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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 內裏的膿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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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  內裏的膿包

游飛憂心忡忡地回了家, 表情跟躺在斜坡上曬太陽的姜小郎一個樣。

“回來了。”姜小郎懨懨地打了聲招呼,游飛比他還垂頭喪氣,過了好一會才悶悶應了一聲。

他們倆原本在分揀藥材, 一個教一個認, 但眼下兩人都沒什麽心思。

“怎麽了?”姜小郎問。

“小布頭生病了。”游飛說。

姜小郎轉臉看游飛, 笑了一下問:“你很喜歡人家小女娘嗎?”

游飛想都沒想就點頭, 姜小郎好羨慕他能這樣輕易承認。

“得意什麽?”姜小郎把手枕在腦袋後面,說:“我也有喜歡的女娘。”

他像是不好意思了,說完用草帽蓋住自己的臉。

“鐘娘子啊?”游飛隨意一句話, 姜小郎跟詐屍似得直挺挺坐起身來。

“你, 你,你你你你怎麽知道的?”

“周家嫁女兒那天,亂糟糟的, 男方來人有個去鐘娘子跟前晃蕩, 是說什麽了?”

游飛其實沒有聽見那人說的齷齪下流話, 他只是看見姜小郎盯住了那人, 跟在他後頭,把他絆進田裏糞堆裏了,然後還裝模作樣邊踩人家邊喊人來救。

“你看見了?”姜小郎又躺了回去, 用草帽蓋住自己的臉。

“嗯。”游飛也躺下了。

“周大郎做親的時候, 咱們近旁的人家也都去湊熱鬧了。”姜小郎窺伺人妻也知恥,所以聲音很小, “席上,她出來敬酒, 看一眼我就恨姓周的, 這麽可人的小女娘怎麽就被他娶走了。”

“鐘娘子比你大吧。”游飛不確定地問。

“女大三抱金磚你懂個屁。”姜小郎默了一會,又說:“周家條件好, 我覺得她嫁得不錯,這幾年心思也淡了,可現在,我那心思又冒出來了,撓得我夜裏都睡不好。”

“睡不著起來砍柴吧。”游飛很冷酷地說。

姜小郎擰他屁股上的肉,痛得游飛一下蹦起來。

“你們大人怎麽老愛找我說心裏話,我聽了也幫不上忙,只能幹著急啊。”

“周家要是休了她,我娶她,你說她願意嗎?”姜小郎哀傷地問。

“我又不是她我怎麽知道。”游飛一邊揉屁股一邊說:“要不你去問問她。”

“她現在還是周家人,我去問她,那她成什麽了?我成什麽了?”姜小郎氣得不想跟游飛說話,但又只有游飛能說這些。

“真煩,”游飛捂住臉,“鐘娘子不能生娃娃,你知道的。”

“知道啊。”

“你不要娃娃嗎?”

“現在沒想要,想要了,去尋摸個丫頭回來養唄。我才不要兒,我阿兄已經有倆兒子了,那倆小子沒一日消停的!先前從陶家邊上撿了些染色的廢料,我阿兄打赤膊躺屋裏睡了一覺,醒來身上一道黑一道黃,像只肥蜂子!”

游飛先是憋笑,後來實在忍不住了,大聲笑起來。

“你看看你,就你們這些皮猴子覺得好笑!”

心事在笑聲裏散了一些,但又沒有真消失。

游飛隔著衣裳摸到了明寶錦給他的那塊帕子,帕子上刺繡的部分要厚一些,他用指尖撫著青鳥的輪廓,輕輕皺著眉。

“帕子是苗娘子給游飛的,她沒有死,而是被邵階平強擄了?”明寶清餵明寶錦喝完了藥,也把她斷斷續續說的一些話整理的差不多了。

“真不是東西,人模狗樣,居然做得出這種事。”

明寶錦重重點頭,又聽明寶清說:“你別擔心,我明日就去找邵娘子,起碼先把情況探清楚。”

