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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一鍋電話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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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一鍋電話粥

第二十四章

“這個黃瓜味兒的可好吃了!”柳燦捧了好幾包樂事薯片,一股腦倒進手推車。

陸可妮怕她暴飲暴食,“會上火的。”

方清寧把著手柄,借柳燦在貨架上挑選的功夫,將車扶到自己邊上。

三人結過賬,他本是要幫忙提,柳燦趁他伸手,把一袋食物掛到方清寧腕上。

方清寧掂了掂,還挺沈。

“給你的。”

陸可妮補充:“我們也常給喻舟‘上供’,尤其是每次組會前後——”

“俗稱,拜大神。”柳燦同她一唱一和。

方清寧笑著,拉開塑料袋兩只耳朵,“太好了,有我最喜歡的蘇打餅幹。”

學校超市旁就是一家飲品店,方清寧便提議請姑娘們喝東西。

他拿回小票,坐到臨窗的凳上,柳燦拿出一杯酸奶。

陸可妮推她:“待會還喝奶茶呢。”

沒事,我專門留了個胃,柳燦邊撕包裝邊說,“知道嗎,本人胸無大志,夢想就是一夜暴富,過上吃酸奶不用舔【】奶蓋的生活。”

她掰直勺子:“不過難度太大。”

方清寧忍笑:“確實——要不從今天開始買彩票?”

“有錢才不難呢,”柳燦一本正經,“主要是我就喜歡舔【】奶蓋,等我發了財,豈不是在富婆圈格格不入?”

在方清寧的笑聲中,陸可妮摁她腦袋:“出息!”

“我是沒什麽本事,”柳燦等他們笑完,說,“但我既然都考了上來,肯定有我的過人之處。就算別人眼中一文不值,我也相信天生我材必有用。”

陸可妮聽懂了,問:

“那,假若他們排擠你舔酸奶蓋呢?”

柳燦瀟灑地將長發一甩:

“老娘愛幹嘛幹嘛,這幫瞎子住太平洋嗎管這麽寬!”

陸可妮聽懂了,方清寧當然也聽懂了。

服務臺叫到號,他取完餐,把吸管依次插好,一杯杯放她們面前。

方清寧覺得自己嘴太笨,連像樣的謝謝的話都不會說。

“以後有什麽問題,”他的舌頭似乎打了結,“我們也一起討論吧。”

好啊,兩個女孩異口同聲。

陸可妮滿足地嘆了一聲:“這就是抱上大腿的生活嗎?”

方清寧只埋首喝奶茶,甜意湧滿了口腔。

坐在中間的柳燦邊咕嚕咕嚕,邊左看看,右看看,忽地面對鏡子,發現新大陸一般叫起來:

“咦,我們都喜歡把吸管咬扁嗳!”

雨又停了。

日光揮走了層雲,地上積著雨,照成一片金鱗翻波的河面,一陣風過,懸在枯枝上的殘滴被搖進河裏。

學生三五成群地路過。進超市前,方清寧也是其中一個。和同門聊著未完待續的實驗,話音熱鬧地塞進空氣。

他跟著她們笑得不可開支。松開嘴,看到吸管上果然有扁扁的,壓出一條線來的牙印。方清寧低著頭,感覺心臟滾燙地發著熱,像充斥著前所未有的歡樂。

墊完肚子,陸可妮看了眼手機,起身。

“宣傳部真是一堆事,”她說,想起什麽地又道,“對了,聽說學校要返聘陳老師回來,做院長呢!”

“哪個陳老師?”柳燦問。

陸可妮講了個名字,這下連方清寧都感興趣了,對方確實是國內屈指可數的大拿。

方清寧當初想考這所學校的研,也受了他的影響。

只是他大二時,這位老師便到了退休的年紀。

“不過也還沒確定,”陸可妮“噓”了一聲,“我回趟院裏,這事先別說出去。”

柳燦拿書包,活力滿滿:“我要繼續去奮戰了!”

