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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淤青,困鬥和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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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淤青,困鬥和十六歲

第十四章

這個由夢幻構築的裏世界有一套專屬的運轉規律。

如果它是一部玄妙的小說,毫無疑問,喻舟就是那個左右故事走向的關鍵人物。

不管是手指上新添的咬傷,還是上一回,接完男人電話並拒絕邀約後,難以忽視的情緒波動。

只有當喻舟產生新的變化,方清寧才可能醒來,在此之前只有等待。

而喻舟的生活,像平地卷起一陣颶風,風止後,月亮懸在無雲天穹的一整扇晦面。

遙望分明是澀然的光輝,但方清寧雙腳就踩在土壤上,也終於看見了洞坑,幹涸的河床,荒蕪的狂沙。

方清寧並不厭煩或急著出去。

夢裏的喻舟,比禮堂中央那個端著笑容、舉止客套,流暢誦出講稿、鼓舞人心的績優生,更來得真實。

夢本身不講什麽邏輯,時間的流淌自然也沒必要勻速。

喻舟消失在雨幕後不久,一切都被按下了加快鍵。

方清寧並未如預想的那樣凍得靈魂出竅,那把傘像一頂穩固的帳篷,一掌就拍散了交織的風雨,他甚至還找到了墊在低矮灌木中的小毯子,比棉花糖雲朵還軟和。

憶起少年駐足棚前,成竹在胸的兩聲輕喚,像篤定了自己會跳出去。

方清寧莫名其妙地吃起一只貓的醋。

趴到毯子上後卻又忍不住,揉面團似地將兩只手陷在絨毛裏,一擡一踩著,慢慢闔眼。

醒時雨過天青。

視線盡頭的天翻著魚肚白,離人越近,陽光的色彩越濃郁,曉雲如同染得金紅的海水,一波接一浪地向著沙岸逶迤。

昨日冰透的水漬接住幾瓣從殘葉上滑落的露珠,很快被升起的瑞陽晞幹。乳色的霧將散,裊裊婷婷的,是早餐攤上熱鬧非凡的煙氣。

一個冬日裏難得的好天氣。

熟悉的腳步聲覆而響起。

話音,笑聲,車鈴、汽笛,不裹塵囂的和風迎面吹拂。

那少年的身形被這世間勾勒,一切底噪和其餘畫面都變作襯托。

“早安,”喻舟俯身查看他的狀況,打了個招呼,“今天怎麽樣?”

這樣泰然自若地同一只貓對話,在旁人看來,是有幾分傻氣的。

但方清寧樂意去配合,盡管他也做不了什麽。

早啊,喻舟。在對方聽起來,就是小貓極通人性地擡起脖子,沖自己喵喵唱了幾句,模樣異常乖順。

“……”他面上劃過一絲驚詫,表情甜滋滋的,說,“你還真是,好聰明啊!”

小貓得了讚揚,搖頭晃腦。

喻舟沒有穿那件對他來說寬松有餘的校服,看樣子是到了周末。身上罩著件羽絨背心,拉鏈敞開,露出下面衛衣上印繪的英文字母。

戴上去的兜帽圈住臉部的外輪廓,一些碎發伏在頰邊,整個面部愈發清雋起來。

舉手投足間,袖口處灑著鮮嫩的青草香。

方清寧被這氣息蒸得渾渾噩噩,癡怔地與少年對視,脆弱的脖頸揚起,被風撩動的毛發下,若隱若現著薄薄的一截喉管,像無聲的邀請。

直到屈起的指節在喉口處摩挲,發出咕嚕的叫聲。

“好了,”喻舟用一種安撫的口吻勸道,“你肯定餓了——我帶了個罐頭來哦。”

說完就打開那個空而大的書包,正掏著,卻看見一只粉嘟嘟的肉墊疊在自己手背上。

“別急啊——”喻舟想繼續把東西拿出來,小家夥竟沒有移開的意思,他怕傷著這幼弱的生靈,只能疑惑地停下來,見它精準避開罐頭的位置,發褐的鼻尖皺了下,貼到他放早飯那一塊,嗲裏嗲氣地叫起來。

喻舟哭笑不得地,“不是吧——”