“大姐姐,我就知道你有辦法的。”明寶錦又哭起來,她覺得自己很沒用,苗娘子還在那一重重的院墻裏。

明寶清心疼壞了,將她緊緊摟在懷裏,明寶錦哭著哭著,又睡著了。

藍盼曉和老苗姨聽了這種事情,也是嗟嘆不已。

“元娘,”藍盼曉欲言又止,“你去打聽這事,我不反對,只是你千萬千萬要小心。邵階平這人做得出這種事,簡直卑劣到骨子裏了,你不要與他硬碰硬。”

明寶清點點頭,沈思著一個問題——游春生的死。

‘嚴觀一定知道什麽,他不說,是證據不足?還是覺得不值一提呢?又或者,怕游飛沈不住氣?’

明寶清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把嚴觀想得太好了一點,但就連明寶錦也懂得在形勢不明朗的情況下,不好對游飛說出實情。

‘他會有同情和顧忌嗎?’明寶清心裏有個小小的聲音在替他說話,‘有的。’

她想起某些時刻嚴觀眼底流出的某些情緒,想起他別開眼時側臉上露出的微妙痕跡。

‘嚴觀居然是個不喜歡與人對視的人。’

零星閃回的記憶讓明寶清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但僅以她主觀感受來下論斷,其實很片面。

“今兒是小寒呢。”老苗姨忽然說,“再過幾天就是臘八了。”

明寶清像是被這句話捅了一刀,一波難受未平,一波苦痛又起。

她駕起驢車,往城中去。

城東饒老漢蜜餞果子鋪裏有一樣纏絲芝麻核桃糖,每年都在小寒這一日開始賣,邵棠秋年年不落,總是會去采買。

明寶清以為今天能碰上她院裏的婢女就算走運了,但沒想到邵棠秋這個小饞貓自己來買了,明寶清笑了笑,輕喚道:“秋秋。”

一張豐盈的圓臉蛋驀地轉了過來,所有的五官都用淡細線條勾勒,然後用水色暈唇點睛。

“烏珠兒,你今天怎麽來了?三娘不是還要考試嗎?考完了?”

邵棠秋驚喜地朝她揮了揮手,她急忙忙走了過來,問一連串問題的時候還不忘往明寶清嘴裏塞一塊核桃糖。

明寶清含著核桃糖搖了搖頭,道:“是我有事情想問你。”

邵棠秋見她表情不太對,就道:“咱們找個地方慢慢說。”

可能是覺得明寶清並沒有在邵棠秋身上索取過什麽,為人處事也很低調,所以邵棠秋的父母默許了她們繼續往來,只是不便讓明寶清頻頻登門。

尋了一間清雅茶室,關了門,讓婢女們在外頭守著。

邵棠秋靜靜聽著明寶清說著苗娘子的事情,她的神色由微微的擔心變成了極大的震驚,又緩緩沈下來,充滿了嫌惡、同情和失望。

半晌,邵棠秋才開了口,說起一件不太相關的事。

“家裏在給我議親,給安王做續弦,或者嫁給我表哥。”

邵棠秋的婚嫁餘地其實並不大,她自家助力單薄,可姻親們在官場經營又還不錯。

她父親邵大郎只做到六品官就到頭了,但外祖家兩個舅舅也都在官場,其中大舅舅是工部正四品的侍郎,小舅舅是史館裏的史官,實權不多,與她議親的表哥就是小舅舅的兒子,為人忠厚木訥,卻不是什麽做官材料。

以邵棠秋的品貌家世,嫁給他,也算低嫁。

“如今我想,還是做續弦吧。”邵棠秋面上少見這樣平靜悲苦的神色,“小嬸嬸是褚大學士的妹妹,褚家的嫡長女,她嫁給小叔是低嫁,我一直覺得低嫁好過高嫁,可

如今看來,婚姻這種事,外表看起來再怎麽登對相配,也做一副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的樣子,內裏總是湧著膿包,要麽是瞞得好,還沒被發現,就算被發現了,也是選擇挑破的人少,忍著惡心與疼痛的人多罷了。”

