明寶錦說:“叫舅舅。”

岑石信還是和善模樣,眼神中有歉疚, 說:“怎麽在這裏?走, 舅舅請你們吃飯。”

“我還等人呢。”明寶清把手裏的冊子給他看, 大略提了提這件事。

岑石信驚嘆道:“我只當你會做小玩意, 沒想到大玩意也能做。你做的那個手搖竹扇被你舅母饒了過來,昨個擦洗了,正拿出來用呢!”

“饒了過來?”明寶清不解地問。

岑石信尷尬地笑了笑, 說:“二嫂她, 總是蚊子肉也要吃的,不提她了,反正很好用。貓兒睡覺都靠這個, 他喜歡聽那個竹扇搖起來的聲音, 貓兒你還不知道吧, 是, 是我兒子,你,你舅母她生了, 就在明家出事的那會子診出來的, 我們誰都不敢提,後來, 後來孩子生下來哭聲也弱,我不知道能不能養大, 整日提心吊膽的, 這兩個月來總算是好了些,也愛笑愛鬧了。我, 我……

岑石信說不下去了,轉過身去用袖口擦淚。

明寶清鼻頭發酸,說:“舅舅,你和舅母還好嗎?”

岑石信背著身子啞聲道:“我有什麽不好的,氣又不是沒吃過,好歹也有屋瓦遮頭,有飯可以填飽肚子。元娘,我不是故意拋下你們姊妹的,只是二嫂她話裏話外,總掐著這件事,不許我們伸手,我們那時候,院裏吃穿用度,仆役出入她都一清二楚,再加上,還有個孩子……

說的再多,不過就是粉飾自己懦弱的事實罷了。

岑石信不敢看明寶清,低著頭說:“你舅母說她是覺得你們翻不出風浪了,但又怕你們萬一翻出風浪來了,會同他們算舊賬,恨我們這些個做舅舅的,沒有伸手幫你。”

“這是看得起我,還是看不起我呢?”明寶清搖了搖頭,說:“舅舅,你不必愧疚,你看,我好好在這裏呢。”

岑石信連忙從腰間取錢袋子,說:“眼下貓兒日漸活潑,你舅母的心氣也冒上來了,我們都想明白了,二房也不是什麽忤逆不得的人物。”

“舅舅。”明寶清又喚了一聲,伸手推拒他遞過來的錢袋。

岑石信正要說什麽,又覺得明寶清視線越過自己肩頭,轉首看去,見是藍正臨站在不遠處,正不解地望著他們。

“岑侍讀。”藍正臨朝岑石信行禮。

明寶清這時才看清岑石信身上的官袍,問:“舅舅你升官了?”

岑石信擺了擺手,把錢袋塞進明寶錦懷裏,小聲道:“不過是靠父親從前舊部提攜。”

話雖如此,但岑石信也要扶得起。

“還是集賢院的侍讀嗎?”

“是翰林院的,集賢院、翰林院和史館都是一個官署。”岑石信雖這樣說,但明寶清知道,翰林院的前程可比集賢院、史館要好多了。

但在官場汲汲營營,自然也更操勞。

有時候要逼孩子成長,最好的法子,就是沒了父母。

明寶清想到這一點上,楞了楞,回過神來才把自己手裏的圖冊交給藍正臨。

藍正臨翻了幾頁,擡眸看明寶清,不知是什麽意思。

“不好嗎?”明寶清謹慎問。

岑石信正要說,怎麽可能不好,就聽藍正臨板著臉說:“很好。”

三人一默,岑石信嘟囔道:“很好你怎麽這個面色。”

藍正臨躬了躬身,說:“岑侍讀勿怪,樣貌是父母給的。”

明寶清想起他看支如玉繅絲時的表情,分明有柔和的時候,她抿了抿唇,忍住一個笑。

岑石信當然也不會計較這種小事,只問:“這樣好的圖冊,都水監給錢嗎?”