方清寧覺得,當一只小動物,也沒什麽不好的。

比起負暄春日的農夫,做泥灘裏曳著尾巴的小龜,才是真正的逍遙自在。

在有了恃寵而驕的底氣後,會更大膽地做出平常無從肖想的行為。

哪怕耍賴般揪著書包不放,喻舟想當然地摸出幾大粒凍幹,意圖將註意力吸引過去時,也用兩爪圈抱住少年的褲腿,喵嗚咪嚕地好像受了什麽委屈。

逼得喻舟妥協,掰了半個包子餵給他,邊盯著他囫圇吞棗,邊為這和尋常小貓截然不同的飲食偏好而開始憂心。

在吃完後,喻舟撈住小貓的肚皮,掣著兩只前爪抱起來。

“先去做個檢查吧,我想,”喻舟就怕會產生什麽應激反應,罕見地繃著唇線,始終註意著,“抱歉要讓你暫且在這裏面委屈一下了,訂購的貓包一直沒能寄過來。”

說著將小貓裝進書包,背在胸前。

白軟軟的毛球在裏面毫無章法地鉆了幾下,接著便人立起來,正好露出溜圓的一個腦袋。

原來這就是檸檬的來歷,方清寧想著,被圈在喻舟懷中,一路上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顛簸。

是流浪街頭的一只乳貓,因為喻舟的救助,免去了挨餓受凍的命運。

並成為無法剝離的一部分,構成喻舟的生活,一直到他來到這所大學,繼續碩士學業。

在獨處的私下,對著檸檬自說自語,縱使只是聽到它的叫聲都會表露出欣喜,好像真的得到了回應。

這些故事,喻舟都不曾告訴他。

方清寧成長過程中的二十餘年,不缺乏友鄰,和父母的關懷,在受挫的兩載獨自咬牙,但未說過一字放棄。

但在與喻舟相處的過程中,總是缺乏一點必要的勇氣,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只是在思索理由時,不停想起那一天,喻舟與他的視線擦肩而過,在掌聲鋪就的道路上筆直地走至所有人的目光中央。

而此刻他寄身在檸檬小小的殼子裏,卻離喻舟那麽近,隔著衣料和皮膚,那顆心臟的跳動又是如此清晰。

這便是夢獨一無二的偉大神力。

推開拭得透亮的玻璃門,寵物醫院的狀況一覽無餘。幾只小犬爭相吠叫,身形不大,音量卻頗具陣仗,喻舟不禁將懷裏的小家夥箍得更緊。

“請問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

“我想給我家貓做個體檢。”喻舟說明來意。

身著紫色工作服的前臺姑娘掃了一眼,道:“喔,是只小流浪。”便撓了撓它下巴,順勢想抱出來。

誰知方才還是一副溫馴臉孔的小獸,這時卻竭力掙脫,乳牙險險擦過女孩指節,令對方不由停下,心有餘悸地端詳充血變紅的皮膚。

擔心小貓撲咬傷人,喻舟忙把包放到地上。

但它並未四處流竄,甚至壓根沒做逃開的打算。

相反,它嗚嗚地哼唧著,縮在夾層隔板邊上,身子曲成毛線團狀,尾巴局促地藏在兩只前爪下,一顫一顫的胡須配合它叫聲的頻率,像一種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討饒。

兩只嫩得滴水的燦黃眼珠圓圓地與他對視。

嗚——

喻舟總覺得又聽懂了它的話。

“行,我來,可以了吧?”將右臂墊著它兩只手,左手掌心則襯在它腳下,喻舟用一個給小嬰孩唱搖籃曲似的的姿勢,將它帶了出來,這回竟果然沒有掙紮。

為了更好施力朝上托了托,不足一秒的懸空感,卻讓它眼疾手快地拿爪子鉤住了自己衣服,鼻息全噴在領口一側。

喻舟“……”,評價說:“夠得寸進尺的。”

