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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孤獨而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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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孤獨而燦爛

第十五章

三對一,就數目來說是單方面的毆打。

喻舟的拳腳掀起一陣熱風,毫不拖泥帶水地砸進皮肉中,灌滿了發瘋般的狠戾。周流是個打從出生就沒丈量過天高地厚的混不吝,卻也在受了頂進太陽穴去的一拳後,腳底麻軟。

這小子動真格的!

被嚇到的貓兒狗兒奔走狂吠,高低斷續,逼仄的空間比菜市場還要吵鬧。直到店員喊來附近的巡邏警,揮著警棍,迫使他們分開。

負責問話的民警面相年輕,肩章上都鐫著一層嶄新的漆光,辦起事情則頗為老練。

“說說吧,為什麽打架?”

抱團學生其中的兩個登時炸開了鍋,滿嘴跑火車,話裏話外撇得一幹二凈。鼓膜都要給撕下去了,他在桌上重重一拍:

“吵什麽!”擡起下巴指了指角落處一言不發的男孩,“你來,講清楚。”

小團體為首的那個男生這時啐了一口,像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一樣。

民警瞇起眼睛。

他慢條斯理地“哦”一聲。狀似收斂了點,大馬金刀架在左膝上的腳放下去,鞋跟蹬、蹬地頓著,支起臉朝被詢人的方向看,專等著聽他會說什麽。

民警雖剛調任不久,社區的雞毛蒜皮卻也遇過一籮筐,自信眼光毒辣。

他用鼓勵的眼神望著被他親點的男孩。

對方卻一梗脖子:“不為什麽。他們找死。”

這是法治社會!法治社會,懂嗎!民警下意識就想給他一棒槌,然而他察出那語氣的蹩腳、生硬,像門外漢鸚鵡學舌的發音,過於拙劣而喧賓奪主,導致他差點忽略,被壓在最底下的隱喻。

他擺出手機:“叫你家裏人過來。”

男孩輸了一串數字,民警按下免提,但是等到彩鈴循環放第二次,他說:“我媽在醫院照顧外公,可能顧不上接電話。

實在抱歉。”

那你爸——,民警慶幸這話才在舌尖兜了個圈便緊急剎車,見男孩眼中碎玻璃似的,已差不多有了猜測。

在同齡男生中,他的氣質太突出了,是幹凈,乃至叫得上漂亮的。民警上學那會學習成語,如琢如磨,看到他接過同事遞來的水杯,小口小口啜著,還不忘道謝時,就立刻想到這四個字。

將臉揚起,出神盯著窗外打旋的落葉,身體的幅度勾成一只鶴,好像綁著再多小石子,也會振翅排雲,淩空展翼。

拿著這個話題像從箭筒裏抽出一支矢,民警不願再問。

處理結果無非是批評教育,既然店鋪未造成損失,要走的流程就沒幾個。民警有意搜出那三人身上的煙盒,憑此為由又留了他們些時候,讓喻舟先走。

清官難斷家務事,他暗自感慨,語重心長道:“小同學,家裏正是多事之秋,你自己要爭氣啊……我話就說到這。”

謝謝,喻舟擡眼,又鄭重其事地,“謝謝您。”

走進車水馬龍,喻舟看向對面的交通信號燈,顏色變換後,交織的人流重新快速地湧動起來,他後方有聲音搡著他前行,但是到了馬路另一端以後他還是遲鈍了半晌,不曉得該朝哪走。

率先想到的還是那家寵物醫院。

在街上幾步遠的地方,喻舟便看到那團乳白色的糯米球,在軟黃的日光下滾來滾去。認出腳步聲,一對小三角的耳朵支起來,耳尖的薄絨透出新嫩的紅粉,像草莓汁液染就。

它直起背脊,腳跟上擡。啪嘰,厚實的肉墊在玻璃上印出一朵桃花。

喻舟一只膝蓋扣住地面,食指甲蓋在門上敲了兩下,緋色的桃瓣隨即飄來,仿佛和光線玩起追逐游戲。

那雙澈亮的眼睛則憂心忡忡地評估著他的傷口。

“我來晚了。”喻舟低聲道了歉,推門進去。

第一針三聯已經打完了,前臺提醒他留心疫苗本上標註的日期,說:“你……要不在我們這簡單包紮下?”

喻舟只一怔,搖頭道:“先前給你們添麻煩了,實在不好意思。”

這有什麽,大家又不瞎,前臺姑娘點了兩下自己嘴角處:“真的沒關系嗎?”

喻舟抿唇,將傷口上的血跡拭去。他低頭“嗯”了一聲,小心拿起小貓一只手,為它一層一層撕掉裹止血棉的繃帶。

“真的很感謝大家。”他又說。

這些難能可貴的善意,謝多少遍都不夠。

小東西可能是悶了氣,很不情願再鉆回包裏,喻舟就將它抱著,它立馬輕車熟路地拿頭靠住他胸口,綿乎乎的肚皮烘著他五臟六腑。

喻舟沒做出行計劃,卻也不想回家。

附近公園有一個很大的人工湖,喻舟在水畔找到了坐的地方。天氣難得的好。

這座城市四季雨水充沛,經常十幾日綿綿無絕,所以課堂上為活躍氣氛,老師還講過家犬見到太陽便吠叫不止的故事。喻舟看到有女孩子停下行走,靠在拱橋的石雕邊拿手機對準晴空,折騰了好一會兒,才臉上掛著心滿意足的笑容離開。