藍正臨搖了搖頭,頓了頓,又說:“我入檔時,可以署名明氏。”

明寶清笑起來,說:“多謝舅舅,這便夠了。”

見他們說完事,岑石信道:“走,舅舅帶你們吃飯。”

朱雀長街上的一頓飯可不便宜,若進鋪子裏吃一頓,岑石信說不準還要回家拿錢。

明寶清適時說:“舅舅,我想吃脯臘澆烤餅,還有甜漿子。”

岑石信滿口答應,轉身朝攤子上走了幾步,一摸腰上空了,忙又折返回來,對明寶錦道:“咱們一道去買。”

別說是被舅舅牽著走路,就連父親都沒牽過她。明寶錦擡眼看了看岑石信,又看看他短厚的手掌,覺得這種感覺很陌生,倒也不討厭。

“要幾個餅?”岑石信問。

“六個。”明寶錦擺著手指點數了半天,擡頭對岑石信說。

脯臘澆烤餅其實有兩個吃法,一個便宜些,烤餅剖開,用脯臘汁澆淋透,並不給肉。

但那脯臘汁的味道可是足足的,臘肉臘雞臘鴨,臘肉裏的葷油,臘雞臘雞剁開時淌出來的滿肚香油都在這脯臘汁裏。

另一個吃法就要夾肉了,岑石信應該吃過幾次的,熟門熟路說:“汁子澆透,切些肉另外包起來,我們自己夾。”

明寶錦仰臉看他,乖乖點頭附和。

小女娘實在太可愛了,岑石信索性帶著她把小攤子都買了一遍。

攤頭上的幡子雖然寫的是甜漿,但賣的其實不止甜糜子薄粥一種,掀開壇子一瞧,還有果子水,是幾樣時令的果子拍扁砸爛了浸在蔗汁裏,甜甜蜜蜜又透著一股清新的果子氣。

但岑石信想來想去,還是要了一碗滾過的桂圓湯,說小女娘喝這個好。

檳榔鴨是冷吃的,近來才聞見那股濃郁的香氣,鴨子整只未剁,表皮紅亮誘人。

“你這醬汁裏除了檳榔還有什麽?”岑石信隨口問。

小販笑說:“就是那些,茱萸胡椒什麽的。”

明寶錦嗅了嗅,小聲說:“還有新訶子和甘草吧。”

小販一怔,隨即四下看了看,強笑道:“沒有沒有。”

明寶錦低下頭,心裏想著,‘我好笨呀。’

但走回來時,岑石信笑對明寶清道:“四娘的鼻子還真靈,一聞就聞出人家醬汁裏放的料了,把那小販嚇的!”

明寶錦摟著那些香噴噴的吃食坐在小驢車上,她們在紫薇書苑外頭等明寶盈出來。

姊妹三人窩在小驢車上吃了起來,明寶盈覺得自己在女學吃得好,不想吃多了,可跟姊妹在一處,胃口就特別好。

檳榔鴨是甜辣辣的,比尋常醬鴨要柔軟很多,鴨肉有嫩嫩的感覺,骨髓處有醬汁的凝凍,嘬在嘴裏立刻化開了,逼得人趕緊吃一口烤餅。

烤餅裏的脯臘汁被檳榔鴨的醬汁襯得清淡了,但香卻不遜。

面餅被浸透了,捏得太緊,容易爛了,三人都邊吃邊捂著。

末了又送了幾口酸滑滑的甜漿子,明寶盈連日的疲倦一掃而空,她看看明寶清,又看看明寶錦,說:“真好。”

“還有糕糜,棗汁糕糜。”明寶錦舉著那一塊遞給她,明寶盈轉身看她,笑道:“小妹吃吧,阿姐晚上回尼寺,還有香菇豆腐煨飯吃呢。”

她說得很期待,但很多時候,明寶盈吃著吃著晚膳就睡著了,被推醒時飯都冷了,她匆匆吃幹凈,還要去洗碗。

“明三娘。”

在明寶盈往書桌下擺放書冊的時候,褚令意忽然喚她。

她擡起頭,眉宇間還有與姐妹相處過後留存下的平靜與松快,目光也柔和許多。

“怎麽了?”

“那蘇先生課後留的那一道關於溝壑縱深的題。”

“嗯,解法不是讓九娘拿去給你了嗎?”

“我,不是很懂。也難怪蘇先生說我,並非全才。”

“什麽才叫全才?”明寶盈站起身來,朝她走過去,說:“女學要加開的課程,你可是都要學了。”

“貪多嚼不爛的道理我又不是不懂。”褚蘊意說。

她們去歲年末大考又是前三甲,平日在學堂總得說話,繞不開去,漸漸也就沒了之前的嫌隙。

明寶盈一笑,說:“蘇先生說要把課程都分開,書法、算術、經學、律學四門為主課,佛學、道學、醫學為副課,你打算怎麽選?”

