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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黑暗裏的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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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黑暗裏的節拍

第三十五章

動物園那日過後,為了博喻舟一樂,殷母絞盡腦汁地做好吃的、弄來好玩的。

天道酬勤一般,喻舟的狀態肉眼可見地一天天好了起來。

他的食量增大,有回殷母串個門的功夫,走前新鮮出爐的蝦片就被掃蕩一空。還有次她在陽臺,看見喻舟拿著樂高盒往前坪的方向去——而娛樂器材邊的沙坑,總聚集著一堆小朋友。

“外婆,還有多久?”

放下打蛋器,她回過一眼,見門把邊拱出顆圓圓的腦袋。

早著呢,她說道,斜著盆,給他看尚未變成綿密狀態的蛋液。

喻舟邁了幾步,微踮腳尖,一一看過流理臺上的器皿,半懂不懂地點了點頭,巴巴的眼神充滿急切。

孩子不能進廚房,殷母想,但這樣生活化的場景,回南方後喻舟更沒機會接觸。於是她欣然允行,只格外留心些刀具的位置。

喻舟饒有興致:“那是?”

“窗式換氣扇,用來排出汙濁油煙的,”殷母說,“款式挺舊了。”

“這個呢?”他鉆到桌前。

是做餅幹的模具,她圈住他的肩,發現不知不覺中他又抽條了一大截。殷母索性告訴他全部的流程,從揉面、發酵一直到造型、烘焙。

老宅空間不大,喻舟面露踟躇,既想一睹為快,又不願影響祖母施展,見她手上不停,有些退意地站回到門邊。

“小舟,”殷母瞧了出來,“晚上吃甜豆行不?”

那是她的拿手菜了,喻舟應著“好”,不受控制地舔了舔上嘴唇。真希望看到他更多的、孩子氣的一面啊,殷母心中喟嘆,叫住他:

“那你幫外婆剝豆子吧。”

“嗯!”他幾乎是即刻雀躍起來,接過碗和裝豆子的塑料袋,坐在小板凳上。

殷母嫻熟地塑出小熊餅的花樣,眼卻朝向喻舟,看他後腦略長的頭發軟軟覆住頸處的皮膚,躬著背,腿在地上交替踢著。

他先是幾分笨拙,繼而熟能生巧,掰去豆皮,用指甲擠出一顆顆豆子,耳朵豎著,三心二意地總想看看外婆這邊的進度,不時忙中出錯地骨碌碌滾落幾顆甜豆,便滿地拾撿。

他的臉被陽光洗著,像一顆鼓囊囊的、試水飽滿的甘橙。

“好咯!”

喻舟聞言便候在跟前,收腹憋氣,瞪大了的眼牢牢盯著烤箱。直到灼耀的照明燈熄滅,殷母戴著手套取出,他伸手就拿,燙得一縮身,撥弄著耳垂。

一面承著祖母“當心”的叮嚀,一面把點心盒攬進懷裏,他揚著聲:“我去樓下玩會兒!”

在重新卡住前,鎖舌將午後的一縷清風送過廳堂,窗沿的鈴鐺發出悅耳的絮語,殷母翹首望去,看見喻舟步履輕快地奔向前坪。

“你又來晚了!”

喻舟局促地點頭認下,一只鞋鞋底劃擦著地面。方清寧手撐在身體兩邊,坐在單桿上,兩條腿一來一回地晃動。

“你別生氣,”喻舟覺得他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拙笨過,“我帶了你最愛吃的餅幹。”

掀開盒蓋,他又竭力舉高手臂往上送了送。方清寧傾身一探,雙眼舞著小團的火苗,唇角剛勾就耷下:“這還差不多——”

小心!心跳好像擂在了耳膜,見方清寧重新穩住搖晃的身形,喻舟神魂未定地,“你怎麽上去的?”

就這樣,再那樣唄,方清寧打著馬虎眼,表面似乎仍懨懨地,不大想搭理他,卻不住咽著口水,覷那盤餅幹。

喵嗚——

喻舟驚喜地蹲下,“你也來啦?”

被取名為“檸檬”的小奶貓穿行在他腳邊,熟練地畫出幾個“8”字,在喻舟變成蹲姿後親昵地抵住他的手背,從耳尖一路蹭到下巴。

“又長了一截。”

小貓嘛,一天一個樣,方清寧習以為常地回道。

誰知檸檬也是個聞香識貨的,嗲聲喊了幾句餓,就用嘴去逮盤中的食物,哪怕喻舟占著高度優勢,也不依不饒地用指爪勾住他褲腿。

這下變成方清寧急了:“你也太沒良心了吧!出門前我剛餵過你罐頭,現在還跟我搶?”

