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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一棵開花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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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一棵開花的樹

第十八章

晨風越過窗臺,將幾張稿紙翻動,嘩、嘩地貼在方清寧的臉頰。

他擡手掀開紙面,對著上頭被粗線劃掉的幾個句子發了好陣兒呆。

當時,看著喻舟睡下後,方清寧也打了個哈欠。

對方半張臉包裹在枕頭的凹陷裏,另半張臉映在不均勻的光線中。

這時的燈忽地“啪 ”地一聲,方清寧看到喻舟睫羽在微幅顫動,如同一只振翅昂頭的小鳥。晃動的光全部融化,汩汩地將他的五官擦拭得分外柔和。

方清寧用手背去擋,發現喻舟睡得十分香甜,絲毫沒受影響。半晌,他才意識到自己只是在無目的地數著喻舟的睫毛而已。

眼皮越來越沈,他的頭低下去,一只手還和喻舟的扣著,發旋處窩在喻舟唇角,那處淤紫處被他報覆似的貼了個卡通圖案的創可貼,蹭動的時候上面的小貓也像在甩著尾巴。

方清寧自認態度坦誠,然而這夢的最後一小段過於煽情而旖旎,多回想兩秒都是尖銳的燥熱。

他失神端詳每根手指,對方前襟衛衣布料的垂墜感都真實得不可思議。

方清寧蜷起指節,做了個握伸的動作,慢慢撐起身,拉開被子的時候停頓了下。他紅著臉,抽出條幹凈內褲,往洗手間走去。

舍友已經回來,躺在床上,鼾聲震天。

以他為圓心的四周亂得豬窩一般,方清寧不準備再幫他清理,面無表情地跨了過去。他打算手頭的實驗告一段落後就出去找房子,在這方面或許還可以請教喻舟。

方清寧走到洗手臺前,頗有點心神不寧,被喻舟抱住肩背的畫面一直在腦海揮之不去。

他刷著牙,以為此刻的樣子應該相當不耐煩,但是不慎瞥到鏡子裏,赧紅的霞彩從顴骨一路飛到脖根,整張臉掛著傻裏傻氣的笑。

剛把毛巾放回去,喻舟的微信電話就跳動在手機界面上——這時,他的嘴角都快夠到耳垂了!

方清寧手忙腳亂地去接。

他將手機移遠,避免收音到方才打翻皂盒的聲音,還有他那雷鳴一般撞擊著的心跳,“餵?”

覺察到他說話前空白的幾秒,喻舟道:“學長,打擾你休息了嗎?”

“沒有,”方清寧說,“我醒很久了。早安。”

“早上好,”喻舟在那頭問,“今天心情怎麽樣?”

他的嗓音清晰而柔軟,被無線信號煲得磁性十足,方清寧耳根酥麻,像觸碰到一顆滾滿露珠的青草。他反客為主,道:“你呢,如何?”

喻舟展然一笑:“陽光恰好,即便內心有再多陰霾,也會被沖散的。”

他沒有正面回答,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如果時間合適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吃個早飯嗎?”他發出邀請,“然後,有一個講座,我擅自做出判斷,覺得你會感興趣。”

方清寧點頭。

喻舟看不到,還在等著。電話那頭傳遞平穩的呼吸,底色是幹凈的白噪音,鐵門開合不大靈敏的吱吱呀呀、揚聲問好告別的來往、漸次起伏的婆娑樹浪。

方清寧答著“好”,忽然湧出一種強烈的預感。

他拉開簾子,撐著窗臺往下看。

方清寧的宿舍在較高的五層,但只一眼,就辨認出來人。

陽光清白,在大地上鋪成一道金粼粼的長河,喻舟披著滿身斑駁的日影,就像一顆被托舉的鉆石。

看不見其餘小幅度的動作,只看見他振臂揮了兩下。

“那我在這裏等你。”打完招呼,他又弓著手背朝外推了推,“不著急,你小心一點。”

方清寧喉嚨發緊:“之前我要是不答應呢?”

