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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小小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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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小小車窗

明寶盈考試結束的那日, 刮起了很烈的北風。

明寶清要出門時,藍盼曉把家裏的厚衣服都給她穿上了,明寶清搖搖擺擺走了幾步, 轉身回來說:“母親, 實在不行, 我手都擡不起來了, 趕不了車。”

“這可怎麽辦。”藍盼曉蹙著眉,又牽著明寶清進屋來脫衣。

老苗姨拿了個陶罐,夾了幾塊熱炭放進去, 又用布裹了起來, 留出兩角布捆住車廂上的一節竹固定著,又用草苫做了一個粗糙的圍擋。

“畢竟不是銅的,只怕燒裂了, 你別擱在身上暖。”

明寶清坐進這漏風的草苫圍墻裏, 居然也暖和了不少, 小驢車走了起來, 風裏雜著很發啞的一聲喚。

“明娘子。”

明寶清看向道旁背著包袱的鐘娘子,只聽她說:“可不可以帶我一路,我要回家去。順路的, 就在高平鄉。”

“過來吧。”明寶清什麽都沒問。

鐘娘子手裏捏著一張紙, 她攥得很緊,紙都皺了, 像是這張紙侮辱了她,又像是這張紙救贖了她。

“車廂裏會暖和些。”明寶清瞧著坐在自己身邊的鐘娘子, 她只是搖頭, 道:“我想吹吹冷風。”

“那就把手放到罐子上捂著,可以醒醒神, 但別病了。”明寶清目視前方趕路,但她能感覺到鐘娘子在看自己。

“明娘子。”

“嗯?”

“為什麽,發生任何事情,你好像總能接受?”

“不接受又能怎麽辦呢?”

鐘娘子好久沒說話,臉上被風吹得僵硬,她搓了搓臉,又說:“我爹馬上就會把我再嫁掉的。”

明寶清說:“男人是最會權衡利弊的。”

“可他是我阿耶。”

“阿耶也一樣。”

“我很害怕,我生不出孩子,再嫁,不知道會嫁到什麽人家去。”

明寶清想了想,說:“可以同你阿耶談一談,我聽母親說,周家編草的手藝你都學會了,你同你阿耶說,別把你嫁了,你可以掙銀子的。”

鐘娘子想了想,蹙眉道:“我阿耶是讀書人,他最討厭別人說銀子的事。

明寶清笑了一聲,根本沒掩飾的自己譏諷,又問:“那你家有銀子嗎?”

鐘娘子搖頭,明寶清又問:“你家裏還有兄嫂嗎?那有侄兒了?”

“侄女。”鐘娘子說。

明寶清挑了下眉,道:“那別跟你阿耶說這些,直接同你阿嫂說,你這手藝學會了就忘不了,教給你阿嫂、侄女,一家子女娘掙了錢還能自己攢幾個。”

鐘娘子靜靜聽她說著這些話,覺得呼吸都平順了些,到了高平鄉的道旁,她背著包袱下了車,正要同明寶清道別,就見她望著自己,說:“別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滾燙的淚滑了下來,鐘娘子抹抹臉,點點頭。

明寶清繼續在冷風中趕路,此時的明寶盈正坐在室內考試。

炭火毫不吝嗇,屋裏是暖和,可也太悶了,大家都一臉紅燙,腦袋都有點昏。

門開了,清新幹冷的空氣湧進來,明寶盈摸了摸自己的臉,聽著輕穩的腳步聲中間雜著‘篤篤’聲。

是溫先生。

明寶盈餘光瞥見一根細長的拐杖柱在她身側,月白的裙擺晃了過去,帶著一點松枝斷口的冷冽氣味。

“師長。”蘇先生起身,但溫先生沒有落座的意思,只是巡視了一圈,然後朝外走去。

蘇先生跟了出去,關切地問:“師長好些了?廚房裏燉了碧梗粥和嫩鹿脯,您用了嗎?”

“聖上又撥銀子給書苑了?”溫先生忽然問。

“沒有。”蘇先生有些不明所以,說:“快年下了,賬上還有富餘,不需要。”

“即便賬上款項有多,廚房用炭,何需用那麽好的?”溫先生轉過臉,鳳眼窄臉,看起來嚴肅而高傲。

蘇先生想了想,問:“那炭很好嗎?”