看他要下來,喻舟忙道:“我接——”

不用!方清寧一躍而下,衣裳的後擺船帆般揚起,輕輕巧巧地點在地上。喻舟剛松口氣,卻見他面色一變,好似忍著痛,向前踉蹌一步。

飛快伸出空著的那只手,圈住對方後背,略略矮的身形,卻正好把方清寧接滿懷中。他正要問清情況,方清寧以迅雷之速奪走了他本就沒用力相顧的餅幹盒,哈哈大笑著閃到了一旁:

“你太好騙了吧!”

逐漸向西的太陽倚著一角天幕,像極了溏心的雞蛋,被刺破後汩汩染亮每一枚光針。

方清寧坐在花壇前,一潺一潺的日光從發旋淌到額頭,眉眼,鼻梢,渦在他咀嚼時鼓圓的兩瓣面頰上。

“好吃嗎?”

丹嗚藍(當然)——方清寧含混而急促,三下五除二地咽掉這口,把糕點盒塞到喻舟鼻子底下,“你也吃呀!”

喻舟撚了塊,輕輕咬下一角,幾乎是入口即化的酥脆,香濃的蛋奶氣息在齒間炸開。

你外婆真厲害,方清寧誇讚著,因為喻舟的食用“良心安寧”了不少。他不住將盒子在喻舟眼皮底晃悠,又時刻關註著餘量,哢嚓哢嚓地動著腮幫子,簡直活像只貪得無厭的小松鼠。

“我不要,”喻舟反向推了推食盒,斂腹提氣,裝出一個嗝來,“剛才已經飽了。”

“好啊你!”方清寧佯怒,“吃獨食還好意思叫我等你這麽久!”

他沒什麽力氣地踹喻舟一腳,喻舟含著笑意,從他先前摔傷、已然結痂褪疤的膝蓋,向上理過漿洗得雪白的衣領,看進方清寧眼睛。

兩人對視著,先後笑出聲來。

喻舟點了兩下自己側頰,對方不得章法地眨了眨眸,於是他伸手拂去方清寧嘴角的餅幹渣,問:“待會去哪兒?”

方清寧自信滿滿:“跟我走就是!”

那天過後,他們成為了很好的朋友。

拾來的小貓也有驚無險,經過基礎檢查,只有輕微的貓蘚,被正式編入方清寧的家庭成員中,每天都有新變化。

喻舟這才發現,有人分享的食物最香,而原來日覆一日毫無變化的周圍,藏匿著那麽多個“秘密基地”。

有用各色粉筆畫好房子用以玩跳躍游戲的水泥地,捉迷藏時臨近灌木叢、所以最方便躲在它背後的香樟樹,連站在天橋上,車燈迅速地閃過,數著一輛輛特定標識的車輛,這樣的游戲都很有意思。

正吃得差不多,方清寧豎起耳朵,聽不知哪家的電視機傳來的聲音。

是我最愛的動畫片!他一臉興奮,手舞足蹈地跟喻舟描述起劇情來。

天空在靠近太陽處最白,宛如漸變的透明水彩,在最東邊呈現出一種純粹的寶石藍。溫熱的風從四面八方吹來,把天幕的顏色搖下,柔軟地蓋在方清寧的臉上。

“那我們後天去你家看動畫片吧。”喻舟一動不動地註視著他,說。

傍晚時分。

喻舟難得舉止魯莽地撞開屋門,“外公外婆,我忘記時間了——”

小舟啊,快進來,殷母和顏悅色地招呼道,“不礙事,我是等你回來再炒菜。”

“嘿,好球!”殷父歡聲喝彩。

屏幕上切換到成功射門的慢速回放,殷父戀戀不舍地放下腳,沖喻舟擠擠眼:“我去廚房幫忙。”

將鞋子整齊地碼在櫃面,喻舟坐到沙發上。

老火靚湯的香餘味悠長地爆開在空氣裏,接著是鍋氣烹起的一連串馥郁。老人竊竊相語,姿態親昵,有時笑聲會漏出來,讓喻舟感覺這是他倆近期最是歡愉的時刻。

直至來到餐廳,喻舟才發現桌上擺的菜肴遠超過三個人的飯量,不僅如此,還有幾道耐儲存的、新鮮出爐的小點心,酥皮上鐫著動物圖案,很是耗費心神。

殷母笑瞇瞇地,“小舟,這些要記得和好夥伴分享哦!”

