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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在組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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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在組會上

第二十三章

還剩大半煙花在車上,喻舟征詢方清寧的意見:“我都拿來放了?”

不必,方清寧已經盡興,“留著下次社團活動用吧。”

你要喜歡就——喻舟沒說完,因為方清寧將拳頭抵在鼻底,咳了幾聲。他改了主意:“那往回走?”

好,方清寧紮起燒得灰黑的小棍,扔進垃圾桶。路上看到賣紅薯的攤販,他挑了倆塊頭大的,同喻舟一人一個。

“你也別太費神,”方清寧主動說,“我沒把周四的組會當鴻門宴。終歸幹好本分工作,聽者憑心便是了。有眼無珠的,也就隨他們去。”

他拿著食物,手上來回顛了幾下,嘟起唇呼呼吹氣,好歹是沒將吃的不慎掉落。除去焦脆外皮,卻是先遞了給喻舟,方清寧雙指揉搓著耳珠,那一處慢慢沁出層透明的紅色。

方清寧的態度十分坦蕩。

喻舟見他又給自己剝完,垂眼專心對付,甘甜的香氣從唇齒充盈至整個空間。

“我知道,”喻舟也咬了一口,“但江教授太——”

方清寧打斷道:“喻舟。”他認為這則提醒太必要了,“我馬上就畢業了,你們還有至少兩年。”

“好。我清楚的。”喻舟沖他笑了起來,食指點了下側頰,方清寧臉上一熱,忙用手背一揩。

等都吃完收拾好,喻舟才拉起手剎:“別多想,我沒打算做什麽驚天動地的事,世道上對是非曲直本就有一套評價標準,學長,你靜觀其變即可。”

換作別人,這一番話無異於打啞謎。但自喻舟口中說出,卻像在陳述已經發生的稀松小事。方清寧點頭,應了聲好。

新一周裏暫停了實驗,把時間花在文章的斟酌上,並做好一份燈片。方清寧在喻舟的叮囑下吃了三天藥,成功送走感冒。

星期四,柳燦約他吃早飯,說從食堂出來,就可以一起過去。

方清寧明白為的是不叫自己落單,欣而接受了她的好意。

“這幾天沒看到喻神啊,”柳燦邊擺盤子邊說,“大忙人。”

方清寧說:“也在出一組數據,各個實驗室跑,腳不沾地的。”

“師兄跟喻神關系真好。”

方清寧覺得最不介意的就是旁人評價喻舟與他的關系好,非但不介懷,還頗為樂在其中。

便柔柔笑著。

與柳燦同屆的陸可妮道:“我要是你,就趁機再過一遍稿子,這麽多嘴。”

“我都緊張得胃痙攣了!”柳燦擡手按在肚子上,苦著臉道。

說是請客買單,擺了可以辦流水席的一桌子早點,堆做小山似的,她這個東道主卻愁雲慘淡,食不下咽。

方清寧見她的確胃口不佳,揀了蘸醋吃的玉米餃子放她面前:“勉強吃幾口。”

謝謝,柳燦咬了一塊,嘆氣道:“我也並非心虛,橫豎是來學習,接受斧正的嘛……就是現在一看到江老師,哪哪都怪怪的,還不如不見面呢。”

陸可妮感同身受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方清寧見她開始進食,又換著花樣擇了些點心擱在碗中。給陸可妮分了吸管,方便她喝黑豆打成的甜漿。

“辛苦了。”他道。

沒有的事,女孩們紛紛擺手。正因如此,方清寧知道她們是聽懂了這弦外之音的——這樣一想,不清楚自己身上發生過什麽,對她倆其實不是壞事。

三人向外走,陸可妮說:“又下雨了。”

臨近早課,食堂學生越來越多,地面布滿汙臟的腳印,有人拿了雨傘,瀝下的水沖開道道烏墨色渾濁,洗不凈一般,纏住方清寧擡而又落的腳踝。

柳燦書包鼓鼓囊囊,懷裏還護了一大沓資料,方清寧把他的大傘讓給女生們,自己打柳燦碎花的折疊傘。

陸可妮和柳燦肩挨著肩,嗤嗤地笑起來。

方清寧好脾氣,“看路。”

被護在停風歇雨的花陣中,探過一樹樹枯敗的枝椏,方清寧看雨珠飽滿地裹住傘面上的花,倒像把他留在了初春。也不曉得素日喻舟用什麽法子應付這兩個花樣疊出的姑娘,他想象著對方也無可奈何的模樣,揚唇笑起來。

“拿傘了嗎?”方清寧不放心地加一句,“要記得帶。”

他收好手機,放在口袋處,遠方滾來煞白電光,在轟隆悶雷中,固執地等那一聲震動。

方清寧一行趕早,是為留出充裕的時間練習,來到會議室門口,卻發現門已經打開了。

來的是二年級的肖今和譚卓,兩人在一家上市的制藥公司做同事,後來又到江焉門下讀在職。

柳燦起了戒心:“你們怎麽也在?”