“主課自然是經學、律學,副課佛學倒可一試,醫學便罷了。”褚蘊意輕輕搖著頭,說:“聽說有些個醫官是從軍中回來的,斷肢包紮,破肉取箭,最是拿手了。你呢?”

“算術、律學,”明寶盈想了想,說:“道學吧。只不知我有無時間應對。”

褚蘊意說:“蕭娘子同你選的一樣,你喜歡道學嗎?”

“倒也不是,”明寶盈眨眨眼,有些狡黠地說:“蘇

先生說,可能會教煉丹。”

褚蘊意哭笑不得,嗔怪道:“不知所謂,依你的性子,若是入仕,在宮道上碰見那些神仙真人,還不一口一個妖道?”

“聖人不也厭惡嗎?可留著他們,總還有些用處。我總覺得,以溫先生的脾性,開設佛學絕不是為了弘揚佛法,更好似是為了知己知彼,開設道學說不準是為了教咱們煉黑.火.藥呢。”

褚蘊意原本還在點頭呢,聽到煉黑.火.藥這一說,不由得笑出聲來,但一想,又覺得不是不可能。

明寶盈回過味來,覺得褚蘊意那句話意有所指,不由得蹙了眉頭,又問:“入仕?你何以有此一說?”

褚蘊意勾唇一笑,戲謔道:“想知道?”

她點點桌上的算術題,又嘆了口氣,說:“把這題給我說通了先。”

溫先生從學堂門外走過時,就瞧見裏頭桌椅齊整,還有兩個女娘伏案探討著。

“你家中有沒有《海島算經》啊,裏頭專門有一大篇是講俯測深谷的,把那篇的題目做透了,類似的題就都難不倒你了。”

“不知有沒有,阿兄的書浩若煙海,一進去只讓人打噴嚏。”

“蘇先生有,蘇先生的書房裏都是算經。”

兩個女娘的交談聲漸漸輕下去,天色也昏沈下來,溫先生似乎不在意,從廊上走了過去。

“聖人,應有讓女娘入仕之意。”褚蘊意說。

明寶盈的呼吸都頓了頓,她心底有一陣狂喜卷起,在這狂喜之下,聖人登頂所帶給她的湮滅感都薄了許多。

這種心思,恐怕對不起父親兄弟,可明寶盈的嘴角不受控地勾了起來,露出一個發自肺腑的笑容。

“聖人英明。”她居然聽見自己還這樣說,“否則開女學做什麽呢?教授的內容又這樣艱深,根本超出尋常閨學的範疇,就算是算經裏計量倉庫粟米,絲綢布帛貿易往來的題目,也根本是為了軍隊給養和戶調,而與主持後宅中饋不相幹!”

褚蘊意讚同地點了點頭,說:“但我阿兄說,這事恐怕沒那麽容易。女子入仕聞所未聞,早先至多在宮中有女官,朝堂之上,哪有女娘的痕跡。”

“嗯?”明寶盈提醒她,褚蘊意補充道:“聖人自然是開天辟地頭一遭。”

“其實也不是,”明寶盈卻說:“溫先生說過的那位李朝的女將軍,你忘了?她已然稱帝,雖說只在江南一帶,但畢竟是國主,只是史書刻意抹去她,明明她才是皇帝,卻稱她為後,把她的夫君歪曲成國主。幸好有人替她做傳,這才流傳了下來。我以為,漫漫長河之中,不知有多少這樣的女娘被埋沒。”

褚蘊意吐氣道:“但咱們的聖人肯定是埋沒不掉的。”

“所以,凡事都要能站多高站多高,高到旁人都無法掩埋忽略。”

這話說完,明寶盈和褚蘊意都沈默下來,直到蘇先生的聲音響起。

“你們兩人,還不回家嗎?”

褚蘊意對明寶盈道:“我載你一路吧。”

明寶盈提起書箱正要道謝,蘇先生卻道:“在後頭給你理了一間屋子出來,與護衛們在一個院中,夜裏她們輪值,恐不會那麽安靜。”

明寶盈怔了怔,連忙道謝,說:“總比通鋪要清靜,多謝先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