流浪貓就是這樣,戒備心更強,前臺擺出了然的笑容,又說他能獲得這樣一份全盤托出的信任,屬實是種緣分。

倒不是方清寧故意惹事。

但他畢竟還是人的思維,窩進女孩子懷裏什麽的,實在接受不了啊。

也只能厚著臉皮,有恃無恐地沖喻舟耍賴。

“你也知道不好意思啊。”喻舟說的是他差點誤傷別人,見小貓埋著頭趴在自己胸口,似乎羞愧得快要把臉都給壓平了,又拍了拍方清寧後腦勺。

想著自己八爪魚的樣子,方清寧快要燒成熱水壺。好在很快有醫生接過了他,帶去做常規檢查,這次倒是沒再鬧騰。

抽血的時候喻舟就在外面,透明的門令方清寧看得清晰。

他站著等待,不一會旁邊的店員就上前來,滔滔不絕地介紹起一臺新款航空箱。

喻舟雙手插兜,側著臉,十分認真地聽對方詳盡的講解,似乎真的感興趣一樣沒有打斷。直到被滿懷期待地詢問,才開口說話,看唇形是在拒絕。

但他轉而伸手拿了幾個不同口味的罐頭,在店員建議下換掉部分,其餘的裝進遞過來的小筐內。

喻舟一貫不會給人難堪。

真要說的話,那樣神色淩厲,算得上一種失態的樣子,在方清寧面前呈現,盡管讓他生出無地自容的痛楚,但畢竟觸碰到了喻舟溫潤外殼下,更生動也愈加尖銳的棱角。

這時電話響了起來。

他只瞥了一眼,臉上的血色便淡了幾分。

購物籃隨手擱在身旁,發出“哐”的動靜。

坐在留觀區的長凳上,喻舟將手機屏幕貼在耳畔,回了這通電話。

“媽。”他先是喊這一聲。

喻舟情緒不高,但聽得極為專註,原本攏在方清寧身上的目光收束進去,隨著垂首的動作,鋪將在地板上。

“您怎麽還在咳嗽?”

他提議道:“家裏有藥,過會兒我送過去。”

對方不知說的什麽,想來是寬慰的話。但效果聊勝於無;喻舟的眉心始終擰著。

“好吧,”他妥協道,“您好好吃飯,保重身體。外公的病好些了嗎?”

喻舟一面聽,一面粗暴地扯下兜帽,手指死死攥在衣服的領沿上,胸口劇烈起伏著,無意識地向外扒拉領口,像是呼吸困難。

那一頭顯然在避重就輕。因為喻舟再開口,回覆的卻是別的問題。

他一五一十地向母親匯報各科分數:“綜合排名降了兩名,在校第三……嗯,期末會上去的。”

方清寧被安置在桌臺上,周圍的人都誇他乖。他沒去註意,眼底全是喻舟一舉一動。

被讚揚而飄飄欲仙的小貓,會神氣十足地踩出筆直的步伐,尾巴高高聳成一根旗桿;

少年時期的方清寧在測驗中拔得頭籌,盡管不大好意思,但畢竟有更充滿的底氣,提出幾個在合理範圍之內的請求。

和喻舟天之驕子的成才路相比,這些成績都不值一提。

可是,越是聽著,臉色越是蒼白,乃至露出這樣難過,脆弱,甚至自我厭棄的姿態來的,卻是喻舟自己。

“——媽媽。”他打斷了對方的話。

另一端也沈默了下來。半晌,只剩下偶或響起的機械女聲,叫著病患的號碼,將他們送進不同的分診室。

醫院是個十分微妙的地方。

在那種洗不幹凈,忽濃而忽淡的消毒水的氣味裏,生和死的界限變得模糊不堪。

會倒逼人去直面不願承認的現實。

喻舟淡色的唇開合著,呼出一口過於長而滾燙的濁氣。

“你明明知道我無論怎樣做,他都不會滿意——”喻舟說道。

他的背彎下去,在用單手去系散開的鞋帶,似乎是店裏暖氣打得過高了些,有顆大的汗珠貼著鬢角砸落,但手上動作依舊麻利。

他臉上的模樣,按照話裏面的內容來看,簡直是平靜,甚至不合邏輯的淡漠了。

“或者說他對我根本就沒有過要求,”喻舟語氣泰然,“書讀到今天,我明白是為了自己,不是別的什麽。

我不是小孩子了,媽媽。

你們,離婚吧……?”

他說得流暢,遣詞樸實也漂亮,應當打過無數次腹稿,獨缺一道東風。

只是尾音飄忽周游。像提議,更像懇求。

喻舟沒有得到回覆,“嘟、嘟”的忙音響了很久。

方清寧看著他變成一把張得過滿的弓,奮力將箭抵磨過去,直到狀若無事地收回手機,那一刻確切在空氣中聽到弦斷裂時錚地一聲痛嗚。

“小家夥很健康。”醫生從打印機中拽出幾張報告單,沖喻舟笑道。

喻舟僅一楞,回神走了過來:“現在可以打疫苗了嗎?”