肖今笑吟吟的:“來學習呀,我還沒聽過方師兄做報告呢,這樣好的提升機會,哪能錯過!”

今後還需仰仗師兄,譚卓見縫插針,補了一句。

方清寧不指望二人有所改觀,他們背後說過什麽,至今仍記憶猶新,對於這套捧殺一樣的組合拳,只是神色淡然地“嗯”了一聲。

長長的桌上,擺滿備好的零嘴、果切,譚卓還攜帶了一整套價格不菲的設備,做手沖咖啡。

肖今介紹道:“譚卓還專門考過證呢。”

陸可妮四兩撥千斤,“抱歉,我咖啡因過敏。”

柳燦倒接了,小勺在杯中攪幾下,化開表面那層拉花,道:“譚師兄真是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

柳燦心情相當不好。

即便當事人並未親口承認,導師和學長之間的齟齬,已漸漸傳開去,個中恩怨,甚至可能更為曲折。

濾鏡碎了一地,柳燦為自己的識人不清煩心不已,對待肖、譚這種聽風是雨、慣會溜須拍馬的權力至上者,又有種一掌拍進棉花裏的無奈。

無利不起早,這兩個人學術上建樹全無,缺席組會是家常便飯,一發言就是拾江教授之牙慧的覆讀機,這時候來,斷不是好事。

十萬火急地給喻舟發去消息,偏偏半天了,這尊大佛對她的雞毛令箭仍然無動於衷。

“方師兄,喻神回你了嗎?”

拔出優盤,正要給柳燦讓出條道,方清寧見女孩擡起臉,問他的模樣有點兒急。

他下意識地解慰道:“在路上呢,雨這麽大,走得慢。”

那就好,柳燦說。她兩個肩膀塌了下來,拷好文件後,就坐回到椅子裏,念念有詞地背稿,看上去安心了不少。

很給面子地喝完杯底的咖啡,譚卓又續滿了。

“謝謝。”方清寧道。

但他並不在等對方虛與委蛇的自謙,而是走到室內唯一的那臺儀器前,檢查了一遍。

江焉門下辦公、實驗兩大區域的安全負責人都是喻舟,此處陳列還保持著上一次他整理時的樣子。

雨珠在玻璃上牽延出線條,涼意初透便隔斷在平面一層,指尖殘餘喻舟打點時身上蓬勃的熱量。方清寧想起他給自己投食,在辦公室煮打了滿滿兩個雞蛋的面條,也想起為喻舟遞桃子時,對方嚴肅指出了他錯誤所在,並告誡其餘人別犯。

沒收白菜一事,看似啼笑皆非,卻只有縝密負責的態度,才會考量到柳燦行為背後的隱患。

方清寧掖好防水布的邊角,直到譚卓將他那些工具放到更靠近中間、留給江焉的那個座位旁,才不著痕跡地回去坐下。

柳燦的稿剛過完兩遍,江焉便走了進來。

譚卓喜上眉梢:“老師,我正好燒了一壺水。”

肖今則迎上前,接了他手中的傘,沿著長柄撐開傘骨,飛花似的轉了幾周,水珠如環佩玎珰,零落迤地。

方清寧瞥了眼設備。

是麽,江焉道:“又有口福了啊。”

他收下兩人贈予的茶葉,抿了口咖啡,稱讚他們會務安排得周到細致。

“開始吧。”

柳燦說:“老師,喻舟還沒——”

他請假了,江焉擡手打斷她,“肖今,你先把聖新醫藥的合作項目做個簡短匯報。”

