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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小小錢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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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小小錢堆

關於向舅家乞求庇護憐憫這事,明寶清知道自己遲早要去做的,自矜自傲只是惺惺作態罷了。

原本,她只是打算等風聲再靜一些,可在席草地上睡了一夜,她早晨起來的時候渾身骨頭都在咯吱咯吱叫,酸得她僵著背緩了好久。晨起時又瞧見稀稀拉拉一鍋灰綠菜粥,簡直比侯府每日運出去的泔水還要叫人敗壞胃口。

藍盼曉手裏拿著分粥的勺碗,看著眾人嫌棄的模樣,道:“這時候家家短糧,莫說我們,隔壁人家也是吃的野菜粥,只有壯勞力吃的略稠一些,這點糙米是……

“母親初來乍到就使銅子了?”明寶清打斷藍盼曉的話。

藍盼曉一怔,低頭道:“只五個銅子,半鬥米。”

“罷了。”明寶清道:“賣米的可是尋常農家?”

“嗯,”藍盼曉忙是點頭,道:“那戶人家只一個老翁,說是和小孫相依為命,務農為生,平日裏至多就是進城賣賣菜。”

“這便好,母親,我不是怪您,只怕落在有心人眼裏,說咱們攜財出府,到時候又生風波。”

見明寶清和緩了口吻,藍盼曉點點頭,道:“這時候地裏菜沒長齊全,人家好心,把采來的野菜分了咱們一半,竈上還有半罐子的鹽巴,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也只能做到這樣了。”

“我明白,有勞母親。”明寶清聽出她語氣之中有些許郁悶,就從袖裏倒出十六枚銅子和一卷極細的金絲來,道:“交給母親您來花用吧。”

朱姨正用勺子抄底撈幹的,聞言動作稍微一頓,還是悄悄先給自己和明寶珊打了一滿碗,又裝模作樣拿了只小碗替明寶錦盛。

藍盼曉猶豫了一下,攤掌接過。

金銀之類的多為國庫儲用,百姓平日裏買賣多用銅錢布帛。

既聖旨親下,將明家女眷貶為庶民,一應財產不許帶出,就算能藏下金銀來,用起來太點眼了,恐會遭人檢舉。

明寶清除了這一卷縫藏在衣邊的金絲之外,還在木簪裏藏了一根很細的銀條。

銀條其實是她從步搖上拆下來的一根穗子,同空心的木簪很契合,連後來嚴觀拔下來查驗的時候都未發覺不妥來。

藍盼曉從腰際解下荷包,將裏邊的東西統統攤到矮桌上,道:“除了買米用掉的銅板之外,我這裏還有六個子和兩粒金豆子,這些都虧得四娘的好頭發,否則連這點都沒有。”

藍盼曉摸了摸明寶錦只簡單用布條束著的烏發,蹙眉將她眼跟前的一碗薄湯撩到自己碗裏一點,又給她多盛了些米粒,道:“吃吧。”

她們出府的時候是被抄查過數回的,尤其是刑部專管女囚的嬤嬤來抄檢的那一道,中衣、鞋底扒開自不必說,舌頭、後牙都被她們撬開來看了。

也就是明寶清還有個外祖家照應了幾分,只搜了身,拆了發。

再就是明寶錦無知天真,被甩到榻上的時候,還爬起來自己乖乖除衣給她們看,嬤嬤們這才手輕放過了,漏下藍盼曉藏在她頭發裏的幾個錢來。

明寶清想到這些,又是一口氣堵在胸口,道:“金銀暫時都是用不掉的,用了還會招禍,母親先收好。”

“倒是金絲還能去布帛行、成衣鋪等碰碰運氣,還是元娘你想得周到。”藍盼曉看著桌上這點子歷盡千辛萬苦帶出來的錢財,心裏總算安穩了些。

說罷,她看向朱姨。

朱姨埋頭吃著,碗裏的粥似乎成了無上美味,吃得她一刻也不擡頭。

藍盼曉顛簸一路,早起又忙,買米時藏著掖著,同一波又一波好奇的鄰人打交道也是耗費心力,此時根本懶得同朱姨費口舌,倒是明寶清睨了她一眼,道:“朱姨素來是個有法子的,怎麽?沒藏下一個子兒來?”

明寶珊心虛,不由得覷了朱姨一眼,被她在桌下碾了腳,不敢出聲,只是紅了臉。

“我們倆娘是賤民賤骨頭,哪裏會遭那些嬤嬤憐惜,臉皮都叫她們剮了一層,哪裏還能藏住錢?”

朱姨將一碗粥喝空了,還要再去盛,見眾人都盯著她,悻悻然縮回手。

“你自己認了賤,別連帶二娘(明寶珊)。”明寶清冷聲道:“她可姓明。”

朱姨盤著腿挪了挪腚,心道,‘說得傲氣,如今明還是什麽好姓嗎?’

明寶清皺眉看去,就見明寶珊擠出一絲笑來,伸手也在那小錢堆上擱下兩個銅板。

朱姨橫了一眼,到底還想著借明寶清外祖家的勢好過日子,就也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來,道:“只這些了,嬤嬤鐵鉗一般的手,真藏不下什麽。”

除了她吞進腹中那一小把金珠銀豆。

明寶盈漲紅了臉,她忙著照顧癡瘋的林姨,一個銅子都沒藏下。

明寶清知道明寶盈的難處,沒有催逼她,只是瞧著桌上這小小錢堆,再瞧瞧這麽些個人,不用算也知道捱不了幾天。

明寶清的目光在眾人身上巡了一圈,只有明寶錦還帶著一個紅繩護身符,被嬤嬤、不良人輪番捏了幾回,確認裏頭只有一張符紙而已。

其餘人各個頭戴木簪,綁布條做發緞,雙腕空空,頸上禿禿,能蔽體的這一身不過是下人舊衣而已。

這些舊衣其實是幹凈的,布料也遠比尋常百姓穿得要好,明寶清自己心裏過不去,總覺渾身不適,只是眼下沒法子開口說自己要沐浴。

“青槐鄉上西頭的天香莊是我外祖家的莊子,我想著可以去探探口風。”