方清寧跟她們道了別,正要走時,有感應似的拿出先前調過靜音的手機。

喻舟的名字赫然在屏幕上。

今天,有許多的時刻,方清寧想要馬上和喻舟說上話。

大雨將至的時刻,雨過天青的時刻,聽出江焉弦外之意的時刻,他從臺前走下,一年級的女生們奮力拍著手,方清寧視線卻落在並排的空位上的時刻。

他按下接聽鍵。

等待信號暢通的零點幾秒被無限拉長,仿佛有一個世紀。

“你怎麽了?”方清寧率先問道。

喻舟說了什麽,方清寧只捉住“別在意”、“很快”、“再說”幾個字。

他那兒太吵,有輪子碌碌碾過地面的聲音,小朋友扯著嗓子在哭,家長哄勸時不覺擡高了音量,甚至蓋過喻舟靠近話筒的唇語。

方清寧也像被卷進這股潮浪裏,“喻舟,我聽不清。”

方清寧就站在一角屋檐之下,水滴有一下沒一下地淩空晃動。

半晌,喻舟應該是走到了個沒什麽人的地方:“學長,聽得見嗎?”

一顆豆大的水露砸到方清寧的手背,化開一線冰涼。

或許被電波影響,喻舟的聲音並沒有那麽真切。

“你怎麽了,”方清寧固執地問,“你在哪裏?”

他聽到有規律的呼吸,喻舟似乎在斟酌要怎樣說。

水漬很快風幹,方清寧耳朵牢牢貼著手機,保持這個姿勢。

短促的提示過後,一道甜美的女聲浮起:“前往……的旅客請註意,您乘坐的……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

方清寧明白過來:“你在機場?”

機場位於市郊,從學校出發,車程至少兩個半小時。

喻舟應道:“嗯。”

他又對方清寧說:“別在意研二那兩個。我過幾天就返校,其他事等我回來再說。”

料想這就是剛才他沒聽完整的內容了。

“你不是沒來,找誰問的?”

喻舟說:“江老師打電話,告訴我新確定的請假流程。他講了幾句。”

他很輕地,低低地說:“不是故意不來。要問的話,我也會聽你親口說。”

方清寧飛快地,“我不是責怪你的意思。”

“我知道啊。”喻舟笑了笑。

方清寧張了張口,攥住手機的五指發力,淡白色從指尖蔓延到甲肉裏。

他常會怪罪自己的拙笨。

和喻舟的通話,更多是微信視頻的形式。揣摩喻舟的情緒,像用幾道公式就能完成全過程的證明題,讓方清寧偷了太多次懶,才會在關鍵時刻手足無措。

他現在看不見喻舟的臉了。

但好在,每當方清寧開始猶豫,喻舟的存在都像打上一針強心劑,他好像永遠有用不完的耐心,永遠給予他直言快語的資本。

“喻舟,你要去哪?”方清寧說,“我很擔心你。”

喻舟便告訴他:“我回趟家,有很重要的事得處理,等結束了,就來學校。”

方清寧捏著手機的指頭一根根屈著:“出什麽事了嗎?”

喻舟是在一個空曠的候機廳。

因為沒什麽人,空間卻廣,他的每一道呼氣吸氣都被放大了,噴在方清寧耳側,是荒野上的風。

方清寧叫他:“喻舟。”

我午飯同柳燦還有陸可妮一塊吃的,他說。

“柳燦老是想謝我之前幫她做準備的事,不過禮尚往來,我請了奶茶。跟她們一路說說笑笑的時候我就在想,我以前期盼的,能有同門一起做實驗、聊課題,一起上學放課,如今都實現了,和想象的一模一樣。”

但怎麽辦啊,他似乎有點苦惱:

“我這的煙花棒還有好多,可我只想跟你放。”

——你跟她們,是不一樣的。

來機場的路上,喻舟在想,今年的雨期未免過於漫長。時起又時落,綿綿無盡,惹人焦躁。

他腦子亂糟糟的,陷在自己的思緒中,直到剛剛擡起頭,才發現雨已經停了很久。

在玻璃幕墻與天接軌的頂部,甚至拱起了一道虹橋。

顏色繽紛,讓喻舟想到,兩人對視時,總會看見的方清寧的眼睛,清澈地映出所有美好風景。

他嘆了口氣,道:“我外婆病重,情況不是太好。”

可能是最後一面了,他說。

方清寧第一反應是道歉:“對不——”

“猜到你會這樣,才不想講的。”喻舟說,“別為這個跟我道歉,否則真要生氣了。幫我個忙吧,學長。”

“你說。”

家裏貓還需要你照顧幾天,喻舟笑道:“待會我把房東電話給你,拿了鑰匙,就在我那先住下吧。”

