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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 豆豉與鎖子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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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  豆豉與鎖子紋

紫薇書苑開學正式的第一堂課, 就以狀元褚蘊意、榜眼蕭奇蘭和探花明寶盈三人為首,將這女學裏的人分為了三組,每組二十人。

如何分呢?讓女娘以考試名次排序挑選, 明寶盈是三甲最末, 所以她身後那一列座位上, 很長時間都沒有人入座。

直到周束香走了過來, 撫裙在她身側坐了下來。

周束香便是周九娘,她那一日不小心在人前說破了明寶盈想詢問蘇先生能否住在女學的心思,此後就一直多有歉疚之意。

明寶盈真不覺得那次的事情有什麽, 反而覺得周束香心腸實在太軟, 這樣活著太辛苦。

“你應該隨心選的。”明寶盈輕聲說。

周束香身上柔和靜謐的熏衣香沁了過來,她蹙了一下眉,道:“我就是隨心。”

先生吩咐下去的課業由每人獨立完成, 卻是整組評級。三組之中最末等的, 要負責整個女學的灑掃。

明寶盈這一組在初次旬考中只有一張甲等, 七張乙等, 餘下十張全是丙等,甚至還有兩張上連評價都無,直接被先生斥道:“愧對紙墨!”

在家裏都未曾捏過笤帚的女娘, 又怎麽會甘願做些灑掃活計, 自然是磨磨唧唧的,怨聲載道的, 還有不少企圖讓婢女代勞的。

明寶盈看了看天色,道:“快些把事情做好, 我們勻一些時間評一評大家的文章, 短處需改正,長處可借鑒。”

“我們這些人的文章有什麽值得借鑒的?”沈十四娘不屑地說, 她覺得入了明寶盈麾下,就是弱將帶弱兵,勝利無望。

明寶盈放下掃帚朝她直直走過來,沈十四娘雖知道明寶盈不可能動手,但還是警惕地看著她,看著她擦身而過。

“褚娘子、高娘子。”明寶盈喚住要走的褚蘊意和高芳芝,道:“可不可以借你們的卷子來看?”

褚蘊意和高芳芝是好友,高芳芝是第一個選褚蘊意的人。

她們一個是清秀佳人,另一個則嬌小妍麗,性子都有些傲慢,但若說驕橫,也不算。

“你自己也是甲等。”高芳芝瞧著明寶盈,又掃了沈十四娘一眼,道:“底子薄的人,能把你的文章吃吃透就不錯了。”

明寶盈沒看見沈十四娘的面色如何難堪,只是又道:“做文章不似算術,沒有鮮明的對錯之分,至於高下之別,還是要多看幾篇才更明晰。”

高芳芝意味不明地看著她,褚蘊意則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朝自己的婢女使了個眼色。

婢女蹲下身把書箱捧在膝上,從其中取出卷子交給了明寶盈。

“給她吧。”高芳芝也說,她的聲音懶洋洋的,滿是不屑。

明寶盈道謝的聲音追出來時,高芳芝和褚蘊意已經走到門邊了。

高芳芝瞧見那輛小小驢車怡然自得地停在邊角,被那些華美的轎子和車馬包裹著,也沒有落了下乘。

她覺得,那是主要因為坐在前室的明寶清看起來實在太自如平和了,有種世外隱居人,入人間賣菊蔬的感覺。

褚蘊意順著她的目光睇了明寶清一眼,道:“走吧。”

“怕我沖過去打她?”高芳芝戲謔地問。

“你才不會這樣。”褚蘊意說。

“那竹車看起來反倒沒那麽憋悶。”高芳芝望著明寶清,說:“寵辱不驚四個字說起來簡單,但世上又能有幾個人能做到?”

“何必這樣高看她?說不準,她也就是認命了。”褚蘊意輕道。

高芳芝登上了褚家的馬車,坐定後又掀簾繼續看明寶清,道:“林千衡那廝這樣放不下她,我自然要高看的她,否則豈不顯得我更不值一提了。”

褚蘊意知道她不

滿與林千衡的婚事,勸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明大娘子與林三郎也不見多有情分,你我的婚事從來由不得自己做主,怎麽忽然就看不開了?”