“可能在樓下站一會兒就走。”喻舟說,“然後換個地方繼續等你。”

他原地沒動,掛斷了通話。

方清寧的大腦退化,在處理信息時宕機,穿孔卡片、軟盤和覆雜的電線纏成一團。

他把櫃子裏的衣服拿出來,胡亂比劃了兩下就塞回去,直到找見一套自以為合適的裝束,被風在手上拔出雞皮疙瘩,才想起已是秋天,而他穿的是短袖。

用了將近一刻鐘,他著急忙慌地沖下樓去。

喻舟背了個挎包,站在宿舍樓外。

方清寧掏出門卡,正要刷時,聽見喻舟出聲叫住了一個路過的女生:

“同學,你的鑰匙。”

女生回過頭,手在書包側袋摸了一下,臉上立刻是“萬幸如此”的神色。喻舟大步走過去,等到看清他的面容,女生磕磕巴巴地道起謝來,紅著臉,又小聲地說了句什麽。

喻舟笑笑,接受了她的謝意,和女生道別。

女生反倒釋然了,緊張的情緒蕩然無存,大大方方地擺手。

“學長。”喻舟的註意力全部轉移到他身上,喊方清寧。

在剛剛的整個過程中,方清寧刻意降低了存在感。

像在做一道需要細致解析文本的閱讀題,從喻舟的每一寸表情裏,找到自己和他人的不同之處。

當他的目光攏合,對方清寧講話和笑,世界宛若暗房沖洗的膠片,一步步繪上舒雲卷霞,鏤金鋪翠。

我的確是特別的。方清寧想。

喻舟一只手插在兜裏,“怎麽發起呆來了?”

他十分順便地幫方清寧把滑下來的書包背帶拉上去,方清寧撇開臉,一雙眼在四下亂瞟。

“剛那女生把東西掉了,那鑰匙扣上還系著U盤呢,”喻舟適時開了個玩笑,“我立馬就在想昨天做完的綜述是否備了份。”

一聽到這個,方清寧本能地沿著他的思路,“壞了,我沒有……”

他表情苦惱,眼角逗拉下來。喻舟寬慰道:“沒關系——需要我每天定時提醒你嗎?”

方清寧還在想論文的事:“如果可以的話——”

“小心!”

一輛電動車笨拙地自兩人身側切出去。

喻舟松了口氣,放開他,“靠邊走。”

嗯,方清寧鈍鈍地點了點頭,手指後知後覺,屈起又伸展,留戀須臾前的溫度。他渾身僵硬,四肢左支右絀,好像無處可放。幹燥而分明的指節,與昨晚好夢重疊。

他審視自己,在他右手食指內側,燎著一塊淺紅色的疤,從掌心到每根指尖,又結著厚厚一層樂器磨出來的繭子。

那是兒時學鋼琴留下的,而傷口由於過於久遠,甚至忘記了原因。

他的手並不好看。

而喻舟的手有著鮮明的男性特征,堪稱漂亮,他握過,在幻境裏牽扣過,現在才去思考他是否相襯,顯然早就晚了。

更何況喻舟今天的穿著,少有地也是衛衣長褲,像個高中生,衣料的觸感都像從夢中覆刻。

心底的這種混亂與偷歡,如果還不明白為何而來,方清寧就是個傻子了。

和喻舟共處的時間,實則屈指可數。有限的機會,又被對彼此刻意漠視、產生新的誤解、打破冰層後修補情緒罅隙等占據。

方清寧很怕冷場,找話題卻比想象的簡單太多。

兩人訂購了一本相同的核心刊物。就最新一冊上刊載的那篇用可切換共聚來改善硫代聚酯內部結構的文章,短暫地交換了下看法。

“單體控制的催化工藝,實用性挺強。”

方清寧說:“雖然做到了鏈增長,但反覆添加單體調控反應體系得到的產物分子量不高,實驗方法可以繼續優化。”

他提了幾個粗淺的改進方向,看著喻舟認真傾聽的樣子,不覺地語速流暢起來。

喻舟打開手機便箋,側耳聽著,拇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走動。

“你,”方清寧臉熱道,“你記這些幹嘛。”

他擡起胳膊,向前抓了一把,還沒碰到就收回去,欲蓋彌彰地撓了撓頜角。

方清寧吞吞吐吐地,“不要打了。”

方清寧皮膚白皙,有著北方人中難能可貴的光潔,像千萬次淘漉過後,才塑成的瓷凈柔滑。

這會紅透了一身,天光從枝葉上方照下來,折射成一塊霞流寶石。

喻舟知道他不是不高興,望見這張容易讀懂的臉,起了逗弄的念頭。

“行,”他把手機背到身後再拿出來,“你看,刪了。”

方清寧不能完全看清,又不敢湊太近。

他瞇了瞇眼睛,“哦。”

好像真的是空白一片了。方清寧又說:“實在要的話,我整理成一個文檔發你。”

喻舟覺得自己從沒這樣惡劣過,問:“那你到底是想讓我記住,還是不想啊?”

