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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鶴沖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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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鶴沖天(下)

後來,她遇見了同樣會為奧菲利婭魂失神傷的喻明博。

喻明博去首都學府交換的那年,原本連票都不會買的殷櫻一共去看過他十二次。

那時倫敦西區最負盛名的組進行世界巡演,最後一場《哈姆雷特》在天橋劇場落幕當晚,殷櫻答應了喻明博的求婚。

北方太幹燥,殷櫻膚質敏感,呆兩三天,手背便割出幾道細縫,喻明博給她塗護手霜時,殷櫻總笑他比拆炸彈還要嚴肅。

也是那會,殷櫻才感到皮膚皸裂是很疼的。痛覺閾值在不斷下降,人也嬌氣起來,冬天可以提買冰淇淋的要求,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沒必要學著看地圖,而如果吃不完東西,也無需從一開始就約束自己別去索要——她完全可以毫無負擔地扔進喻明博的盤子裏。

殷父生平最後悔的,是教殷櫻要似尋常兒女,知榮辱、懂節制、能共情,卻將她在蜜糖的罐子裏護得太好,忘記了告訴她普通人的爾虞我詐、心口不一、昨是今非。

“懷孕那時,你媽媽已經感覺到不對,”老人說,“小櫻和喻明博好著的時候,一點小病小痛都能大呼小叫,我和你外婆鮮少見她嬌橫縱性,整個人松弛著,都開心極了。”

喻舟反攥著老人的手,“我出生那天,他並不在。”

他不稱那人為父親,卻也無法直呼姓名。

外公嘆了口氣:“所以,從羊水破了到產下你的整個過程,小櫻沒叫過一個痛字。

後來,我們也再沒看到她刁蠻卻無比鮮活的那個狀態了。”

說及此處,他難以自抑,瞳中蓄滿淚光:“小舟,你媽媽早就不愛他了,她只是不斷反芻著這個過錯,一面惴惴不安,怕錯的惡果在你身上應驗,一面等自己徹底心死的那天。

只是沒想到,喻明博其人,要求他履行幾次父親的職責都難如登天。”

喻舟張了張口,像在真空的荒野,聲嘶力竭,無響無音。

喻舟眼裏的殷櫻陷入死循環,她每天睜開眼睛,看到的不是嶄新的晨霧,而是這一整幢暮氣沈沈的房舍。

太陽在若幹年前熄滅,現在籠罩的只不過是燒灼的餘灰。

喻舟不止一次地怨懟,他想她出去,去走自己的路。

卻也忽略了一開始找她要父親,要一個完整的家庭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記起某天,是全天下母親的節日,他買來含苞的花束,被移入瓶中,妥善呵護。

正值假期,喻舟一心想她多出去走走,做了詳細的出行計劃,殷櫻卻叫他獨去。

他問理由,母親唯有笑了笑,垂下眼,視線漫攏住桌上盛開到一半的好景,“我怕這花枯折了。”

喻舟咽下一路以來的生長痛,許諾要活出個樣子。

誠然,想徹底脫離泥足深陷的境地,個人的求生意志必不可缺,但岸上長成一樹高木的他,只需取下一根長枝,就成為母親最堅固的拐杖、頂天立地的肩膀。

“好,”喻舟語速不快,用力把每一個字刻在心上,“我會盡我所能看顧媽媽。”

老人嘴唇打顫,湧出的淚泊入深刻的皺紋,“孩子,辛苦你了……”

喻舟直視著外公,他的雙眼已朽邁成焦黃色,兩片瞳孔卻被淋得發亮,是油盡燈枯前掙出的光。

他有許多沒說出口的難以割舍,不過沒關系,喻舟都懂了:“你放心,外公。”

殷櫻走進院子時,老人正在打盹,喻舟望著他不知在想什麽。

她臂上搭著件衣服:“怎麽發起呆了?”

沒,喻舟主動伸手,殷櫻便給,由他將衣物抖展,環披到外公肩頭,“在看檸檬忍瞌睡。”

殷櫻半躬下身,刮它粉紅的鼻環:“倒是有趣,跟你小時候似的。”

喻舟接話:“哪裏像了。”

那是你忘了,殷櫻道,“五歲多吧,送你去學書法,困得頭都要鉆底下去了,又一激靈,憋得眼淚汪汪的。”

喻舟還真在想,笑道:“確實,那一年的事都記不起幾件了。”

殷櫻同他開玩笑:“不想承認你也有這麽皮的一面吧?”