柳燦正看著方清寧,聽到念的是肖今名字,怏怏往裏挪了挪凳子,在桌上不客氣地把稿子攢齊整,發出些細碎的聲響。

組會上沒把控好時長是家常便飯,為了效益最大化,通常最有價值的題目要放到最前面。

她可不是來水時長的。

柳燦也想不通喻舟好端端的不來了,胸口淤著團火氣,只得端詳方清寧,見他揚起臉,仿佛聽得頗為認真。

方清寧不用聽完全部,就能夠判斷話題是否有討論的必要。

聖新醫藥的項目沒有任何難度,按部就班地執行便可,像這種合作,歷來是導師吃肉,學生喝湯。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方清寧當然不會幹笑貧笑娼的事。

但並不意味著這項工作值得被吹得天花亂墜。

他想起喻舟對肖今、譚卓的評價。

“一身職場風氣,”喻舟道,“人的精力有限,有取便有舍,鉆營了人情世故,學術上自然就來不及歷練。”

河面水波宛轉,溫度一寸寸下潛,又遠未到結冰的時節,那幾只黑天鵝攜家帶子,扇著翅膀,曲頸嘲哳,為日趨單調的河景塗上一抹生機。

方清寧蹲下,放滿食的手掌探出去:“你講他們的口吻比說我的時候和善多了。”

你和他們能一樣嗎,喻舟問著,將拿著的面包撕成細細的碎屑,妥帖地擱到方清寧掌心。

方清寧側過臉來,“嗯?哪不一樣了?”

當然不同,可望著方清寧近在咫尺的臉,神色中摻一點狡黠的探查,喻舟的心境又變成了明月下的溝渠,流淌著卻無聲無響。

他認輸道:“好,是我的不對。”

方清寧笑笑。

喻舟接著說:“反正,該是開過兩三回組會後吧,我就提議,一般性項目用做表格的方式直觀匯合數據、展現進度,除非有要擺到臺面上共同商量的問題,否則不占用開會時間。”

效率自此提高一大截,不過肖譚二人慢慢地也很少露面了。

喻舟提及他們,像是說不相幹的人和事。

而聊到自己如何優化會議,一派風發意氣,眼中光滿。

草原上有神話說,每日太陽升起前,在最為黑暗之際,常有金辰一顆,垂懸天幕,熠熠生輝。牧民朝其所在方位,虔誠叩拜,奉作神祇。

那耀亮的明度,與他雙眸相比尚且暗淡幾分。方清寧明白這就是喻舟,在哪兒都會成為萬眾矚目的中心的,他的黎明星。

肖今講完,退到邊上。

江焉對咖啡頗有心得,熱絡地同兩人聊了一會,譚卓將空杯續滿。江焉道:“你們太興師動眾了。”但語句中全無責備。

“當徒弟的,也只能打個雜,老師別嫌我笨才好。”譚卓說。

江焉示意坐下。他攏起十指,帶笑的目光從學生們身上一一巡過:

“怎麽會。我剛剛就想到你們入學的樣子,”他眼角鋪開笑紋,像在凝望一盞走馬燈,“與那時的青澀比,可謂游刃有餘。”

譚卓搖頭:“是老師教得好。”

我能教些什麽,江焉擺了擺手。

不過,他話鋒一轉,侃侃談起研究生三年對一個人成長的重要性。亦旁征博引,自他豐富的閱歷中撿出幾個例子,說有人精誠所至,點石成金,也說有人恃才而驕,泯然眾人。

“即日起,”江焉一點點收了笑容,“組會嚴格落實考勤,要請假的需提前三天找我申請,臨時變卦者,不批。”

他說起一樁舊事,當年為全力備戰結題,妻子術後他無法陪床服侍,江太太又得照顧繈褓中的幼子,一手抱小孩,另一只手切菜煮肉糜粥。

他意有所指道:

“要做好為學術犧牲的準備。只是啊,”他搖了搖頭,感慨萬分,“以往說著坐穿冷板凳的學生,一點小事就絆住了腳步。仲永之傷,我做老師的,是最不願看見了。”

江焉若有若無瞟了眼方清寧,敲敲桌子:“柳燦,下一個。”

