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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留在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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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留在長安

卓氏的喪事才過去沒多久,她膝下養著的庶子只在集賢院裏做一個小小校書郎,娶的夫人門第也不高,所以人情面上的操持都是王氏來張羅的,連日忙下來,實打實損了精神。

“拜見舅母。”明寶清給王氏行禮,明寶錦也學著姐姐的樣子照做。

王氏示意她們落座,瞧著明寶錦道:“四娘也來了?她和小七是同年生的吧?看著比小七要矮半頭。”

明寶清還記得明寶錦的生母容貌姣美,身量嬌小,明寶錦很像她。

掐斷飄來的念頭,明寶清柔聲道:“舅母高挑,小七個頭高是像了您的。”

寒暄了幾句,王氏換了個姿態讓自己靠得更舒適些,又讓婢女將明寶錦帶到屏風後的茶桌上吃點心去。

“你這兩日可好?”這話問的有些戳人心窩子,但王氏就那麽望著明寶清,似乎是擺好了架勢,等著她急不可耐地抱怨一番。

“有瓦遮頭已經是福氣了。”明寶清頓了頓,道:“舅舅近來可安好?”

“他有什麽好不好的,到底是挨了禦史臺幾次奏,幸而你舅舅素來是埋頭苦幹事,對得起社稷良心的,那些個奏本上全是捕風捉影的牽強罪責,聖人明察秋毫,薄斥了幾句。”

王氏這話聽起來都是往輕了說的,但語氣卻有些扭曲怪異。新帝登基,且還是那樣狠辣的手段,誰不怕做了那只儆猴的雞?

明寶清若是王氏,只怕也恨明侯這種腦子不清卻又膽大包天的姻親。

“也虧得是在國子監那地方當差,說破天也只是做個教書郎,勾心鬥角的事兒總比別的衙門少些。司業一職定例上是有兩人的,前日補了個小郎君進來,同你舅舅平起平坐。”王氏冷哼了一聲,見明寶清面色難堪,又緩緩道:“但怎麽說,也算聖人有了示下,你舅舅夜裏也能多睡兩個時辰了。”

明寶清啟唇想表達一下自己的愧怍,王氏卻繼續道:“本想理清了自己這頭再顧你那頭,沒想到你的日子這樣難捱,讓個阿姨跑來叫門。你舅舅想著你金尊玉貴的日子過慣了,受不住了,特叫我今夜來,好叫你安心的。”

別人肯伸手,幾句含刺的話又算得了什麽?明寶清輕吐一口氣,道:“多謝舅舅、舅母費心。”

王氏一頷首,正要說話,就見婢女從屏風後走出,問:“夫人,小娘子有些困了,奴婢先帶她去沐浴就寢吧?”

“去吧。”王氏收回目光又看向明寶清,良久才道:“林家三郎可有音訊?”

明寶清的眸子移開一瞬,又故作堅定地轉回來,道:“十日前,邵家二娘轉交過他的一份書信。”

“信中怎麽說?”王氏看著明寶清微抿的唇,猜度著,“是不是說會設法周旋,最不濟,也會帶你回河東?”

明寶清交疊著的手緊了緊,輕輕點頭。

“你怎麽想?”王氏知道明寶清是個聰明人,不會頭破血流地撞南墻。

明寶清挺了挺背脊,道:“他是林氏嫡房嫡孫,雖不是長孫,但我與他之間,再無可能了。”

王氏深表可惜地嘆了口氣,兩人雙雙沈默了一會,最終也還是王氏先開口的。

“你舅舅的意思,覺得還是替你安排一門婚事為好。你英嫂嫂娘家有個表弟,聽說模樣端正,家中經商,算得上富庶。”

明寶清身上還帶著重孝,哪有心思婚嫁,她心頭絞痛,胸口堵得厲害,開口還是一派冷靜口吻,問:“表弟?可我聽說英嫂嫂的母親是獨女,只有兄弟,沒有姊妹。”

“是表妹。”王氏端起茶來啜了一口,道:“雖是隔了兩層,但她們兩家人同在幽州,關系親厚。人在故土,總歸是有了根系。我聽說那小郎姓鄭,比你大了三歲。幽州雖離京城不算近,但也不算遠,百裏路罷了,他們家買賣多,一年往返京城好幾次,往後你若有個什麽委屈,也不怕沒人為你撐腰。”

這是客套場面話,岑石堂對明寶清的責任,恐怕只到她嫁人為止了。

明寶清雖然失了身份,但對於不需新婦嫁妝貼補的商賈之家來說,她其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一個出身良好,教養得體,有才有貌的主母,但又沒了自矜自傲的本錢,不至於在夫家揚武揚威。

“那母親、妹妹、阿姨她們呢?”明寶清問。

王氏一哂,道:“這時候了,元娘你還顧念著她們?”