溫先生微微蹙眉,說:“粥全賴米好,鹿脯是炙烤的,腥氣的要命,簡直是折辱柏香氣。那些柏樹木炭,價錢幾何?”

蘇先生張了張口,轉首看向明寶盈的背影,又說:“先生誤會了,那炭不是買的,是明三娘送給書苑,我還以為會不太好,就給廚房用了。”

“明三娘?”溫先生語氣冷淡,說:“她還有餘錢做這些事,我瞧她這幾日很不像話,課上神色萎靡,應對也不似從前積極了。”

“不是買的,是她姐姐燒出來的,至於她,”蘇先生猶豫了一下,說:“她住在法雲尼寺,下了課回去要做活計,可能不夠睡。”

“呵。”溫先生拄著拐下了臺階,隱約說了一句,“岑嫣柔的女兒比她脊梁硬,她若知道明家會有這麽一天,說不準還不會因為男人萎靡至死。”

臺階上的蘇先生,庭院裏的護衛們,人人想扶她,人人不敢扶。

明寶清沒有在常去的茶室等到邵棠秋,她想,可能是邵棠秋還沒有找到機會打探清楚消息。

這事情大約也急不來,明寶清在街面上買了些藍盼曉囑托過的年貨,又去館驛拿了信件,繞了好大一圈才去書苑。

在去往書苑的道上,遠遠地,她瞧見一個眼熟的背影,穿著一件墨藍圓領袍,肩背寬平,還新換了一條粗一些的烙銀黑蹀躞,掐得腰細,袍子下擺晃蕩著祥雲紋,深棕革靴在行走間時隱時現。

就算是在萬年縣的街面上,遇上嚴觀也是一件巧事,萬年縣畢竟那麽大,幾十個坊。

明寶清沒有叫他,只讓驢子慢悠悠走。

一個岔路,兩個岔路,他們都做了一樣的選擇。

明寶清開始覺得有意思起來,走進了書苑的那條道,就像是被一個罩子罩住了,各種喧鬧嘈雜的聲音變得模糊起來,驢蹄噠噠聲反而清晰。

嚴觀像是不認路,又像是在找什麽可以藏人的地方,雖然看起來有點傻,但還是敏銳的。

他猛地一頓足,有些僵硬地轉過身,揚了揚眉,說:“明娘子。”

明寶清懶得揮鞭子,慢吞吞地由著小毛驢‘噠噠’往前走。

等兩人並排了,明寶清瞥了眼自己身側的空位,說:“嚴帥有空嗎?”

“明娘子有何事?”嚴觀想不到她會這麽問自己。

她沒說話,只用目光示意嚴觀坐到車上來。

嚴觀有點局促地擠進驢車前室的窄窄幾寸空裏,他一坐下來,車子猛地顛了一下,明寶清幾乎彈了起來,嚴觀下意識抓住她的手臂,站定後才松手。

他那一下應該捏得挺重的,但明寶清沒有不高興,反而失笑,說:“那委屈嚴帥坐車廂裏頭吧,頭重腳輕的,車子要翻掉了。”

嚴觀居然也很乖的坐到車廂裏去了,他推開車前的小窗,把眉眼和鼻貼過來,問:“明娘子有什麽事?”

明寶清不清楚自己怎麽會用‘乖’這個字來形容嚴觀,簡直荒謬。

小驢車走過書苑前頭,尋到老位置站定,明寶清才往車廂上倚了過來,她沒有回頭,只是看著前頭那些蕭索的樹,說:“我說苗娘子沒有死,你信不信?”

嚴觀這個角度只看得見她眉毛和眼睫的些微顫動,她沒聽到他回答,臉又稍微偏了一下,露出鼻尖的弧度和唇上的一點粉。

“畢竟是死不見屍,有這可能。你哪來的消息,聽說?看見?”

他這個回答讓明寶清心裏松了松,她說:“小妹和苗姨應了邵階平的約,去他家後宅給一位娘子做家鄉點心。這娘子是邵階平的妾,說是想見見同鄉,就讓小妹去送了點心。小妹說,那位娘子有一雙同游飛一模一樣的眼睛,所以小妹一打眼就有些恍惚,隨即她發現,那娘子額角還有一個胎記,同游飛足踝上的類似。”

嚴觀說:“然後呢,那位娘子承認了?”