老人眼皮動了動,醒過來,拍拍殷櫻正給他重新鋪毛毯的手,“不冷。”

“風大。”殷櫻說完,麻利地把毯子一捋,對疊成纖薄的兩片,算作折中,“剛在窗子裏見你們坐著說了好久的話,聊什麽呢?”

喻舟見她神色自然,應當是不知情的,也不預備告訴她。

外公則找了個由頭:“說你不喜歡檸檬。”

“沒有不喜歡,”殷櫻說,“是怕養不好。日後若有病痛,到無法醫治時,反而徒增煩惱。”

喻舟和外公相視一眼,一時沈默。

殷櫻沒去註意其中異常,見檸檬跳入草地,人立起來,因無法保持平衡,豎耳顫巍巍,兩個肉墊星星眨眼似的開了花,在向她索要擁抱。

“也不怕摔。”她取笑了一句,攬起這小動物。

檸檬像個小紳士,雙手挽入她後頸處,只虛虛倚住她臂彎。

喻舟並不常見到殷櫻主動親近檸檬,更多情況下,她也會在喻舟分身乏術時做換水添食的事,卻隔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無言相看。

似乎夏天裏藏不住秘密。

“爸,小舟,你們看,”殷櫻一手指著,“蝴蝶!”

原先房宅前後的花苗是交予一位保姆照料,她回老家後,新來的阿姨只會做飯,於是地就荒了下來。

喻舟想到,好像就是揀回檸檬的那個冬天,有一日,殷櫻翻新了泥土,播下新種,請人移來一棵櫻花樹。

火燒的雲千紅萬紫,她扛在肩上,面容流光溢彩:“等開了花,你外公也出院,我們喊外婆帶他來吃飯。”

她在家和醫院兩地奔波,伺弄花草從沒忘下依時按節。

小院再一次煥發生機。

兩三彩蝶正打著轉,於花團錦簇間慢悠悠地飛。

殷櫻目不轉睛地看著,因無從判斷行進的路徑,動得有些累。

檸檬像猜到了她的心思,胡須一根根翹起,金眼珠不盡收縮著,出爪速度不帶猶豫和遲疑,僅一霎,也不曉得如何做到的,空中撲騰的蝶就少了一只。

那身上有好幾種花色的,正停在它攤開的肉墊上,大氣不敢喘般,一扇一合翅膀。

殷櫻如願以償地用指尖碰了碰彩蝶的花裳。

“真是成精了,”她發出慨嘆,又戳戳小貓肥嚕嚕的腮頰,“行啦,放了它吧!”

再度騰空的蝴蝶死裏逃生,像訝於這驚天的好運,反而大著膽子啄了下她的側臉。

殷櫻一怔,捂著頰邊,垂下眸,笑意生動。

“小舟,爸,”殷櫻興致勃勃地提議,“一起拍個照留念吧,今天這花兒開得可真好。”

喻舟道:“那我去拿相機。”

等三腳架也被搬過來,在前面定好位,老人道:“小櫻,你坐中間。”

殷櫻有點意外,沒說什麽,讓喻舟幫著將父親安放在了輪椅上。她坐著秋千,檸檬團成個卷餅,趴在旁邊。

喻舟大力揉了揉它的腦袋,握住秋千索。

見殷櫻唇畔噙笑,想起方才她的回答,喻舟心中一動,忍不住問道:“媽……你是不是也怕養不好我?”

殷櫻頓了頓,看向他。

“一直在怕。”她輕聲說,“因為害怕,覺得責任更加重大,不容得行差踏錯半步。”

母親眸中笑意不減,如盒中絲絨,襯起星鉆般的點點淚光。

“所以走得艱難,固步自封。那時候你在電話裏說得很對——如果都不能給自己掙出個人樣兒,我想,又怎麽來教導你。

所幸,雖然我這母親當得並不好,你卻一天天地長大了。”

而以前,喻舟收拾房子找到過一本老相冊,放在第一頁的就是殷櫻成年那回在生日宴上跳開場舞的照片。

舞裙上綴有繁星,浮在塵埃間依然閃閃發亮,她笑靨怒放,喻舟卻像在看一個素未謀面的人。

直到此刻她在風中展顏,與不曾褪色的十八歲夜晚,沒有絲毫縫隙地重合在一起。

三、二、一,他們一同看向鏡頭,定格的畫面之外,流雲奔向遠方。

她的話猶自回響:

“你長成了我的驕傲。”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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