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夥伴

關燈
第36章 夥伴

第三十四章

“北方的仲夏真煎熬……小舟這麽點大,哪受得了?”

“現如今的氣候一年勝一年古怪,也是我顧慮不周——但你看,小區的鄰裏待咱多友善!”

“還說呢?”殷母嗔怪道,“原想著過來給孩子換個環境,可他成日木木地待著,分明仍郁結在內。倒不知便宜了誰,不是下棋就是釣魚,沒個片刻空暇!”

殷父誓要助她緩解燃眉之急:“放心,明天我親自去訂一臺空調來,定不叫小舟熱病——”

“姓喻的真把那女人帶去酒會,既如此,我們——”

“噓,小聲點!”

夫妻倆在客廳說話,喻舟躺在裏屋的床上,一面紗窗和木頭的門豎立在中間。

聽外公談起,這兒還是他小時候的住所。

喻舟面朝上,出神地盯著墻縫裂口處的棕色水汙,外邊的一言一語好像就這樣滲進來,把他變成一艘浪尖的船。

接著話聲停止,他重新閉上眼睛。他裝睡的手法拙劣,五官用力地絞成團子,但光線暗沈,又或許是外婆沒有拆穿。

她打起扇子,聲音柔緩:“小舟乖——”

當時電視臺喜歡引進大陸以外地區產的動畫,殷母留意幾回,總結了播出規律。

基本是少男少女們誤入神妙世界探險的故事,就連探案題材都一定要成立少年偵查組,經常惹是生非,時而立下功勞。

打破砂鍋的好奇心本就是限時存在的浪漫寶藏,也難怪風靡。

“小朋友讓一下,”安裝師傅扛起紙箱,“當心腳。”

在罕見電梯房的千禧初年,空調更是稀有物件。幾個在前坪玩耍的孩子一路追上樓,見大人往屋外去了,鬼頭鬼腦地圍住沙發上年紀仿若的喻舟。

“餵,那是什麽?”

“以前沒見過你,新搬來的?什麽游戲最在行?”

“你有在集奧特曼的卡片嗎,和我交換!”

小孩的想象天馬行空,但實際上,結識朋友的手段也就幾個。喻舟回答了“空調”,對接連的提問無動於衷——這是一個錨點,標記出誕生在另一坐標系上的世界——他斂回眼,把剝下皮的甜豆放進碗內。

孩子們早形成了小團體,缺了他的答案照樣七嘴八舌,聊起巷口的老冰棍、等會要玩的捉迷藏,為“誰是最厲害的奧特曼”面紅耳赤。

殷母在陽臺上看見了全過程。

她的小孫兒是一顆不合時宜的種子,生長時蛀了莖葉,哪怕喊痛,沒有人能聽到它的聲頻。

又似乎被太空塵埃包裹的海王星,對星系中的遠鄰漠不關心。

直到某一次,太陽風驅散冷凝的納米顆粒,像潭中油膜吹倒向一側,露出清亮的沈水。

那天吃晚飯,殷父正拿著遙控器在找一檔體育類節目:

“我記得是這個頻道啊……”

“眼花不花,”殷母嫌他事多地扒拉一下,“慢點。”

她夾一筷菜到喻舟碗內,筷尖弄散了方才替他揀的肉丸。喻舟吞咽得有些急切,嘴裏沒停,眸光露出碗沿一半,燒得熱灼。

殷母道:“這不是嘛!”

“可這也沒放吶?”殷父狐疑著問。

她順口謅道:“廣告過後,等就行了。”

畫面是當地的動物園,航拍視角下有山色湖光,剪輯到鏡頭中的生物頗具區域特色,一個甜美的女聲念著渲染感很強的宣傳詞。

這孩子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舀飯的勺子舉在半空忘了動,直至放完,如夢初醒地咬著下唇,接下來的進食都一言不發。

小動物確實憨態可掬,殷母當夜撥打熱線,預訂好了票。

但人算不如天算——他們在出行日遇上本市一所初中舉辦研學活動,而且避開了周末,領著子女來玩樂的家庭仍然數量可觀。

殷母險險將車倒進好不容易找到的車位,下車牽緊喻舟,感慨於場面的火熱:“小舟你看,百獸之家來了這麽一大群客人——”