喻舟怔然,一時沒能回神,呆呆目視殷母。

這孩子,殷母將搭在眉邊的鬢發撥到耳後,垂眼莞爾著,揀了一只蝦剝好殼丟進他面前料碟:“快趁熱吃——”

我給你弄,殷父一擼袖管,急哄哄獻起殷勤來,殷母假嗔著斥了他句,兩人笑了起來。

喻舟的眼卻漸漸酸了,連忙低頭,大口大口地扒著米飯。

於是當日,喻舟便拎著給方清寧的吃食,擠進電梯廂門。

他趁暇仰面,讀起壁上的廣告來——辨識出幾個字,“鏟頂灰”、“開鎖”、“車位轉租”等,通知中的蠅頭小字,則無法卒讀。

想象方清寧欣喜的模樣,喻舟的心隨高度上升一格格充電,直到將滿未滿地滯留在半空。

有些奇怪了——他以為是自己按錯數字,剛擡手想要確認,整個梯廂竟然發瘋般地向下墜去!

過了幾秒又或一個世紀,電梯停了下來。

在失重的過程中,他肩膀狠狠磕上一面墻壁,喻舟條件反射地用手墊著肩骨,金屬浸了他一掌的涼意。

他咬牙甩了甩,卻拾起地上東西,捧入懷,在黑暗中一寸一寸,摸索著確認是否無事。

外婆最擅長的,是以時令的鮮花制成酥餅,攢入盒中,味道上佳。

錦盒的紋路舒開在指間,但喻舟知道,那種精致小巧的點心必定被震碎了外皮。

盡管不是有意為之,但倘若打開包裝,收獲的卻是一屜賣相醜陋的餅渣,方清寧一定會生氣吧……

兩人相約,方清寧先等的情況居多。

他會到長椅上曬背,發梢湧起麥穗般燦金色光潮,一路淌到下巴,也凝固在小貓的尾巴尖上。檸檬任他打理自己毛發,兩只爪一前一後,愜意地揉搓著空氣。

或者在香樟樹下躲涼,把集來的卡片攤了一地,從頭到尾數了又數。風總是把衣裳吹得鼓起,晾出腰上一小截紮眼的脂白。喻舟近身時總固執地按住亂搖的下擺,方清寧扭過頭,笑容嘭地散開。

喻舟沒有見過方清寧真正生氣的樣態。偶爾裝作發火,不過是將雙手一揣,橫著眉緊緊抿唇,卻總憋不住似的,沒撐過半分鐘就笑得前仰後合。

只是他五次三番地爽約,任誰都會懷疑是否真心相待。

眼皮一次又一次睜開、合上,不知多久終於適應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喻舟觸摸著周圍的輪廓,用手指勾勒出警鈴圖標的形狀,摁了下去。

……沒有回應。

意料以內的情況。

將後背滑坐下去,想象著面對方清寧失望臉色、有口莫辯的樣子,蟄伏在記憶更深處、宛若怖刑的不適感也一並咬來。

喻舟在失去流速的時間中,像身處一條灌滿泥沙的河流,每每擡腳反而陷得更深。

臨走前外婆烹得金燦的煎餃放涼,褪下的肉香浮起一層油膩,蓋住了本就稀薄的空氣。他小心翼翼推開眾多食盒,在暗沈的時空不斷下落、下落……

砰——!

“喻舟?!”顧不得調整呼吸的頻率,方清寧全力拍打外廂,“喻舟!你在裏面嗎?”

喻舟趕忙起身,指尖擦過嚴絲合縫的梯門:“在!”

方清寧似乎心魂終定,上氣不接下氣地喘了半晌。

喻舟卻先行認錯:“對不起,我又遲到——”

“你嚇死我了!”方清寧說,“整個小區停電,物業幹脆請居民去附近看露天電影,我一直在大門口等,沒見著你,想你一定是從別的地方進了樓,一層一層地敲電梯……還好找到,你沒事兒吧?”

喻舟搖了搖頭,意識方清寧看不見,道:“沒,我、我給你帶了許多吃的,但剛才都震碎了,抱歉——”

如果是完好無損地捧出滿腔心意,也許能博對方幾分笑臉。可他屢屢把事辦砸,能展示的誠心又能令誰信服。

喻舟的聲音越來越小。

“你在想什麽啊!”方清寧的語氣按捺不住怒意。

小白貓檸檬仿佛高聲附和,一面譴責著喻舟,一面拿爪子不住刨起廂門,發出刺耳的噪音。

方清寧將它抱離了些,嗔道:“貓都比你聰明!這個時候還在在乎那點事,我在你心目中就是這麽小氣的人嗎?”

