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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我來到你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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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我來到你的青春

第二十六章

入夜,燈下。

書桌空間寬闊,喻舟正伏案寫同學錄。

不是完整的冊子,而是一本活頁夾,花花綠綠厚厚一沓,想是不同的人塞過來的。

桌子挺高,方清寧沒辦法一蹴而上,拖著長音喚了聲,叼住喻舟褲角向下扯扯,在他低頭時繞了個圈。

“這也要看嗎?”

好吧,喻舟妥協道,邊抱邊發出悶哼:“又重了。”

瞎說,方清寧怒目圓瞪,一巴掌呼在紙上。

喻舟權當鎮紙,提筆繼續。方清寧側首,從“考場上借給半塊橡皮”讀到“完賽吹哨前投出的三分球”,完了是遒勁的一行:祝,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都不太熟,”撥了把貓背毛,喻舟思忖道,“是不是不該說這麽細?會冒犯嗎?”

筆帽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頷角,他斂目垂眉,確屬十分的苦惱。

方清寧用肉墊抹開幾張疊起的紙,見無一例外寫得詳盡又誠摯,其中記載的細枝末節,恐怕當事人早就忘了。

之於喻舟卻清晰非常,像一張晴雨表上的每日天氣,雷霆也好,遍灑的陽光也罷,都如實刻錄。

“既然決定捧出一顆真心,為何不給他們看一看呢?”方清寧說。

軟聲奶氣的喵喵聲回蕩四壁。

喻舟卻聽懂,抑或是想通了:“嗯,說真話便是。”他伸出手掌,與方清寧舉起的肉爪,欣然一擊。

殷櫻輕叩門扉:“小舟。”

“媽,”喻舟應道,“請進。”

殷櫻捧著一疊衣物,“你明天要用的這兩套校服,我已經熨好了。”

喻舟道了謝,接過放到床頭櫃上。殷櫻伸手,方清寧以為是不許他上桌,忙跳下來。

“檸檬別跑。”

他不明所以地頓住,殷櫻貼住他背側的皮肉施力,方清寧像遭了道霹靂,力氣都被抽幹。

他癱軟在地,任由殷櫻有節奏地撓著下巴。背弓得蝦子一般,頂蹙在耳尖的絨毛也渲成粉紅。

“它很親近您。”

“它相當博愛了,”殷櫻說,“不過,換作誰都很難不喜歡它吧。”

倘使方清寧本人在殷櫻面前,可能連一個字都說不出,更因對喻舟的貪戀,無所適從。

他光明正大地享受著她的青睞,在愈加熾烈的心燒中想,當小動物的好處實在太多。

喻舟等母親跟檸檬互動完。

殷櫻放開貓,“小舟在學校挺受歡迎呢。”她看了看鋪開在臺面的幾張紙,笑色寬慰。

喻舟竟難得地赧然,“您要看嗎?”他眼神游離,遞了過去。

殷櫻小心翼翼將墨跡吹幹。喻舟不大自在地別過頭,眼底卻餘光漫漫,在紙面攏出暈層。

“我覺得挺好。”殷櫻說,“如果有個朋友這樣用心地給我填同學錄,我會一輩子記住他呢。”

真的嗎,連他都訝於自己的高音量,穩了穩神,問:“但我和他們只是普通的……別人真的不會唐突?”

關系靠建立,殷櫻提點道,“兩個月的畢業假,你多跟同學們出去玩。”

“應該……不會有人約我。”

喻舟垂眸,笑了笑說。他將散亂的紙張重新歸整,似乎為了避開什麽,一遍遍撫平並不存在的折痕。

小舟。殷櫻喊了他一聲。

“現在說是晚了,”她穿了身長裙,開口的時候,指節緊緊揪住裙邊,“媽媽看都感覺自己惺惺作態。但……我很抱歉,剝奪了你正常交友的時間。”

因情緒漲滿而莖突的四個指骨,小幅度卻頻繁地發著抖。殷櫻咬住唇,忐忑認錯的樣子像個小孩。

“說什麽呢,媽媽,”喻舟平靜道,“雖然沒辦法過多玩樂,可我從不做不願的事。學這些是為了自己,我沒想過要取悅誰。”

但我,殷櫻難於啟齒,望了眼喻舟,非說不可地鼓足勇氣道:“我想過的。小舟,媽媽錯了,媽媽簡直把你當作一個維系這段婚姻的工具——”