“誰喜歡吃人剩飯?”高芳芝放了簾子,道。

“人家也沒成婚。”褚蘊意無奈。

高芳芝沈默下來,道:“我瞧明三娘聰慧,她姐姐亦是靈巧之人。”

“怎麽?原來怕自己比不過?你還有怕的時候?”

“我為什麽要跟她比較!?我怎麽就沒有個情絲裊裊的前未婚夫在呢?怎麽就不是林千衡那廝憂心忡忡,怕我心裏有掛念,容不下他呢?”

這些話,高芳芝也只有對褚蘊意說。

褚蘊意輕輕攬住她肩頭,道:“別怕。”

褚家的馬車不算太奢華的,相反低調而穩妥。

但住在萬年縣的這些高官家的馬車,嚴觀只要掃一眼就能認出來。

因為車廂裏傳出女娘有些憤慨的聲音,所以他的目光順著褚家的車蓋移開了這麽一瞬,他隱約聽見了‘林千衡’三個字。

“林千衡?褚家?”嚴觀微微皺起了眉。

明寶清總會來接明寶盈回去,一月中其他時間裏,他不知她在做什麽,也沒有由頭去瞧她,只有這一日,他知道她什麽時候來,也清楚她什麽時候走。

所以在這麽一截時間裏,嚴觀就躲在這棵茂盛如垂幕的楓楊樹後,靜靜看著她。

明寶清身上總算是換了件新襦裙,青藍一色染得很好,將她的肌膚襯得頗為清透,烏發用竹簪挽成一個簡單的斜髻。

她每次來等明寶盈的時候,手上都不會空著,總是拿捏著幾個小竹器。

眼下也是一樣,明寶清垂著眸,在仔仔細細鉆一管竹笛上的孔。

風從她身後撲過來,撥弄著她後頸處那些細碎的絨發。

嚴觀忽然覺得很熟悉,他好像見過類似的場景。

不過那一幕發生時,他離她更近,他仰望著她,他聽見她用一種毋庸置疑的口吻說,‘帶那位娘子去看大夫!怎麽會被打成這樣?必要時幫他們報官,你呢,你有沒有事?’

她站在高高的馬車上,聖潔如在雲端的仙人,因聽到了他的祈求而將目光投註了過來。

而他,因為太過骯臟,以致於不敢看她的眼睛。

只記得她身後是陰霾而狂暴的灰暗天空,烏黑的長發被風推過肩頭,像暈開的墨跡一樣攏住了她。

那時他心裏有一個很小的念頭飛速掠過,連他自己都抓不住。

現在,嚴觀想起來了。

‘她應該戴一條紗巾的。’如今的他又想,‘坐在前室趕車迎面都是風,一定很冷。’

窺伺這種行徑堪稱齷齪,連樹都在懲罰他,風裏裹著的毛蟲一層層黑刺毛,只在他頸上一粘,就拱起豆粒般大的紅腫疙瘩。

嚴觀受了疼,付出了代價,心裏反倒好受些。

明寶清看起來並不著急,她今日也沒平時那樣早到,略遲了半個時辰。

嚴觀又想看著她,又擔心天涼晝短,再不出城就要趕夜路了。

又過了近半個時辰,明寶盈才提著書箱出來,她笑,她也笑。

明寶清攤開帕子遞過去,笑道:“我跟二娘去吃茶了,這是甘草梨糕點,吃著嗓子舒服。”

二娘指的並不是明寶珊,而是邵二娘邵棠秋。

明寶盈把梨糕捂在手裏,還想上後頭跟明寶錦一起分,但這回小妹沒有跟來,而是擺了一簍簍炭。

“給書苑的。”明寶清解釋道:“天冷了,我想留著現銀去打探三郎的消息,若是能把他弄到草堂寺附近的南山溫泉裏,咱們見他就有望了。”

明寶盈拿了這炭就很不好意思了,忙道:“我自然知道大姐姐的心思。”

可蘇先生其實並不喜歡用這些所謂自家做的炭火,炭若不好,恐會爆裂傷人,但想想,讓仆婦用在廚房裏總是無礙的,便也道謝。

姐妹二人又走出了書苑,搬下炭後車上還有兩小罐糖,一罐飴糖一罐紅糖,還有一些絲麻針線。

針線絲麻是縫制冬衣用的,至於糖,明寶清解釋道:“給小妹買的,她和苗姨想試著做一做福民鄉的糕點,冬節裏有口福了。”