那故事何其寫實,駐足拍攝的也不止她一個。可是喻舟並不想笑話他們,反而感到羨慕,不管照片要發去哪,總歸是有分享的對象。

“困了?”蹭去小貓腮邊一粒草籽,指腹擦過它翹起的胡須。

小家夥饜足地叫了一聲,皮毛吸滿了日照,燦爛的,有曬夠了的棉被般馥郁的味道。它團在喻舟腿上,拓得微微發麻,喻舟仍不挪動半寸。

那雙貓瞳純粹得像洞察了一切。

現在這是他的小貓。

柔軟的,新鮮的,真實存在的生命,陪伴他,聆聽他,鼓舞他,讓喻舟知道這世上還有很多美好的東西,付出等量的善和努力也能擁有。

風在湖面撚出一根根波紋,豐潤的水汽撲打鼻尖。倘若回到三個鐘以前,喻舟還是會毫不遲疑地砸下拳頭,但周流那些話只是豁了口的鈍刀,讓他疼,卻不再會那麽痛。

“父親”這個概念對喻舟來講已經變得遙遠。沒有成為過作文素材,填寫情況表格時會直接空白,直到周流的惡言快語劈過來,而他終究無法保持平靜時,喻舟才曉得他不是不在乎,只是刻意忽視。

喻舟的外公外婆結緣於炮火年代,如何組建家庭的故事也就難免添上傳奇色彩,連女兒的名字都用來紀念當年私定終身的那棵櫻花樹。

是以殷櫻行事一貫有種不合時宜的羅曼蒂克,大學還沒讀完,和喻明博的婚宴請帖先發了出去。她丈夫親手在後院培育了顏色最為濃烈的玫瑰,拍婚紗照時坐在葳蕤灌木旁的秋千上接吻,儼然一對璧人,浪漫的形式都和上一段傳奇類似。

但戀愛必須兩情相悅,維持婚姻只需要不相看兩厭就行,殷小姐的少女時代天高海闊,自然犯不著讀錢鐘書,也就沒來得及明白這個道理。

喻明博的事業平步青雲時,殷氏絕大部分股份被轉讓出去,家逐漸變成了一個空殼。

喻明博商科畢業,哪怕是婚姻的利弊關系都可以做出一份精美報表。過分顯赫的女孩畢竟齊大非偶,殷家沒有兒子,只一個到了二十歲、看《哈姆雷特》還會為奧菲麗婭溺水吻花掉眼淚的女兒,沒有比這更劃算的選擇。

喻舟上到小學六年級,不認為見不到爸爸是多遺憾的事,那會他一周上外祖家吃四次飯,櫻花總那麽璀璨地綻放著,如果考試順利還能在樹下吃花瓣做的小點心,他覺得腦容量只有那麽多,裝下各科知識、奧賽題目、祖父母和媽媽,還得勻出些記上回動畫片的劇情呢——而父親甚至沒有芝麻粒大小的存在感。

直到夏天假期,殷櫻帶他去博物館。

由於首都送來的珍寶,場館實行人流控制。事態的失控,是從有一家三口硬生生擠到隊伍前面,殷櫻給他擦凈了臉上的汗,牽起他的手試圖交涉開始的。

那種人顯然與素質不搭邊;尖銳的大嗓門、不堪入耳的咒罵、五官沁在汗水中,像扭曲到極限的蠟像,小孩負責嚎叫、男人唾沫橫飛,女子一伸手將殷櫻搡了一把,她倒在地上,掌心和膝蓋破了皮,喻舟下意識從背後抱住自己的媽媽。

那晚喻舟發起暑熱,高燒一直不退,殷櫻餵過他藥,用擰掉水的毛巾冰他的額頭和其他露在外面的皮膚。

喻舟不知道自己在喊什麽,只是知道,就算是那樣低劣的人家,也擁有自己無法奢求的東西。

而殷櫻只是哭。

沒多久,喻舟見到了自己的父親。那時他剛拿到化學的全國競賽金牌,而喻明博是在飯桌上享受過好幾輪他人的艷羨與盛譽後,想起的“禮尚往來”四個字。喻明博現在的情人剛懷上孕,將將圓一點的肚子,誰看得出將來的王侯將相。

喻明博讓助理定了眼下最流行的冰淇淋蛋糕,並布置好客廳,一盞又一盞的星星小燈眨個不停,一間屋子被漾得仿若銀河。

殷櫻接上初中銜接班的兒子回到家,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她屏住眼淚,看著喻明博有些笨手笨腳地到處找刀和叉子,說祝賀喻舟的話音量溫軟,如同在學習怎樣做一個父親。

蛋糕上的裱花已經模糊,在高溫炙烤下整個塌軟,化開,喻明博插上蠟燭,張羅喻舟許願,笑也像預先排練過地恰到好處。於是去博物館那天那三個人,還有其他家庭的樣子影影幢幢,像此刻燭火滴下的蠟油,全凝在喻舟眼前,變了形,卻是許許多多家庭最正常不過的姿態。

喻舟沒有許下願望,也並不打算告訴喻明博,由於上幼兒園時一起電梯事故,他一到又狹窄又黑暗的環境就不舒服,所以睡覺都要留一盞燈。

殷櫻做著一個很久很長的夢,以為喻舟只要優秀得達到標準,這段名存實亡的婚姻就能名正言順一點。

而喻舟的夢,卻是從那一天開始,便徹底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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