在十八歲的喻舟眼中,親情屬實是種玄妙的情感。

初中有年暑假,喻舟去參加競賽夏令營,白日是繁重的課業,晚上的自由活動,其他同學約著運動、逛街,想到母親定下的目標,他還是默默拿了習題,往教室溫書。

那目標並不是高攀,甚至可以說探囊取物,但因容不得差池,每一刻都似懸足於高索之上。

某天起床便覺狀態不對,喻舟想稍作休息,加入到同學們的隊伍裏。下課後,沒等他起身,周圍人已經三五成群,眉飛色舞地討論起來。

喻舟禮貌地候在邊上,終於一個同學捅他胳膊,笑同時夾著奇怪的生疏問“有什麽事嗎”,他卻開不了口了。

晚上照例去空教室自習。

題幹卻不進腦子,機械地打了幾下叉,意識到這樣並無意義後,他動作一滯。

燈管發出像有飛蛾不住撲打的滋、滋聲,盡數熄滅。喻舟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適應半晌才能零星視物。

他坐臨窗位置,仰起臉,視線裏最明亮的便是月亮,夏夜悶熱非常,那皎色卻發冷,白得像雲起雪飛裏的一捧冰花。縱是不擅文科的他,心頭也倏地蕩開一地降霜般的句子。

喻舟摸了摸脖子,明明是空蕩蕩的。但伴隨體溫下降而來的窒息感,仿佛那根胎中原有的臍帶仍未剪斷,在他頸間嵌出一道深可入骨的勒痕。

那麽這情緒是怨恨嗎?又遠非如此。

大概萬事萬物皆可非黑即白,親情卻不行,道理在家庭中講不通,要表示親近或致以歉意時,也從不說謝謝與對不起。

他固然有過痛苦,然而賽場上揮筆解題的過程,說是他有限人生中最酣暢淋漓的時刻也不誇張。

題陣是他的疆場,又做過堅固的堡壘,仿若只用住進去,家中的不睦,集體中的不群,都被反彈力震成齏粉,無影無蹤。

便想起更小時的校園開放日,殷櫻見他在實驗展示區前挪不開腿,莞爾問:“小舟以後也想當科學家嗎?”

他尚不懂科學家三個字背後的分量,一顆心卻澎湃起來,重重點頭,“嗯!”喻舟覆而擡首,殷櫻的笑和光同塵,溫暖地將他包裹。

喻舟盯著母親的臉,目光柔和。

年過四十,就算保養得當抑或衣著光鮮,歲月也不會改變雁過留痕的原則。她擰眉時,額面劃出偃月狀紋路,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明顯。

“您不是已經做出決定了嗎?”

喻舟扭開眼,以便殷櫻拭去洶湧的淚光。而他的話毫無閃躲,一寸寸楔入母親手中,希望化作一柄木杖,支撐她涉過艱難的路途:

“媽,你做得很好。我從沒後悔過來到這個世上,也千萬榮幸於成為你的驕傲。”

次日一早。

方清寧四肢並用,一溜煙擠出門縫,沒等到樓梯邊上,就手腳騰空,被撈了回去,“別鬧。”

他不服地抗議,“喵喵喵!”

“不吵,啊,”喻舟和顏勸道,“外公房門還關著,再讓他多睡會。”

方清寧只恨有口難言,“我也想去你學校!”

嗯嗯,喻舟風馬牛不相及地應著:“給你買罐頭,記下了。”

他本已準備離開,見小貓一撲一顛地追個不舍,蹲下摸摸它腦袋,雖未知為何急成個熱鍋上的螞蟻,還是盡量安撫著。

穿衣鏡亙在落地窗前,方清寧一恍神,註視畫面中的少年。

動物的嗅覺靈敏,衣服洗過,像浸在日光底下的薰衣草花海。喻舟理了理下擺,舉手投足間揮散出新嫩的青草香。

他穿著一套夏季禮服,熨完的襯衣領口挺括,硬朗的兩道鋒線交疊,托起鈍折舒緩的下頜。只站著便似新印的詩行,用溫潤流光的雙眼點出最為出彩的句子。

喻舟審慎地將自己從頭到腳掃描一遍,點點頭,握住方清寧的爪子揮了揮,“走了。”

這樣重要的時刻,方清寧趴在窗前,望著他坐進車裏,想,是一定要見證的。

我就是為此而來的。

強烈的念頭自識海上浮,方清寧凝望鏡中倒影,未有一刻如此時虔誠。他好似還是貓;接著臉孔的毛發剝落,骨骼撞擊作叮當佩環,畫質模糊起來,裹在一團越來越刺眼的光芒中。

一度融化的映影再次凝聚,方清寧看見自己的臉。

有心軟的神明聽見了他的禱告。

方清寧想了點辦法,來到喻舟的學校。

今天不是周末,低年級的學生也在上課。

“餵!”