“秋秋。”明寶清撫上她的手,邵棠秋回握住,笑了笑道:“你別擔心我,這事兒我會替你去問問,但你給我些時間,小叔院裏的人一向口風緊。”

她想了想又說:“小嬸嬸雖說不喜交際,但也不是太難相處。她院裏有暖房,冬日裏我偶爾也會去她屋裏坐坐,討幾盆花,同她說說話,旁敲側擊問幾句,想來也不會突兀。那位苗娘子是小叔的妾,他好像只有一個妾,也沒聽過通房什麽的,他院裏的婢女大多是小嬸嬸帶來的,在外尋花問柳的事兒也少。可能是因為這樣,小嬸嬸才容下了那位苗娘子吧。苗娘子,生得很美嗎?”

褚令意的性子比較清高,待人接物有些冷淡,她的樣貌也不及她小妹褚蘊意那樣秀致,五官略微有些粗糙,但也還論得上端正。

“我不知道,我沒有見過她。”明寶清想了想,說:“不過她兒子長得很俊,聽說眼睛很像她,眼皮上沒有褶,短短黑黑密密的睫毛,像用墨描了一圈,黑黑的瞳仁,總是水汪汪的,像小動物。”

“兒子像娘,那也是個美人了。”邵棠秋輕輕蹙眉,道:“我本以為他與阿耶的關系即便冷淡,他也還算個過得去的郎君,沒想到也是個色胚子!”

她嘆了口氣,又說:“男人不好色,簡直像狗不吃屎,世間罕有。”

明寶清掩面道:“你怎麽說這樣汙耳的話。”

“痛快啊。”邵棠秋也笑,說:“這話不是咱們小時候在你外祖母院裏睡午覺時,聽見邱嬤嬤說的麽,你不記得?”

“我不記得。”明寶清緩了緩,才把手從臉上拿了下來,望著邵棠秋說:“邱嬤嬤死了。”

邵棠秋一怔,明寶清又說:“我覺得她的死沒那麽簡單,但又什麽辦法都沒有。”

“烏珠兒。”邵棠秋眉頭緊蹙,道:“有件事,我原本覺得是無稽之談,但,嘖,我聽說岑家在鬧鬼。”

明寶清雙眉微挑,道:“哪裏鬧鬼?”

“也說不清,好像是岑家二房覺得自己現在住的院子太偏,想搬到你外祖父的院裏住,然後就有鬧鬼的消息,這事兒就摁住了。”

明寶清沈思了一會,說:“這倒有些意思。”

或許,是她太看輕了某些人?

明寶清一時間想不出頭緒來,見邵棠秋也在發楞,輕聲道:“安王?”

邵棠秋回過神來,故作輕松地問:“你見過他嗎?”

“遠遠見過一次,其實也不是太老,蓄著長須,穿著道袍,看起來很儒雅隨和。”明寶清努力回憶著,又說:“我瞧他與侍衛奴仆說話,也都是和顏悅色的。”

邵棠秋的表情好了那麽一點點,但又嘆氣,說:“知人知面不知心,誰又知道呢。”

“但起碼,他應該很聰明,而是審時度勢很有一套。”明寶清說。

否則聖人那麽多兄弟,全須全尾,沒斷手腳,沒下獄,沒炮烙,沒車裂,沒淩遲的,怎麽就只有這一個呢。

“說起來,安王這門親是誰給你提的?從前不知道你家與安王有什麽聯系。”明寶清又問。

“說起這個也奇怪,是宇文侍郎保媒,”邵棠秋有點哭笑不得,皺了皺鼻子,說:“九郎在戶部撥算盤,可能算盤打得好?本來九郎以為侍郎在開玩笑呢,沒想到越說越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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