明寶清心裏萬千念頭攪成一團,但聽見這話,亂糟糟的繩結像是揪住了頭,緩緩梳通了。

“我知道舅母的安排都是為了我好,可我身上帶著重孝,本不該談及婚嫁一事,就算是為長遠計,我為長女,自然不能拋下妹妹們不顧的,且我也不願離開京城,大哥暫且不論,二弟、小弟他們尚在司農寺裏,日後或許還有相見的機會。”

“哪一日呢?數得見嗎?”

王氏在心中暗罵

明寶清談貪得無厭,明真瑜、明真瑤眼下雖在司農寺,可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被司農寺分配到各個公所、衙門或是皇親重臣家中去了,到時候在不在京中都是兩說,即便在,恐也難相見。

明寶清說這話的意思,難道還想讓岑石堂出錢出人去打通關節不成?

一想到這,王氏自己已是一百個不情願,別看卓氏兩腳一蹬,死得痛快,死前卻是幹了不少事。

一邊哭哭啼啼,把岑府的情面賣光,一邊還替明寶清看好了一戶讀書人,世代住在京郊,那小郎聽說讀書很好,年紀輕輕已是舉人,她甚至替明寶清算上了孝期,等出了孝期,那小郎也得了功名,正好成親,往後還有做官夫人的運數!

‘真是做夢!’王氏哪裏忍得下這口氣,邱媽媽得了卓氏吩咐,死活賴在岑府不肯走的,還想暗中看顧明寶清,偷摸著換了銅子,買了糧肉,這糊塗混賬的老東西,還嫌岑家在聖人跟前不夠點眼,要拖垮整個岑家!

虧得王氏早叫人盯著她了,夜深人靜時推她狠跌一跤,如今臥在床上,只等著死呢!

更叫王氏憤慨不滿的是,卓氏臨死前才把中公的鑰匙、賬冊交了,還費盡心思東挪西騰,把良田旺鋪都留給庶子!

明寶清的嫁妝,卓氏估計著也留好了。

‘哼,留不留得住,且還兩說!’

王氏心裏火燒火燎,面上卻化作焦急痛惜之色,道:“眼下是該各奔前程的時候,你那繼母不過比你大了五六歲,年華正好,她能熬得住?你那些妹妹,若要嫁得好,少不得要有嫁妝,咱家若是貼給她們,何不都貼給你了?若是低嫁,你還不如早些拋開,何苦看在眼裏,讓自己難受一回?”

明寶清垂眸避開視線,只道:“我不能,不能……

王氏長長嘆了口氣,揣度著明寶清的心思,道:“四娘這丫頭倒是瞧著討喜,年歲也小,沒去過什麽場面,少有人知道她。你若放心不下,我明兒就帶了她回去,給小七做個伴也好。”

明寶清默了好一會,輕聲問:“做小七的婢女?”

一句‘不識好歹’險些就要脫口而出,王氏忍了忍,終還是難掩譏諷道:“小七是我親生的,做她的婢女怎麽了?一個爬床婢子生的丫頭,原本也上不了什麽臺面!再說那二娘子的生母是胡女,且還是樂伎出身,也是你心軟,一個個擡舉得高!你們姓明的,到底還是一條心。”

雖是說妹妹,但其實也是在數落明寶清。

“舅母,是我失言了。四娘的生母雖是婢女,可她並沒有蓄意爬床,”這事經過明寶清生母岑嫣柔一遭粉飾後,聽起來還是這樣難堪,再經旁人聯想後,苦主反而成了奸猾的人,其實明侯才是那個貪婪而失德的人,但明寶清不能再說亡父的不是,她嘴裏泛起一種濃郁的,咽不下去的苦,又道:“二娘生母雖有胡人血統,但也是我妹妹,我不能自己嫁了人一走了之,我還是想留下。”