“這樣最好。”醫生建議說。

那打吧,喻舟說,精神已沒那麽好,卻還是接過方清寧,抱在懷中,用輕和的語調哄弄著,一邊仔細地閱讀長長的單子上各項數據。

方清寧又覺得當一只小貓也沒什麽好的。

假如在這一天,這個時候,他是他自己,而不是別的什麽。方清寧至少可以坐在他旁邊,哪怕一句話不講,或者蹲下身,為他解開剛才半天努力無果,反而在鞋面上纏作一團的死結。

門口的風鈴叮當當搖。

看清楚來人,喻舟的身體一僵。

方清寧看見他的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冷,便隨著望了過去。

但那只是三個和喻舟年齡相仿的高中生。

中間的那個擡腳踹旁邊人的腿肚子,不屑地指令道:“你沒吃飯嗎,這都拎不動?小心點別給摔了,我省得聽我媽嘮叨。”

矮他一頭的男生應著,把貓包沖上擡了擡,顛出幾聲怯弱的呼叫。

嘖,他不耐煩地撇唇:“吵死了!給老子閉嘴!”

我來吧,前臺姑娘及時迎上前去。

他看都不看,像處理一個燙手山芋似的,搶過包就甩了過去,視線百無聊賴地在店裏掃來掃去,接著立馬啃在了喻舟身上。

橫眉一挑。

跟班油腔滑調地“呵”了一聲:“周哥,你看這是誰?”

“這不是咱們班大學霸嘛!”

“周流。”喻舟白開水似地說。

他眸光起起沈沈,卻不聚焦,更不曾向周流投去一瞥。

更別說那兩個跟班了。

周流倒不急著自討沒趣,掏著耳朵,似真似假地抱怨:“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

喻舟便站起來,想走到另一側。

報告單中的一份從指縫跌到了地板上。

“這位客人,”護理師拿著梳子,“你家這只是長毛貓,又很久沒做過洗護了,身上打結的地方太多——”

周流神態自如,“那就剃掉唄。”說罷一腳蹬在了報告單上。

雪白的紙面上,半個鞋印萬分刺眼。周流吹聲口哨,好整以暇地覷著喻舟,只等他彎腰來撿。

喻舟把貓放了下去。

小貓卻抱住他一管褲腿,使幾分微不足道的力氣要往後拉。喻舟垂下眼,見它那清澈的瞳圓碌碌的,鑲嵌的金黃的邊,透出些翠色,像在無聲地勸說。

沒事,喻舟道。

“聽說你這次又是前三,全校傳奇人物就是不一樣啊!”

見他只是站著,周流得寸進尺,索性足尖一勾,將紙嘩地踢到喻舟面前。

周流長相其實並不差,但眉宇中浮著團邪氣,與喻舟相對而立,無形的空氣裏都燎著火星子。

喻舟冷冷地,撥開他的氣焰,像處理一堆垃圾。

“聽說你又吃了個留校察看,”他的話音裏始終沒有任何多餘的起伏,“想來夠嗆。”

周流從牙縫中擠出字來:“拜你所賜。”

喻舟平淡道:“偷來的成績再好,也不會是你的。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他好像這時候才顧得上看一看周流,說:“你要真不服,應該想辦法表現好點,趕在畢業之前撤銷處分,而不是逮我這兒亂逞威風。”

許久以後,當喻舟足夠心平氣和來審視這一天,他會破除周流身上虛張聲勢的迷障,知道自己應該從善如流地抽身離開,過濾周流的話就像拍掉肩膀不慎蹭到的墻灰。

但之於十六歲的喻舟,那些惡語變成淬了毒的利刀子,很快攪得他血肉模糊。

又或者他不過走在瀕臨失控的吊橋上,周流成為一個時機,讓他得以宣洩和爆發,只有當拳頭破開的傷口夠痛,才不至於有空去做更加瘋狂的聯想。

“喲,原來你還是個正義使者。”周流不以為然地調笑道,“也不知是誰,真把我當作他一樣的人,說什麽也是剛轉學來,拉著我討論些狗屁不通的破題目——”

他咧嘴一笑:“有媽生沒爸養的可憐蟲,成天得意什麽勁——”

周流沒能繼續把話說完。

他被一陣力氣扼住喉口,狠狠摜在墻邊,哐——貨架上的商品都撼得接二連三地往下掉。

反應過來的周流當即飛腳踹在他膝蓋上。

喻舟眼角通紅,像很快沁上層汩汩的熱血,氤了開來。

即使是這樣程度的痛,他仍然沒有感覺似的,手上的力道又緊了幾分。

喻舟嘶吼著,被逼到角落發了瘋的困獸似的。

他說:“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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