是檸檸離不開人,他話中竟有些揶揄。

什麽意思——方清寧立馬明白了,臉上燒得厲害,只軟軟應了聲“嗯”,半天都不知說什麽好。

兩人又聊了一會。

更確切地說,是喻舟想到哪兒便講什麽,多是小時候,和祖輩們相處的事情。

“我爸媽關系並不和睦,”喻舟輕描淡寫地帶過,“這段婚姻對我母親打擊有些大。不懂事那會,我跟外公外婆更親。”

因為那幾個夢,方清寧明白,對於父母的事,喻舟只給他看了冰山一角。

“一周裏我能去祖父母家吃四次飯。院子裏種了櫻花樹,一到花期,就會把餐桌搬樹下面,我外婆還拿花瓣和著糯米做一種小點心——可惜沒辦法給你分享了。”

生老病死雖只是尋常,想要情感上接受,仍需莫大的勇氣及魄力。

喻舟說高三畢業那年,沈屙已久的外公離世,暑假兩個月裏,他總是產生空空落落、極不真實的感覺。

“我家門口有架秋千,外公走之前的一段日子,最愛睡在那上邊。”喻舟的聲音緩緩淌過,“那會的午後,我一醒就去找老人家,總以為他還在院子裏打盹,拿起毛毯就往外跑,怕他著了涼,想給蓋上。走到花園才發現沒有人,先前是風吹過,拂動了樹葉。”

方清寧默默聽著。

他的判斷沒有錯,喻舟胸中堵了一團低落的情緒,好在說著說著,淤結的氣體被揮散開,只餘下凝成的薄淡霧氣。

想了想,方清寧道:“下次我去學做櫻花餅,學成了請你吃。”

喻舟笑出了聲:“好啊。”

一個陌生號碼跳了出來。

“我有個不認識的電話。”

方清寧正想拒了,喻舟說:“4387尾號?我房東。”

方清寧臉又有熱起來的趨勢,“我得回去收拾一下。”

“穿厚一點,明天又有寒潮,”喻舟囑咐完便說,“我要準備登機了。”

好,兩人說完再見,方清寧撥回去,問了地址,約好拿鑰匙的時間。正準備走,微信彈出一條新消息。

喻舟:看彩虹。

喻舟:聽我說了這麽多,這是謝禮。

相片是從廊橋向外照的,淺淡的兩端,往上拱出一個恰如其分的弧度,清清雅雅的七色虹,又攬來一撮雲朵制成裙紗。

虹下的玻璃十分幹凈,襯出對面一道修長身影,喻舟穿的天青色棉服,款式簡便的黑衛褲,腿型非常好看。

方清寧站在路中間,揚著嘴角笑了起來。保存好圖片,設置成了桌面壁紙。

檸檬是一只性情溫順的小貓。

方清寧剛放下鑰匙,就聽見門板後奶聲奶氣的嚶嚀。

一屋的光線灌進走廊,檸檬跳下紙箱,步履矜持,繞著彎蹭起了他的褲腿。

他原地佇著,檸檬以為自己的示好遭到了無視,豎起手扒拉一下,鉤住衣料,要往裏帶。

“?”它圓圓的腦瓜上冒出問號。

好,方清寧安撫地撓了它的尾巴根,打開鞋櫃換上居家的毛拖。

拆用的是喻舟提前備下的拖鞋,尺碼比方清寧大了一圈,簇新的白絨柔軟地裹住他的足踝。

這是他第一次以本人的身份進入喻舟的私人空間。

喻舟離開得匆忙,冰箱裏有塑封完好的肉蔬,半開放廚房裏留了張紙條,告訴他倒扣在流理臺上的杯子是新的。

方清寧將馬克杯翻過來,未瀝完的水痕甩開在大理石臺面,他鬼使神差地覆指而上,錯覺中有微微燎人的餘溫。

落地窗半開,日光在地板上鑿出邊緣圓融的斑印,風過時切切嘈嘈地浮動,撩在鼻尖,是鮮嫩的青草香。

是喻舟身上的味道。

半舊的沙發剛套了橙子紅的罩布,陽臺的衣物還沒有收回,放茶幾的文獻讀了一半,書簽流蘇垂落在外,一切一切,都沾染著他揮之不去的氣息。

最先看到這間屋子,方清寧住在檸檬的殼子裏,只覺得大得嚇人,像誤闖進荒誕的幻想世界。

現今身處一隅之內,是剛剛好的,如果像在圖書館時並排坐著,要講某個問題,喻舟將上半身傾來,一只手環過,搭在方清寧腰側附近位置的話。他用眼丈量了下沙發的長和寬——那麽,這裏甚至會有些擠——

“喵!”