“留下?你怎麽留下?你有何能耐留下?”王氏只差要說她就是想扒著岑家不放,但又怕說出來了,明寶清順著話頭哭鬧要挾,到時候不好收場,便緩聲道:“你心腸軟,放不下,也罷。過幾日人家上京來做買賣,順路把你們一家子捎去幽州安頓,我瞧你幾個妹妹生得都不錯,到了幽州,糊個遠親的身份,等孝期一過,再說個殷實人家也不難。”

王氏說的越多,明寶清越明白自己不想離京,也不想嫁人。

成了親就是夫家的人,她不敢賭自己的運氣。

若是嫁了個如她父親般腦筋糊塗,至一家子前程性命於危崖的當家人,多少權勢銀錢也護不住她,更別說她的妹妹們了。

到底,那些權勢和銀錢不是她的。

“我還是想留在長安。”

王氏不說話了,目光逐漸變得提防。

“識時務者為俊傑,我以為元娘你是個懂進退知分寸的。”

明寶清一口茶水還未喝,唇瓣幹得有些起皮,但她心中的念頭卻越發明晰。

“多謝舅母為我費心籌謀,婚嫁一事,還是先放一放吧。”

王氏今日前來就是為了敲定明寶清的終身,往後就不必再沾手了。

見她執意不肯,王氏口吻含刺道:“不嫁人,那你又有何打算?”

言下之意,嫁人就是王氏給她的打算,若她嫁去幽州,嫁妝多少也會有一份。

若是不要王氏的這番打算,那她就自己來打算!

明寶清的目光閃了幾閃,最終望向王氏,道:“怎麽說也有了個落腳的地方,又是好山好水的,日子總能撐起來的。”

“這可是你說的,好,有骨氣。”王氏是真沒想到明寶清能應出來這話,眼底流露出一絲嘲弄,“說到底,是看不上鄭小郎的家世吧。”

明寶清張了張口,還未等她回話,王氏就擺擺手,道:“你既有這份心氣,我也有話稟你舅舅去了。”

王氏心裏不痛快,打發明寶清休息去了。

一連睡了多日草席,就算終於睡上了床,明寶清哪裏又能睡得著呢。

她在床上靜臥良久,偏頭看著明寶錦圓圓的腦袋,輕聲問:“四娘覺得小院裏好,還是岑家好呢?”

明寶清是心裏太糾結了,所以對虛空一問。

沒想到明寶錦居然轉過身來,睜開睡眼惺忪的一雙眼,道:“當然是小院裏好了。”

“為什麽?岑府裏再怎麽說也吃穿不愁呀。”明寶清問。

明寶錦揉了揉眼,愈發清醒了,“是舅母讓姐姐去岑府住嗎?”

“不是,是叫你去。”明寶清沒說是去服侍人的。

明寶錦覺得很困惑,問:“就我一個人嗎?”

“是啊。”明寶清輕聲道。

“我不去。”明寶錦說得幹脆,小小年紀,也知道寄人籬下的苦楚,“我不想去別人家裏住。”

她一點也不糾結,不像明寶清那樣輾轉反側,直到天將亮時才瞇了一會,不多時就被婢女喚醒了。

送她們回去的還是原來的騾車,不同的是車上堆了些東西,兩籃雞蛋,兩簍臘魚臘肉,大米兩袋,小米一袋,還有兩包紅糖。

“哇。”明寶錦笑瞇瞇踮腳挪進去,扶著明寶清上車的婢女連忙小聲道:“小娘子別說話。”

明寶清看向她,那婢女輕道:“小娘子,這些是六夫人做主備下的,使了銀子叫人夜裏偷摸搬上來,二夫人她不知道,若是被瞿嬤嬤發覺了,六夫人是要挨數落的。”

時辰還很早,王氏都沒有露面,瞿嬤嬤站在階上遠遠看著,肅著一張面孔。

岑石堂岑家行二,明寶清的庶舅舅岑石信行六,六夫人說的自然是他的妻子。

明寶清喉頭哽咽了一下,險些掉下眼淚來,她偏過頭輕聲道:“替我謝謝六舅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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