正尋思如何入校,方清寧冷不丁聽見一聲大喝。

“對,你!”他循著源頭,幾個穿防曬衣、戴墨鏡的人在樹下沖他招手,見沒動彈,又催促道,“快來啊!”

等方清寧過去,為首的男人一把揪住他胳膊:“兼職的小方,是你吧?”

不——方清寧下意識就要否認,卻想到已身入夢,靈光一現,急剎住話頭,改口應道:“嗯。”

總算來了,對方大喘氣地放松下來,“抄家夥,走!”

“果真是新手,”搖著防曬噴霧的女生笑道,“就這麽白赤赤站一天,非得脫一層皮不可。”不由分說地連著設備和一頂帽子,塞到他懷裏。

從他們的裝扮看,是校方雇來的活動攝像。

方清寧隨一行人進了大門。

“禮堂在哪?”

另一人答:“找學生問?”

“不用,”總負責人道,“喏,噴泉邊那個,應該是學校派來接待的小孩。”

正把脖子上粉霜抹均勻的女生停下動作,“謔,是個小帥哥!”

風吹仲夏,芭蕉分綠。

喻舟長身站立,舉了下手笑起來。

“你們好,”喻舟打過招呼,說,“請走這邊。天氣這麽熱,實在辛苦了。”

哪裏,負責人哈哈大笑,“帶路!”

“同學,”那女生眼睛極尖,指了指張貼在公告欄的光榮榜,“我看到你的臉了,高考戰果如何?”

喻舟雲淡風輕地報了成績。

眾人炸開鍋——校園時光果然是永恒的話題,誇讚完他的優異,便聊起無法回溯的青春。

“你是實習生嗎?”

啊,方清寧慌亂地將帽檐往下又壓了壓,不曉得怎麽喻舟的註意力就到了他身上,“為什麽這麽問?”

不知不覺中兩人已經比肩。喻舟道:“你始終沒參與到他們的討論裏去。”

我是怕說多露餡,方清寧心想,便了然了,以喻舟的性格,定是怕他落單,特意來拿話助他解悶的。

方清寧由衷道:“你真厲害,理綜能拿這麽高的分數。”

我之前一直是化學競賽生,喻舟說,“多虧有個拿手科目拉分吧。學校人才濟濟,我算不得什麽。”

“他們優秀,你也一樣的,”方清寧略過他的自謙,一笑,“不然怎麽要做發言代表呢?”

喻舟臉上閃過一瞬錯愕,“你如何知道的?”

總不能說昨晚聽你反覆練習過吧,方清寧眼珠一轉,揚起唇角,嘗鮮的貓兒一般黠聲道:“大概是,我有特殊的神力?”

他走出幾步,對方卻沒跟上來,一回頭,卻見喻舟目光灼灼,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

本就知道認不出,明明從他口中知曉已經忘卻,方清寧還是方寸大亂,按住帽沿低下頭,躲開探究的眼神。

“我們以前……是不是在哪見過?”

是的。過去見過,也會在未來相逢。

甚至,我是為了你,才會出現在這裏。

但之於眼前的喻舟只是空空。方清寧沒說話,風過耳側,他低促地“呀”了一聲,想抓卻沒抓穩被掀倒的帽子,露出一雙眼睛,像是流雲擦凈了的月光。

喻舟彎腰拾起。

“你們太慢了——快跟上!”

“就來!”方清寧調動情緒,飽滿應道。看向喻舟,神色一轉。

他接過帽子,故意不讓自己閑下來地反覆調整著。

“你還沒回答呢。”

噓,他食指在嘴角一點,不知怎的,喻舟感到他的笑並沒有先前那般開心,“秘密。”

這一隊人是學校專門請來拍畢業照、錄制vlog的,方清寧恰好在這方面有些經驗——倒也上手挺快。

禮堂容量有限,典禮開始後,會組織低年級的學生在教室觀看。他在走道上調試直播設備,師生們則忙碌著彩排。

“喻舟!”

一個身掛綬帶的男生走進來,“多謝哈,得虧你頂上,不然怠慢了外客。”

舉手之勞,喻舟搖了搖頭,道:“還痛嗎?”