你想先去哪兒?她問。

塘邊荷莖擎天,撐開的濃蔭在喻舟面上浣了一筆,他視線從搖動的萼粉轉移到指示牌上,準確念出廣告中場館的名字。

殷母拉著孫兒,只等成隊的學生離場,便於他一睹為快。

“快來!”不多時,統一戴著紅色鴨舌帽的孩子們散開,她將喻舟護在身側,向最清晰的玻璃幕墻前安放。

出乎意料的是,喻舟似乎興致不高。

“不喜歡嗎?”

喻舟搖了搖頭,“它們很可愛。”他點著玻璃,一只小羊邁著軟軟的蹄子靠近,隔空舔舐起他的指尖。

殷母設法哄樂他:“給你拍張照片。”

“嗯,”喻舟應道,轉過身面向她,“謝謝外婆。”

小羊扇了扇耳朵,溫順跪伏,歪頭打量一墻之隔外的男孩。取景框內人與物和諧如畫,他受教嚴格,沒有這個年紀小朋友駝背,或者難看地外撇著腿的毛病。

一簇光苗擦過喻舟雙瞳,就像點燃的艾條迎風閃爍,未及燒手,匆匆撲滅,只剩下兩只黑沈的洞孔。

沒有喜好也聽不出討厭地,喻舟說:“我們再去別處逛逛吧。”

他行走速度十分均勻,不似剛習字那會兒,寫不會橫斜鉤,一練到便恨不能把手腕翻天上去,並飛快用餘光飄外婆一眼。

殷母一路都在觀察,到後面甚至反芻起自己的判斷,或者是人滿為患讓游覽效果大打折扣,直到喻舟突然駐足。

這間海洋館倒門可羅雀,可能因為最出片的幾個展櫃被撤去清洗了。喻舟釘在一面巨大的空墻前,一動不動地凝望幾步開外。

那邊的水從腳底一直灌到天花板,漂亮的小魚在珊瑚礁裏穿梭,一個身高跟喻舟差不多的孩子大呼小叫,臉都快粘上玻璃了,他的爸爸便一把將他舉坐在肩上。

“來看鏡頭!”

女人擺穩三腳架,小跑到父子身邊,三人在一剎的白光中笑成一團——恰如那一天宣傳片的畫面定格,殷母懊惱於早該察覺。

喻舟眨了眨眼,被氛圍燈染成深藍的水幔,一點點沒過他整張臉。

吸引他的從來不是動物,殷母想著,胸口一陣陣地絞痛。

“晚上給你做玫瑰餅,好不好?”

他們離場的時間尚早,外面排起隊伍,隊尾有工作人員舉著牌子,黑色水筆填寫“此處入園約需四十分鐘”。

因為有進有出,隊伍的秩序保持井然,不斷有三口之家的父親承擔起排隊任務,孩子拽著媽媽一頭紮進旁邊的周邊店。

喻舟坐在後排近窗地方,答了“好”,卻沒有看她,當殷母發動車子,他忽地問道:

“外婆,我爸爸應該不愛來這種地方吧?”

她喉嚨瞬間變成堵嚴實了的酒塞,被這一句話晃得滿瓶子肺腑翻湧,說不出也吞不下。

喻舟往後靠了靠,給自己系安全帶,把窗戶搖了上去。

她竭盡所能地,做著努力去調動喻舟情緒:

“這次等消了夏,我們再返程,聽說郊外有幾個小山莊好玩極了,外婆回頭帶你——”

呼——!

殷母一把將車剎住,過了幾秒,後知後覺地嚇出一身透涼的汗。

這處離家已經很近,本是個僻靜路段,她想當然地保持了速度,又說著話,幸而及時註意到馬路上飛速竄過的一道疾影,後邊還追著個孩子。

“沒事吧?”她趕忙甩開車門。

那孩子顯然膽大,也不嬌氣,摔了個踉蹌不見哭鬧,麻利地爬起來,停在一輛豐田車前。

殷母簡直心驚膽戰,“小朋友,你太亂來了!”