話語中夾槍帶棒,是何用意再明顯不過。

無形中有只寬大的手在喉頭收緊,扼得他喘不過氣。方清寧出神地望著窗外,遠處是一道無法織補的天裂,將無止境的暴雨一把扣下。

嘶,他吃痛地一抖,這才發現桌上一個小木刺紮到了肉裏,手掌也是破的,滲出鮮紅的血絲。

方清寧斂眸,面無表情地看了會兒,飛快將刺拔出,然後握緊了拳,將那甚囂塵上的痛楚一並抓在手心。

從方清寧的角度,柳燦的報告是十分成功的。

雖然叫到她前她在走神,陸可妮掐了一把,她眼中的抗拒相當明顯,但穩住情緒後,柳燦也只是開始時聲音顫抖,後來就越來越流暢。

她的所有思辨建立在實驗基礎上,數據沒有半點水分。江焉挑出些操作上的問題,她也答得很好。

就如方清寧說的,聽者憑心。

他不動聲色地瞥向肖今,她面皮煞白,拽著的那根筆畫出烏壓壓的線條,力透紙背。

方清寧勾著嘴角,在柳燦說完鞠躬後率先鼓起掌,直視江焉,眼中安定。

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方清寧坐得更直了些,直到江焉頷首予他,把目光移至桌上厚厚的紙稿。

“優點就不贅述了。既然是來學,我講講存在的問題。”江焉翻完柳燦的講稿,道。

柳燦按要求往前調好幻燈片,垂手站在旁邊。

江焉用紅外線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走下,“實操來看,基本掌握了如何使用器材。但這個方向,說白了就是個空中樓閣,閉門造車的東西。接著往下做,是浪費時間。”

“現狀如何,前景怎樣,想必你完全不了解。我給你一個藥物成分,讓你設計新劑型寫實驗方案,並不意味著你能憑白想象。方案的邏輯性也有很大問題,一年後若還這樣,就得做好延畢的準備了。”

柳燦臉上血色盡褪,像冰窟裏泡過半晌,她手指是做實驗不慎劃傷的,因用力摳著,創可貼被扒掉一大截,露出勒得蒼白又在出血的口子。

她咬著唇,卷翹的長睫蓋住眼睛,頭埋得更低了。

江焉在繼續說話。他的口型動得極快,但柳燦耳際遠遠近近都是渾沌的嗡鳴,根本聽不清江焉說了什麽,這些雜音像一個黑洞,隨時把她吞沒。

方清寧看著他嘴巴一開一合,心中澄明。

這是江焉最擅長不過的手段。

作為學生,聽完這席話,必將陷入無窮無盡的自我懷疑。若柳燦不念有他,江焉會把手頭工作派過來,而只有幫助他做好他安排之事,才能拿到選題方向,順遂畢業。

若柳燦心生“異想”,非要一頭鉆入,查個明白,她也會發現,今天做的這一場戲,無論是蓄意貶低喻舟還是釜底抽薪斃掉她的成果,都只是借機敲打在座學生要“安分守己”罷了。

方清寧摩挲著手中文件,不語。

江焉就坐在方清寧斜對面。他正值壯年,一身挺括西服,發型也用發膠精細打理過,和他在學院官網上的相片同出一轍,精力充沛,野心勃勃。

往日見江焉,他從門外走進,像是自門框壓入的一座峰巒,筆挺得叫人喘不過氣。

這般看時,卻不覺得有那樣高。

“江老師。”方清寧忽然說。

“師妹這個選題,我也蠻感興趣的。在群裏看到時心癢,就擅自翻了翻文獻,整理了一份綜述。”他抽開文件夾的拉桿,將用訂書機裝訂好的紙張按份數發好,“想和大家一起探討。”

三天前,周一。

“你在忙什麽?”喻舟失笑,道,“打個視頻,一直讓我對著天花板。”

“閑來無事,看看文章。”

終於扒拉到了手機支架,他將屏幕立起,沖那頭的喻舟招了招手。

他換好睡衣,身上還蒸騰著自浴室帶出來的熱氣,鎖骨處立起一小塊薄潤的緋粉。方清寧弓起一只腳,下巴放在膝蓋上,微微側著頭,在用毛巾擦綴在發絲的水分。

他的眼睛也格外亮。

“什麽題目?”

方清寧講完,喻舟見他停了手,就著半趴靠的姿勢,望向他的眼底。

“這是柳燦的內容,”喻舟有了猜測,“你認為江教授會做什麽嗎?”

沒有,方清寧說:“我自己想知道而已。”

頭發因攥握的動作,似乎更長,泛著緞面的亮澤。方清寧折頸相看的樣子,像極了那日他們在濕地邊投餵的野天鵝,高雅地啄一粒食,便梳理起豐滿的羽毛。

“如果那天,我也對此發言,一定是出於對這個題目真摯的熱忱,和柳燦或者旁的人都沒有關系,”他笑了起來,“如果可以的話,就請你在我說完所有的話之後,為我鼓個掌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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