小小驢車能從纖細的巷道穿行而過,在這點上的確比馬車更加便利。

楓楊樹的垂葉比起前月來已經疏落發黃了不少,再過一月,想來就做不了幕簾擋不住人了。

嚴觀沒有走遠,他從另一條道上繞了出來,不遠不近地綴在驢車後頭,瞧著她們倆進了靜寧觀,這才轉身回了官廨。

‘好歹知道不能走夜路。’他想。

靜寧觀裏還是那樣寂靜,空氣像是凝滯的,因明寶清和明寶盈的到來才有了幾分輕快。

黃嬤嬤已然習慣明寶盈每日下學後會回來了,得知她明日要回家,她心裏反倒是空落落的。

方時潔白了的頭發黑不回去了,但瞧著她比這模子一寸寸切米花糖的樣子,總比之前整日抄經要顯得有生氣一些。

“豆豉也好了。”方時潔瞧見她們就笑,領著她們去道觀後廚裏看那幾壇的豆豉。

靜寧觀不大,明寶清隱隱約約已經聞到豆豉香氣了。

明寶盈也是跟著方時潔做了豆豉才知道,原來做豆豉還用的到游老丈種的那種檾麻的葉子。

煮熟的黃豆放在竹編蓋簾上,風幹了殘留的水分,然後裹上一層麥粉,再用檾麻葉子蓋上。

“用其他的葉子就不是這個味道了,我方家豆豉秘而不宣的法門。”方時潔那時笑了起來,對明寶盈道:“現在你也知道了。”

明寶盈每日下學回來都會同方時潔一起來看一看黃豆,看著它生白毛,變綠毛,綠色轉深後再日頭下曬上三日,等那種黏糊糊的酵液都幹到能被直接搓掉的時候,黃豆就可以下罐了。

罐子是明寶盈和方時潔一起洗刷的,黃嬤嬤沒能插上手。

“花椒、姜片、烈酒、鹽水,”方時潔松開手,掌心的果仁掉進罐子裏,發出叮叮當當的清脆聲音,“三妹喜歡花生,四妹喜歡杏仁。”

“方姐姐這一碗水端得好平。”明寶盈笑著說。

那日做下的豆豉靜靜在窗臺上待了一月,方時潔此時來掀開壇布一角,一種厚實濃郁醬香味很快冒了出來,明寶盈腦海中一下就蹦出松軟冒熱氣的蒸餅和稠綿的白粥來。

“怎麽樣?”方時潔笑著看向明寶盈和明寶清,恍惚間,好似在看方時敏和方時柔。

晚膳,她們如願吃上了蒸餅和白粥佐新豆豉。

這一餐其實極簡單,一點葷腥油膩都沒有,全在於濃豆豉與淡餅粥的碰撞,花生和杏仁的香氣,咬到花椒時過癮的麻感。

黃嬤嬤眼含熱淚地看著方時潔緩緩咽下一口粥,不用她說明寶清也猜得到,這是方時潔吃得最像飯的一餐了。

也許是新換了地方,明寶清這一夜睡不著,明寶盈倒是睡得香,只在她起身的時候呢喃了一句。

明寶清輕手輕腳走出屋,站在檐下望月。

她心裏有很多事,如藍盼曉說的那樣,她是一家之主,凡事都要未雨綢繆。

冬日的炭,冬日的衣,冬日的糧,這些都一日一日在落定,但明真瑤的事情,明寶清還沒有拿定主意。

到底是一事不煩二主,去見林千衡呢?還是直接找溫泉湯監的官吏呢?

明寶清思量著,忽然聽見些許響動,是從後頭方時潔的住所傳來的。

靜寧觀從沒有外客,明寶清擔心方時潔朝那邊去了幾步,見到兩個隨從模樣的人在院外,她不敢走近了,只隱約瞧見了黃嬤嬤提燈迎了出來,借著燈光,明寶清看見她臉上寫滿了驚喜和殷切。

至於陰影裏站著的那個人,明寶清只看清了對方袖口上被燈光照亮的一團鎖子紋,跟方時潔繡在方時敏、方時柔冬衣上的一樣,這是由波斯鎖子甲轉變而來的

紋飾,意為百害不侵。

‘是殷家人來看方娘子了?’明寶清小心翼翼地退了回去,不敢驚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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