這人臉還是煞白的,有氣無力地擺手:“好些了,估計是日頭太毒。”

方清寧鏡頭面對二人處,修著焦距,見喻舟掛著猶豫之色,一雙眼黯了又閃。

這時有老師叫他,喻舟喉結滾動了下,還是扭頭走開。

“小方,”隊伍裏那個頗為活潑的女生拿著方案,找方清寧叮囑,“我和你對一下流程。”

在其位謀其職,方清寧也要了份方案,邊聽邊拿筆圈畫。

正看著紙上標註的事項,臉被湃得一涼,“嘶!”

他本能地向後縮了下,見是喻舟手拿氣泡水,朝他一笑,塞到他懷裏。

喻舟還拎了一箱在下面,“水到了,要喝的請來拿。”

“嚇我一跳。”方清寧還心有餘悸。

見他是真被駭到了,喻舟眼中關切:“實在不好意思……你好點了嗎?”

“沒關系。”先放下飲料,方清寧拎了幾瓶水,分好給團隊眾人,才跨過臺階,重站到喻舟身旁。

箱子裏的都是常溫礦泉水,獨他的是飲料,瓶壁淌出沁心的冰珠,一看便知道是特地買的。

喻舟見他在看瓶身上的包裝,問道:“不喝嗎?是不喜歡檸檬味?”

“沒有。”

方清寧一旋蓋子,發現已經提前打開,清爽的檸香氣泡剛歡快地爬到瓶口,就不再妄動,乖順伏在他指腹下。

他看了眼喻舟。

這家夥,吃什麽長得這般高。方清寧氣勢上就矮了一截,聽他道:“我看你臉紅得厲害,中暑了不好,要註意。這水喝慢點,其實本也不該多吃涼物。”

你這小孩,方清寧話裏戳他:“才幾歲啊,倒管起我來了?”

離典禮開始還有陣子,安排妥當後,大夥都在養精蓄銳。

“你看上去也不大,”喻舟氣定神閑的,“大學生嗎?”

行吧,這是徹底不把他當“長輩”看,方清寧喝完水,含混道:“算是。”

“大學生活是怎樣的?”

這又並不是單純在找話題,見喻舟拇指撥弄著水瓶,可不似頃刻前的不卑不亢,方清寧明白,這個問題他是有必要認真回覆的。

“課表更靈活,主要靠自己分配時間學習。加入社團,或學生會的話,可以廣交好友,還能提前接觸不同層面的社會資源。是段更廣袤的,讀萬卷書、行萬裏路的時光。”

倒推回三個月前,聽到這樣的問話,方清寧會缺氧一般,大腦空白。

並不是沒有過像買到了食堂最後一塊小蛋糕那樣,簡單有效的快樂。但那快樂太微不足道;很長日子裏,當晨起時聽到枝頭的鳥鳴,他的胃總會絞起,像自己變成死海上翻著泡沫的垃圾,被尖銳的鳥喙撕裂。

然後喻舟來了,光線鋪滿他所在的角落,拽著他,向著光,走入明媚。

末了,方清寧道:“你在大學裏會很受歡迎的。”

所以——他望了望喻舟鼓囊囊的口袋,“方才你跟那個負責接待的男生,是有什麽沒說完的話嗎?”

喻舟一怔。

方清寧比對喻舟留給的印象說出答案,分明描述著未來,他神情卻如聽旁人故事,一半舉棋遲疑,一半心慕手追。

此刻的恍然卻搖碎了這些覆雜念頭,令他露出笑來,“嗯。我看他氣色確實不好,剛去醫務室拿了解暑藥。”

“那就親手給他。”

“我和他只是點頭之交。”喻舟坦誠認道,“所以在猶豫。”

有話說話的模式沒變,方清寧想,也直接說:“怕對方不喜歡不熟的人越界,尤其是窘迫的時候?”

有什麽關系,他說完,又支招道:“實在不行,你就對他笑一笑。”

“這算什麽?”喻舟失笑,自然光從廳壁兩側的玻璃折進來,將整張臉打磨得冠玉一樣。

方清寧煞有介事地頷首:“對,就這樣笑。”

便拿拆開的氣泡水和喻舟的瓶子一碰,“去吧,必定凱旋。”