方清寧觸電般縮回了手。

指腹被磨得發疼,臺面上早已一片幹燥。

見檸檬不依不饒地在腳邊叫喚,他應著:“好,知道了。”

找到貓糧,放滿食盆,檸檬整張臉都埋了進去。方清寧打開攝像頭,錄下它的吃相,檸檬有所警覺地擡起頭,不滿地沖他控訴,掛在胡子上的食物殘渣也跟著一跳一跳。

他忍俊不禁,伸出手,哄道:“別動——”飛快地為它剔凈胡須。

檸檬昂首挺胸,用軟白的頸毛摩挲方清寧的手指。

視頻至此停止,他滑了下屏幕,發給喻舟,以讓他放心,一邊想這檸檬還真有幾分似人的靈氣,也不知它記不記得被自己“魂穿”的經歷。

喻舟再撥給他時已過了晚上九點,方清寧正為難著,不曉得應該先把替對方收的幹衣服疊到沙發空餘的地方,還是未經允許就放回到置物櫃去。

於是把選擇權丟給他。

喻舟斬釘截鐵:“放櫃櫥。”

怎麽犯了笨,喻舟逗他:“不這樣的話,檸檬會搞出些過於前衛的剪裁。天太冷,我可不想穿破洞牛仔褲。”

“好。”方清寧抱起衣物。

似是為了應證他的話,小貓一蹦老高,撅起屁股,兩只前爪長長展開,一擴一縮地刨著椅背。

哎,方清寧豎著胳膊,墊住幾份衣料,肩膀和側臉的夾角支穩手機,將檸檬推下凳,松了口氣,“好險!”

“是不是,”喻舟清淩淩地說,笑聲像擺尾的魚,在耳畔自在來去,“你還是不夠了解這家夥。”

餵,方清寧卻因曾寄身於檸檬體內,奇妙地一損俱損起來,沒什麽震懾力地威脅他:“不許說了!”

櫃中按季節擺好一年度用品,拿衣架掛著的喻舟最近都貼身穿過,籃簍中的則是——方清寧紅了臉,目不斜視地整理好,拉上門:“行了。”

多謝,喻舟關心地問道:“那邊怎麽樣?還好嗎?”

哦,方清寧轉了下鏡頭,對準虎頭虎腦、正在地上伏擊的檸檬,不住點著,以最好地聚焦:“已經餵過了,它半個鐘頭前用了次貓砂,我照網上說的觀察過,非常健康的形狀。”

噗,喻舟的笑團著唾手可得的熱氣,在電流中燒得更加滾燙,“我問你,不是問貓。”

屏幕中的畫面隨著手上一震刮花了臉。

“學長,我看看你。”

方清寧的思維,在很少的時刻,也有點天馬行空。

會直率得快過一擊破空的箭矢,也會跟不上節奏,遲疑地、定定地蹬圓了眼,說出些叫人啼笑皆非的話,做出意料之外、卻不討嫌反而想到“可愛”兩個字去形容的事。

就比方說,這段時間日常例行的視頻,現在又忽然地不願意了。

喻舟話音落後,二十秒,一分鐘,方清寧仍然沒有接上。在模糊覆而清晰的取景框內,檸檬掀翻了個紙箱,摔出四腳著地的大跟頭,嚇得抱頭鼠竄,他也沒顧上去哄。

就在喻舟以為他會拒絕的一刻,方清寧的臉出現在面前。

“搞不懂,”方清寧半真半假地嘟囔,“我有什麽好看的。”

“看你會不會睡沙發,還是餵了貓又預備跑回去,”喻舟開玩笑地說,“我認為極其有必要做這個監督。”

方清寧把手機拿遠,露出他的睡衣,幾分無奈地道:“確實沒必要住你這啊,弄亂了不好——”

但既然換了衣服,方清寧那種蠻糾結又特希望的心思暴露得一覽無餘,他生怕被掃地出門似的截住話頭,飛快找補道:“不過我都會給你恢覆原狀打掃幹凈的。”

喻舟想說亂也沒關系,兩人視線相交,望著方清寧的笑容,腦子卻一片空白,只短促地“嗯”了一聲。

供暖持續快半個月,屋裏溫度挺高,方清寧穿著他半新不舊的睡衣,為了舒適買更寬的尺碼,擡手間褪出半管藕色的小臂,低頭看手機時,扯松了的領口露出小片雪嫩的、且泛起粉的肌膚。

讓喻舟想到,他站在自己身邊時的樣子,好像那時的膚色,比視頻中要更白、也更艷一些。

他將眼移開半寸,才驅動大腦重新運轉,說:“你去房間,拿床鋪左邊的那個枕頭。”

哦,方清寧應了,找到拍了拍:“這個嗎?”