喻舟跟在後面,見對方只有幾道擦傷,松了口氣,一邊認同地點了點頭。

對方這才意識到惹了多大的麻煩,挺著背,揚起臉招呼了聲“奶奶好”,囁嚅地道歉:“對不起,是我太急了……”

他身量堪堪高喻舟半頭,絞著手指,一雙眼睛被睫毛掩去過半,越說越緊張得語無倫次了。

殷母不忍,“沒事啊,沒關系,”她捋了捋裙邊,折進腿間蹲下,拉著他蹭破皮的小臂檢查:“下次在沒有信號燈的地方可不能亂跑了,知道嗎?”

平視著殷母關切的目光,他重重地,“嗯!”

“你是在追什麽嗎?”喻舟回憶著剛才的一幕,問。

誒,黑葡萄般的眼珠對準了喻舟,他將兩根食指指腹朝著指腹,往反方向一拉,比劃道:“是一只這麽大的小貓,你有看到嗎?”

喻舟想了想:“沒。”

一呼而應似的,傳來微弱的“咪嗚——”一聲,男孩眼底一亮:“它在呢!”

見孩子們自發交流起來,殷母便去找藥房買消毒水和創可貼。

“這裏!”男孩把喻舟帶到幾步遠外,因為車的底盤過低,只得伏在地上,朝黑洞洞處看過,才能確認。

他的手在喻舟腕部扣完一圈,像日輪毛絨絨的光暈:

“瞧,那團白的!”

“我知道。”喻舟應道,雙手撐腿,半躬上身,從他的視角那只貓幾乎壓作一線,而對方卻是趴著的——盡管兩個膝蓋已不再滲出血絲。

喻舟也學著傾倒,發現此處的青草倒是格外軟嫩,反而像條毯子,心裏安生的同時聲音不免大了點:“是只野貓——你一定要抓到麽?”

“當然!”他趕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音量仿佛吐氣,語速卻連珠炮地快到不停:“因為有人欺負,它才嚇跑了的,我必須知道它沒事兒……”

他的唇一開一合,有些搞怪地伏地的姿勢,卻仍浴在日光裏,一張臉金燦燦的,喻舟看見上面有一些細小的絨毛,也好像在隨著他的節奏呼吸,讓喻舟想到那種沁甜的、芳香的獼猴桃果。

喻舟確實對小動物沒有興趣,不過不妨礙幫這個忙。

那小東西拼命向後輪處蜷,一身毛發炸開,蘸了光的部分尖如麥芒。它的腹部正在劇烈地縮脹。

喻舟回想著一檔關於貓科動物的紀錄片,問:“它平時也這樣膽小嗎?”

才沒有,男孩撅起嘴,憤懣道:“可親人了呢!我每回到院子,一叫,小貓小貓,它就嗖地鉆出來蹭我褲腿,還追著人滿街跑。”

“所以都是你在餵?”喻舟說,“我看電視上說,它目前的狀態是應激表現。先用它最愛吃的食物誘他出來吧。”

呃,對方抽了下發酸的腿,換另一只腳支撐,不大自然地,“可我餵什麽它都會吃……”

哈哈哈哈哈,喻舟捧腹大笑,已經很久沒有如此開心過了,那男孩險些再跌一次,虧得喻舟眼疾手快,從旁攙了把。

他撓了撓後腦勺,“流浪貓嘛,不挑食,什麽饅頭片,炸魚骨,澱粉腸——”

那就火腿腸吧,喻舟瞥見臨近的小賣部,說道。他用身上的零錢買來一根,折中扭成幾股,直至斷為兩截,遞過去。

男孩卻搖搖頭,手背在身後,亮瑩瑩地望著他。

“你來呀——”他昂起臉,後頸在衣領上蜻蜓似的點了又點,“它超乖的,肯定會喜歡你!”