他揚著臉,杏仁圓的眼彎起,是蜜糖味的一朵雲,手指與喻舟的輕輕撞過,看得見,抓不住。喻舟想,那蜻蜓點水的巧勁,和家裏的小檸檬有如一家。

正如方清寧預料的。

男生當場喝完那支正氣水,嚷起“好兄弟”,一胳膊勾住喻舟脖頸,咧著牙,掄得他歪了肩膀。

喻舟身體發僵,下唇抽動,卻依言笑起來。

那男生攀著他走進人群,熱絡地談天。

喻舟在擁簇中擡起下巴,與方清寧視線交匯,似離軸的風箏,繪彩的蒙面追逐藍天,放飛線的根卻系在他指間。

方清寧朝他笑著晃了晃手,便埋頭幹活,以免幹擾喻舟。

半小時後,悠揚的校歌響起。學生最後一次以班級的形式參加集會,喻舟也在前排邊上落座。

流程按常規進行,很快輪到了他發言。

方清寧守著機器,站位在他斜後方。見端坐的喻舟將拳握了又松,站起身。

他發頂到腰背繃成一條筆直的線,用尺丈量都不過如此,緋日溶溶,光華傾囊,順後腦的烏墨、背脊的襯衣一瀉而下,宛若奏響琴鍵黑白,樂聲錚錚。

以方清寧的了解,能看出來。

他微微蜷著指尖,是在緊張。

前一天晚,喻舟還在練習講稿。

殷櫻帶上樓的水果拼盤原封不動地擺在桌上,蘋果削好已經氧化發黃了。他並非假意應付,一遍遍不知疲倦,連重音和停連的地方都記在稿件上。

“檸檬,”他還呼嚕方清寧的腦袋,“別睡。”

好吧,方清寧打著哈欠,被他擡到面對面,站在凳上,支棱著厚沈的眼皮,做唯一的聽眾。

最終還是睡過去了。迷蒙中看到他在燈下,唇無聲地動著,光浸潤了大半扇臉。

現在他整個泡在輝色裏。

有扶桑行曦,也有千百雙眼,目光灼灼。

喻舟深深一鞠,回蕩不息的掌聲將他扶起。他巡望那一張張臉,先是一楞,舒眉展顏,眼中映出至為奪目的一笑。

他折了下話筒,試完高度和音量。會場不約而同安靜下來。

講稿攤在臺上,但喻舟已經不需要了。方清寧通過屏幕註視他,也通過自己眼睛,看到那顆永恒閃耀的星星,與面前少年重疊。

“喻舟,你給我寫句祝福吧!”

“下個月我生日,到時約你們——喻同學,你也來吧!”

“過兩天打球去?早就想跟學霸賽上一場了!”

畢業典禮結束後,按班級在操場上進行合照的拍攝。除去照相臺的師生,其餘人也久久不會散去,而是在附近互動,做最後的告別。

有人帶了秋季的校服外套,要朋友們在空白處寫上心裏話,留個紀念。

也有三五結對,約著暑期見面,或拿手機拍遍每個角落的。

“好了。”

“多謝!”女孩蹦起來,“快看快看!我有喻神的親簽哦!”

喻舟合上馬克筆,見她不停炫耀,接著又有面生的其他班同學趕上來,他說著好,臉部發熱。

他遠比自己想象的……更能融入大家。

或者說他早已被接受了。是浩瀚海洋的一滴水,和煦春暖的一抹風,是無微不至,偏偏因他只關註腳下孤島的土地,而視若無睹。

他一一應下大夥的約定,在人潮來往中找那個讓他看清一切的人。

辛苦辛苦,方清寧與工作人員們互相道著,卸下三腳架上的機器,正拆鏡頭,感受到了一道視線。

他揚起臉。

教學樓壁上,電子屏正循環播著一支宣傳片。“逸夫樓”三字鐵畫銀鉤,在寫著祝語的紅色條幅映襯間輝芒熠熠。

幾簇梔子交錯蔓生,揚灑下撲鼻醇馥。

喻舟擡手時,正接過濃郁花影。

操場上的哨響,倏爾洪亮無比的鈴音,四面八方湧來的碎語,一浪高過一浪的蟬潮,一切刺耳的嘈雜像推至頂端的銳白色光,被他吞沒化解,勾勒出身形周圍毛絨絨的暈圈。

方清寧緊攥的心臟,如山寺古鐘,在這一刻撞出片杳杳天地。

熱風忽起。

頭上的鴨舌帽再次高高翻動,拋在半空。

不遠處一樓,有學生在彈著架鋼琴,暢快的樂曲奔流不止,像一條無形的縈帶,系住了他們織匯的眸光。

喻舟從臺階邊一躍而下,衣角飛起。

“你,”他開了口,“成了精怪的貓,也要上大學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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