聽到她這麽說,連藍盼曉都為之一振,更別提朱姨了。

“是了是了,您就是我們的活菩薩,快去求求岑司業吧,您是天仙下凡,哪裏能捱受這樣的苦楚?!”朱姨一疊聲地道。

“遠不遠?”藍盼曉看著明寶清,有些擔憂地問。

她生得太好,荊釵布裙難掩的好顏色。

比明寶珊的嬌媚更清雅,比明寶盈的恬靜更動人,比明寶錦的稚嫩更成熟。

明寶清也看著這個年輕的繼母,道:“倒是不遠的,我早些去,早些回。”

她們暫居的這個小院在萬年縣縣域內,所以治安還不錯,別處城郊野地根本不能與之相較。

但藍盼曉還是有些擔心,朱姨忙道:“我陪著大娘子去一趟就是了。”

朱姨又瞧了明寶錦一眼,見她額角還有前些日子在混亂中不留神弄傷的淤青塊,就道:“四娘也去吧。”

明寶清覺察了她企圖用明寶錦多博憐憫的意圖,道:“既這樣,倒不如朱姨先走一趟,讓莊子上的人給我舅舅遞個消息,好過咱們跑一趟,卻只見了幾個下人。”

朱姨目光長遠,決定忍下這樁跑腿的差事,以求往後的好處。

明寶清看著她離去的的背影,似乎是看到了一點希望。

但很快,明寶清就收回了目光,轉而從堂屋望進廚房竈臺前敞開的窗子裏。

相比起近處那些未開耕的田,遠處的田似乎更油潤一些,顏色也更深,老牛慢慢在田間踱步,身後拖著的鐵犁就將土塊翻得稀松而綿軟,一來一回,春發的雜草全部斷了根須,化作滋養作物的肥料。

“一

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開,□□雁來,”明寶錦忽然念起開蒙時學過的童謠,拍手笑道:“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等待的日子如油煎一般,明寶錦倒不覺得什麽,她玩樂的範圍很快從庭院延伸至石墻隔斷外,蹲在雜草堆裏逮剛出生的,小如芝麻粒一般的綠螞蚱。

長長的草葉像倒置的帷幕,籬笆墻上繞著的藤蔓枯瘦幹癟,還沒有一點覆蘇的跡象。

一輛騾車趕著落日餘暉出現在明寶錦的視線裏,她站起身,盯著那騾車越走越近。

騾車上下來個體面婦人,用帕子掩著臉,像是在擋日頭。

明寶錦扭臉就往院裏跑。

來人明寶清和藍盼曉都認的,她是舅母王氏的心腹瞿嬤嬤,特來接明寶清去天香莊上見面的。

“這個時辰去嗎?”藍盼曉問。

“是,明一早自會送小娘子回來的。”瞿嬤嬤說。

藍盼曉瞧著將落的日頭,不敢表現出不滿來。

岑府在新帝心中的舊日情分,已經被卓氏用盡了,眼下他們處事謹慎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那你陪著大姐姐一塊去,好嗎?”藍盼曉把手輕輕搭在明寶錦身上,明寶錦則看向明寶清。

可這個時候,明寶清竟然走神了。

她的目光虛虛的,疏落纖長的睫毛像一層寡淡的霧,卻不妨礙她清晰地看見瞿嬤嬤微撇的嘴角。

“小妹,走吧。”回過神來的明寶清幾不可見地揮了一下手臂,明寶錦伸手牽住,覺得大姐姐的手好冰啊。

瞿嬤嬤擡了擡眼皮,道:“大娘子清減了不少,我們夫人看了也要心疼的。”

“讓舅母費心了。”明寶清輕聲道。

天香莊離得不算太遠,約莫半個時辰就到了。

佃農的屋舍繞著莊子和田產,燭光從窗戶透出來,模模糊糊的。所有的光芒合到一塊,還不及天香莊前掛著的那對燈籠明亮。

同樣是莊子,天香莊名副其實多了。

走過兩道門才到了內院,沿著回廊下縹緲昏黃的燈光一路到了屋裏。

王氏正靠在憑幾上,似乎精神不是太好,用指尖輕輕點著額頭。

明寶清本以為今日能見到外祖母卓氏身邊的邱媽媽,但屋裏伺候的婢女都是王氏身邊的人。

‘如今岑府已經不是外祖家,而是舅家了。”明寶清腦海中清晰地冒出這樣一個念頭來。

而且還是隔了一房的舅舅。

明寶清的外祖父雖是上一代的家主,但因為膝下無嫡子,庶子才華平庸,所以這一代的家主之位就交給了隔房的岑石堂。

岑家雖不似李、崔、盧、王幾大世家那般樹大根深,但也兩代為官,人脈情面總有積累。

即便明寶清入了奴籍,等風波稍平,再救她出來也不是不可能。

岑石堂原本打算等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再為外甥女尋求出路。

可卓氏覺得自己命不久矣,若是死了就什麽都辦不了了,更聽不得岑石堂左一個等,右一個等。

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家入了奴籍,就算再救出來,那也是泥水留痕,難以洗凈。

所以卓氏不顧阻攔,拖著病體入宮求情。

這對明寶清而言自然是舐犢情深,可也對於整個岑家來說卻不是好事。

雖說王氏現在看起來態度還算平和,但明寶清心裏清楚,自己在她跟前沒有多少可供斡旋的餘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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