讓更熟悉的人來才有利於緩解壓力,但喻舟並未說出這個從電視上學來的知識。對方像要竭力證明自己的小寵有多值得喜歡,晨星撒了滿眼,讓他幹不出任何掃興的事。

喻舟接過,從套著圓環的底端擠出更多火腿肉,先丟了些碎沫進去,小貓長尾高豎,汗毛蓬立,邊向後卻步,邊齜起乳牙,怒哈熱氣。

男孩雖未系統學習,在慢慢相處裏也無師自通了幾招,為了避免雙方更加對立,強撐著一動不動。

他膝蓋上是方才的擦傷,現下一副腿貼地跪著,不敢有任何風吹草動,越來越粗重的呼吸驚蟄於耳。

喻舟側過臉,見汗珠自對方額角一路蜿蜒,被盛在白皙的肩窩。

他一剎錯神。

那貓終於探前半個肉墊的長度,嫩粉的鼻頭翕了兩下,借著光,喻舟看到它白色的毛發有些汙臟,燦黃的瞳卻亮得逼人。

“踹你的壞蛋被我趕跑啦,”男孩軟趴趴地哄它,“這裏還有很多好吃的,都給你,我們出來玩好不好?”

與之配合地,喻舟把手中一半肉腸輕輕拋去,另一半仍拿著,候在車輛發動機下方。

小貓嗅了又嗅,挨不住腹中饑餓,埋頭狼吞虎咽,不多時便啃個精光,向尚在喻舟手上的發起進攻。

“別怕,”男孩專心關註小貓的狀態,“它餵食時從沒伸過爪子。”

這只貓初生未久,身材嬌小,臉盤子卻渾圓,食量也是一等一的好,嘴裏咀嚼,眼還黏著餘下的,於是人立起來,兩只前爪攀抱住喻舟的腿。

等咽得差不多,胡須、鼻、腮幫子都掉有碎渣,它又卷著舌,邊梳理毛發邊囫圇吃了個凈。

喻舟不由道:“好可愛——”

“就說嘛!”男孩一顆腦袋晃得快趕上雞啄米,好似這是他莫大的殊榮。

將手架在小貓胳肢處,靈便地提溜起,他打了個噴嚏:“呼!它眉毛這麽長!”

動靜雖大,這只饞鬼貓咪卻全心全意撲在美食上,任憑男孩把它拉成一條毛毛蟲面包。

喻舟對著它直勾勾蹬著的兩條腿,一面覺這生龍活虎的吃相,當是無礙,一面幾分擔憂:“要不放下來?萬一撓了你——”

“——哎呀不會!”

男孩當即把它舉得更高,邀著喻舟領味一次“小馬過河”:“你來!”

還是別,但喻舟沒機會把話說完,因為遲鈍的小吃貨終於感覺到不適,一墮一墜地搖著身子,他趕忙接過,以免將其摔傷。

男孩被喻舟手足無措的樣子逗得直笑,指導道:“你胳膊墊著它手,然後讓它踩在你掌心——不是,是另一只手手心啦,對,對了!”

這樣麽,喻舟問著,一激靈,是繞成圈的尾巴毛乎乎的觸感,將他撼得一過電,好在無師自通地切換成了摟抱的姿勢。

小貓面孔朝天,愜意萬分地瞇起眼打哈欠,露出一對乳牙,粉紅的肉手張開又合上,把臉往喻舟懷裏照不到光的地方一埋,粗尾巴則收攏來,尾尖正蓋住隱私的部位。

“好軟和……”他說。

是和玩具全然不同的感受,在纖毫畢現的毛發下,能摸到滑嫩的肌肉,質地稍硬的骨頭,附耳貼近還能聽到心跳。

是新活的生命。

那男孩怕他體力不支,伸手來示意,乖順得宛如物件、卻又確乎真實存在的小東西便過到了他手上。

他的相貌有種不合北方男生的清秀,下巴有些尖,抱著貓的時候,下頜便正好卡在小貓雙耳之間。

他向著喻舟的笑容熱烈,唇邊的弧度像寫出一對括號,盡管單眼皮的眼睛笑得彎成細細的月牙,看不大清裏面點漆色的眼瞳,但溫煦的光已經全部盛進那對括號裏面。

“我叫方清寧,你的名字是?”

“我是喻舟。”喻舟說著。

而夏天的風輕輕吹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