“是,小妹稍一試探,她立刻痛不欲生,口口聲聲說邵階平強迫了她,豈會有假?小妹才多大?她做夢都做不到這種事!”明寶清轉過臉來,看著嚴觀。

太近了,如果不是隔著車壁的話,他們之間根本沒有距離。

可明寶清似乎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太迫近了,她問:“我想問你,游郎君的死,是不是有可疑?”

嚴觀垂了垂眼,說:“如果是用碎陶片割喉的話,其實需要很大的毅力,只割一下幾乎不可能會割到要害,要反覆割,尋常人受不了。仵作說游春生的傷口粗糲外翻,是陶片割的無疑,但……

嚴觀頓了頓,看著明寶清,說:“在屍體發還家人前,我曾仔細查看過脖頸處的傷口,發現越往裏,傷口外觀就變得截然不同,平整且細。”

明寶清目光定定看他,逼得他逃開了,又溫聲喚了句‘嚴帥’,逼得他轉回來看著自己,才徐徐說:“所以,游郎君是被人用利刃抹喉殺害,然後用陶片遮掩偽造成自盡的?”

她不需要嚴觀肯定,當即又尖銳地說:“能牢獄之中做下這種事,嚴帥,你責任不小,合該愧對游飛的。”

嚴觀沒有推諉一句,只是掩著睫毛,說:“是。”

“有懷疑的對象嗎?”明寶清有些惱他,冷聲問。

“當夜值班獄卒共有六人,還曾有長安縣的不良人和府衙的金吾衛來提過人犯,若算上進出過的所有人,共有十八人。”

嚴觀往車廂裏仰了過去,小小的車窗扣了下來,‘啪嗒’一聲響。

明寶清隱約聽見他發出一聲悶悶的嘆息,像是把手捂在了臉上。

“我們這種人,識字不多,沒什麽學識,終日游走在汙穢中,不懂什麽叫禮義廉恥,每月月俸折了只有五鬥米,無品無級,偏又有些權力在手,走在街面上被人叫官爺叫多了,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稍加利誘,或者威逼,有什麽事做不出?”

“那,你做過什麽事?”明寶清問出口,才覺得這問題有些逾越了。

“我,也許可以算是沒做過,但也不是我有多麽高尚,我阿耶留了宅子、田產,我沒有錢財方面的短處,可這些宅子、田產是怎麽來的,”嚴觀沈默了一下,最終說:“我阿耶從前,也沒少幹。”

竹車車廂裏,一直有股好聞的清香,四周透進來的光染上了一點綠,莫名讓嚴觀覺得寧靜安心,有一束光鉆了進來,帶著一道讓他心跳的目光。

小小的車窗被明寶清掀了開來,她望進來時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打開了一個匣子,瞧見了嵌在裏頭的一個人偶。

這是因為嚴觀個頭太高了些,頭頂天,腳貼地箍在車廂裏,勉強擺開了胳膊,像是被捆縛住了,連眼神都沒法閃躲,只能任由她打量。

有那麽一瞬間,明寶清忘了自己想說什麽,只是抿了抿唇。

“你當夜不在嗎?”她輕聲問。

“我不是獄卒,”嚴觀說這話的時候笑了一下,像是脾氣很好的樣子,“就算輪到值夜,也不是在牢獄裏。”

‘是啊。’明寶清眨了下眼,覺得自己有些傻。

嚴觀看著她凝神思索的樣子,問:“苗娘子如今在邵階平後宅,你想怎麽樣?”

明寶清擡眸看他,還未說話,就聽有人叫她,“明娘子!”

她剛才想得太入神,根本沒發現車前來人了,一驚,抽回手時小小竹窗隨即扣下。

嚴觀又聽見那人問:“車裏有人嗎?”

“沒人。”她斬釘截鐵的口吻給嚴觀當下的處境增添了幾分尷尬暧昧,他無奈地縮了縮手腳,盡量不發出聲音來。

明寶清說完也就後悔了,她應該說有鄉親在的。

“你,是高家的二娘吧?”明寶清見過高芳芝,但並不太認識她。

想起在溫泉山莊遇到的蕭奇蘭,明寶清心道,‘三娘的同窗怎麽總來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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