血液重新回流,喻舟一楞,睜大了眼睛。

見喻舟啞火,方清寧心急如焚,捶門的力度恨不得把整一扇撼個粉碎:“餵!你到底傷著哪了,不許撒謊!”

真沒事,喻舟說,“我就是……不知道說什麽。”

哦,方清寧幹巴巴地,估計喻舟在面前,他就要去捂自己的耳朵,或是堵喻舟的嘴巴:“要是你依舊想道歉,不如不說呢!”

喻舟揉了揉發痛的肌肉。

“這是幾樓?”

四層,方清寧先反應過來當務之急,“幸虧不是卡在兩層樓中間。你在這等,我馬上喊人——”

“別去!”

方清寧懵懂地,“啊?”

別,喻舟放低聲音,囁嚅中餘調悠悠垂下,似乎一片至軟的翎羽。他竭盡力氣挺直腰板,在廂門上一抓,倘如這是透明的材料,方清寧就能看到五根緊緊屈繃、乃至每一根指節都在顫抖不已的手指。

“我不習慣一個人在這麽黑的地方。”喻舟說。

方清寧把他看得比設想中重要得多,坦然率直的態度令他自慚形穢,卻又像在斬首前獲得了免死金牌,無比輕松暢快。才能把這副話托出,似一根新長的枝椏,輕挽住對方衣裳。

方清寧不言其他,只問:“那你不胸悶吧?”

“不會。”

想我陪就早說嘛,方清寧將地撣了撣,一屁股坐下,小檸檬奶乎乎地叫喚,倒像給他伴奏,“行,我哪兒都不去!”

在喻舟的學校,不乏家境優渥,品性卻頑劣的同齡人。上音樂課時,會荒腔走板地、唱出一些嘔啞嘲哳的怪調,甚至氣哭過新就任的女老師。

方清寧起初哼唱,並不是非常自信,沒兩句就笑了起來,音量接著蚊蚋般小了下去。

而喻舟合掌,一下一頓地為他伴起節拍。一個空拍過後,清澈的嗓音立馬織入,涓涓如流,煦煦若風。

他唱的只是課本上再常見不過的幾支曲子,每一個音符卻躍躍而動,像連綴的燈螢,將逼仄的梯廂映得熾目,一如白日。

壞運氣隨之扭轉,時間的流速重新恢覆正常。在方清寧停下,思忖下一首唱什麽好的時候,有位遛狗回家的阿姨經過,大驚失色,隨後立即找來了施救人員。

一對刀片般的門被卸開,樓道的光線並不充足,但對喻舟來說也刺激異常。他邊橫臂格檔,邊頻繁地眨著眼,從指縫觀望方清寧。

“家裏沒電,”方清寧看了他一眼,說,“我們出去吃東西吧。”

物業的員工大叔收拾著工具,“小朋友,你沒哪不舒服吧?”

沒,喻舟搖頭。

他臉上充著氣血不暢的紅潮,不由自主地往方清寧的方向靠過來。“走,”方清寧道,握住了喻舟空閑的那只手。

喻舟感官還有些失衡,被往前帶著,拎東西的力便要加重,為了保持平穩,沒法控制地一捏方清寧。卻正好穿插過去,扣住了五指。

出了樓棟的門,方清寧和喻舟一塊兒往前走。

總愛發出尖銳叫聲、連好脾氣的方清寧都難以忍受的幾個同齡鄰居不見人影,畫在水泥地面上的粉筆,在晨露、鞋底和轍印下也模糊起來。

直至來了大街上,幾家賣冰的店人滿為患,濃郁的樹蔭下,搖著蒲扇的老人正在棋盤上拼殺。

無論人少還是多,方清寧都不說話,朝目的地的方向走著、走著。

他的步伐很穩,連每一個步子的距離都幾乎相等,只是在過馬路到中途,因為信號燈的忽然跳色,多向前了一步,於是喻舟伸手拉了他一把。

他的手心細膩柔軟,皮膚溫熱。兩人並肩,方清寧道了聲“謝謝”,對向來的一陣風掀開他額前的發,露出微鼓的額,流動的陽光正好盛在亮面上。

令人安心,並且感到平靜。

他無窮認真地看著喻舟,說:“你現在開心一點了麽?我能不能知道,你為什麽怕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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