“對,”喻舟說,“決明子的。”

方清寧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你在寢室不是睡不太安穩,枕這個會有改善。”

他其實沒和喻舟提過這個。

只是有兩三次,在同對方的視訊過程中,鍵盤此消彼長、起而又伏的敲擊聲總會輪流打斷他們的話音。

“方清寧,”喻舟又沒辦法又好笑地吐槽,“你在放鞭炮啊。”

不是,他解釋說:“我室友在打游戲。”

喻舟停了下來。

方清寧走到陽臺,喻舟的聲音摻在風中,莫名地發冷:“每天都這樣嗎?”

方清寧急著開口,嗆了寒氣,不上不下地哽在喉嚨裏,硬是忍住了咳嗽的沖動,帶著點兒鼻音,說:“也沒有,他最近不常回來。”

喻舟說話的頻率直線下降,很心不在焉的樣子,外邊信號又不好,還很黑,總卡在一個畫面,所以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過了會兒,他叫方清寧回去,免得感冒,又囑咐他早睡。

渡過青春期後,方清寧在成年人行事守則裏,把“保持穩定情緒”放在了第一條。

他的胸腔仿佛變成一只量杯,儲存的心緒,在進入研究生階段後,更是只有貼近底部的淺淺一汪,好像很難再快樂,對痛苦也隱忍得麻木。

近來,這個杯子卻越來越薄,甚至好像倒下來,攤成一個無限延展的平面,是一條唱著歌的溪流,汩汩地讓歡快的情緒奔騰湧動。

水流的源頭都與這個人有關。

方清寧坐上床,膨松的枕頭抱在懷裏:“嗯,好香啊。待會肯定睡個好覺。”

別說得這麽誇張,喻舟也坐下來,“我平常怎麽沒聞到?”

非要形容的話是草木的味兒,是微潮洗滌過後大地回暖,比西瓜中心最紅的一瓤還要甜爽,是喻舟長期浸染著,滲進皮膚,又一寸寸暈開,令方清寧心馳神往、難以啟齒的青睞所向。

“習慣了吧,”方清寧仔細打探顯示屏,一板一眼道,“喻舟,你穿得太少。”

還好,喻舟給他看了一圈周圍,“都在國境最南了,本來就跟夏天差不多。”

哦,方清寧記得他家是在南方沿海。靈動的目光來回掃瞄,“你在醫院?外婆怎樣了?”

“剛睡下。”

喻舟給他列了些輩分,這些親戚都從各個地方趕回來探望老人。又說:“我媽守在病房。不大放心,我今晚也留下來。”

你睡哪,方清寧只看見走道上空空如也,這家醫院的裝潢和他素日去的都不一樣,估計是私人療養所一類。但又在某些地方,殘忍地保持著共同之處,比如徹夜不眠的、冷得至於鋒利的白色燈光。

方清寧皺眉,“你就睡過道嗎?”

“湊合過夜,沒問題的。”

方清寧知道,南方是暖和的,醫院的設備一應俱全,床板雖然硬,對付一晚上綽綽有餘。

但他抱著這麽軟的枕頭,乳膠床墊在重量的感應下凹陷,房間裏到處是喻舟生活過的痕跡,細密而無形,像依附在蚌殼上的軟肉,珍之重之地托起方清寧,似乎他就是那一顆心血凝成的珍珠。

也讓他生起一些隱秘的、膽大的,不可言說卻無比鼓噪的肖想。

他心知肚明地說著蠢話:“這麽不舒服,會做噩夢的吧。”

喻舟戳戳他屏幕上的臉,卻配合地思考起這個問題,“那怎麽辦?”

方清寧掩著自己昭然若揭的目的:“我可以陪你說話,說到你睡著。”

“方清寧,”喻舟叫他名字,好似煩惱,又好似清風明月地笑,“那我入了夢以後,怎麽辦啊?”

唔,方清寧托著腮,輕輕松松地彎起眼睛。不知想到了什麽,說出來的話卻那樣篤定,像他真的有一股偉大的神力,不由得喻舟不信:

“夢裏也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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