方清寧每一個毛孔都熱乎乎的,思維渾噩,根本無法正面回應。

他把頭一埋,仿佛一只氣鼓鼓的鴕鳥。

看路,喻舟把他拽過來些,心想算了,饒有興味地觀察他的臉色:“那我等你的筆記。”

嗯!方清寧重新雀躍起來。

方清寧發現他和喻舟在生活步調上有諸多一致之處。

比如喜歡在早上閱讀前沿文獻,為一天的學習整理出足夠清醒的大腦。

比方講手頭沒事的話,繞著學校一圈一圈地漫步就是最好的休閑。

他們知道哪些水域是自然形成,哪些是建校時才開鑿的人工湖,知道常在濕草畔憩玩的黑天鵝群最近添了幾名新成員,而有一處人跡罕至的蘆葦地最適合曬日光浴。

“奇怪。”喻舟說著說著停了下來。

“怎麽了?”

他笑了笑,語調輕輕,“都去過無數遍,卻沒一次能遇見你。”

方清寧想到夢中的允諾,想說“我在很早以前就認識你”,張了張口發不出聲音。

喻舟看著他,知道等不到他的話,不約而同地沈默下來,而方清寧發現就算只剩下風從林葉中穿過的簌簌落音,也令他心曠神怡,似乎同喻舟在一起,本身就是種極大的享受。

“喻舟!”方清寧忽然叫道,“快看!”

不錯,喊我名字了,喻舟心想。昂起脖子才感到太陽在不斷升高,他攔了下紮在自然光中的眼睛,說:“這棵樹嗎?”

對,方清寧驚喜極了:“上次路過還不是這樣呢!”

喻舟回憶道:“應該就是暑假弄的,我在論壇聽人說過。”

“多虧今天走這條路。”方清寧笑逐顏開。

在岔路口前的那一刻,喻舟的腳步比思維要快太多。他鬼使神差地領方清寧繞了個遠,以為他並未註意到,現在又感到幸運的眷顧,和對方一同駐足觀賞。

高大的樹木上,幾種暖色調的花朵和諧擁簇,在晨曦裏洗滌成一幅流光溢彩的畫。

方清寧指著樹根上的小木牌,“是嫁接金枝槐,真漂亮!”

“是的。”喻舟附和道。

方清寧吸了吸鼻子。

讓喻舟想到家裏的小貓檸檬,花草,擺件,飯菜,換洗後衣物,再尋常不過的東西都貯有永恒的意趣,總要聞聞嗅嗅,停不下來。

方清寧拿出手機,翻到一款拍照軟件,猶猶豫豫地選了個濾鏡。

他拉著鏡頭不斷調整,並不十分滿意,苦惱道:“總要拍糊。”

喻舟想了想,湊近來,手臂貼過方清寧的,在屏幕上點著。

“誒,好了?”方清寧扭頭笑著。

喻舟在剎那計算出他與方清寧臉頰的距離,心跳稍稍快了一些,呼吸也更加粗重。

方清寧面龐像一塊牛奶巧克力,而嘴唇濕漉漉的,是截然不同的紅和更勝一籌的軟。

他分開,心猿意馬道:“嗯,是模式的問題。”

這樣啊,方清寧註意力全在手機上。他拍好之後當場修了下圖,發到和父母的群聊中。

喻舟看到他又調出和自己的對話框,設置原圖發送,與此同時喻舟手機響起微信氣泡聲。

喻舟有過不少自得的時刻。他勉於學業,樂此不疲,亦發展出豐富的業餘愛好。

他爬過藏境峨峨雪峰,也在一些失敗與經驗後,找到正確的方向,並最終得出理想結果,公布的那一瞬間,強烈的征服感勝過在高山上俯瞰天地一色。

可是見到方清寧這個笑容,喻舟突然覺得這些成功不值一提。

若有一本編年史在手側,他定會欣然落筆:某年某日,此時此刻,喻舟與方清寧發現了一棵開滿不同色彩花朵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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