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炸雞排,雨傘和少年

關燈
第14章 炸雞排,雨傘和少年

第十三章

次周,星期二晚。

將最後一行數據更新完畢,方清寧胸中舒暢,伸了個懶腰,長出一口氣。這才松了勁兒下來,去查閱手機裏的消息。

喻舟的就在最頂上。方清寧打開看,是一張圖片,實驗室的光線下,一棵葉子蔫了吧唧的白菜顯得尤為醒目。

方清寧啼笑皆非,問是哪來的。

喻舟說出個同屆女生的名字,無奈地解釋了。是前幾日別的高校發生了安全事故,今天抽時間做隱患排查時發現的,連同一個電煮鍋,還得拍照記錄,方清寧在這頭都能想象到他滿頭黑線的樣子。

方清寧給他發“辛苦了”的表情,說:看出來你今天過得十分充實了。

喻舟說也沒有,不過晚上吃得確實比平常多一點,便把話題過渡到食堂的新品上。

學校有位大廚聞名遐邇,是在新加坡學得的好技藝,就職後堅持創新菜色,甚至上過幾回熱搜。喻舟正用一種嚴謹準確的科學語言描述飯菜的可口,像要遞交一份全方位分析的品鑒報告,末了卻問方清寧隔天是否有空一起去嘗嘗。

連著吃不會膩嗎,方清寧問。

喻舟幾乎不假思索說“不會”,言之鑿鑿的道因為確實好吃。

但方清寧明白他的意圖,每一字或一句看似以自我為中心,串聯出一日飽滿充分的生活,可不管如何,最終總能拐彎抹角地引到方清寧身上去。

實驗室的那幾名一年級的同門,本來是路上打了照面,互相點個頭就旋即把視線游離開去的淡漠關系。

在喻舟繪聲繪色的講述下,卻像一座浮島經過板塊的撞擊擠壓,綿延出連亙不斷的山脈,讓方清寧如臨其境,看見女孩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說明,其他人捧腹大笑,樂作一團。

因為遲遲沒等到他的首肯,喻舟又問他“去麽”,特地發了語音,五分誠摯之外是五分小心。

方清寧欣然應允:“可以,那就明天。”

喻舟飛快約定了時間和地點,簡短的語音信息卻有止不住的笑意。

似乎戒備森嚴的城池將防門大敞,他開始介入對方的生活,開著車如履平地地駛入秘密園林,方清寧在熄掉的屏幕上看見自己咧開嘴笑的傻樣子,心虛得臉開始發熱,抓著鼠標胡亂晃了晃,關了機倒在床上,稍作休息。

月光一點點漫過樹梢,爬進窗臺,和翻動起伏著的布簾玩起你追我趕的游戲。

方清寧頭頂翹起的發絲也興奮地跳躍著,然而他趴枕在手臂上,酣睡時的呼吸已經十分規律了。

不知過了多久,扯碎方清寧酣夢的,是一路咆哮不止的北風。

他惺忪著雙眼,千斤重的眼皮壓根擡不起來,卻又實在凍餒難忍,整個像被泡進寒涼刺骨的冰河當中。

他無法判斷身臨何處,睡前的記憶逐漸混沌,和當下的體感完全是南轅北轍。

方清寧打了個寒顫,徹底清醒過來。

遠遠地,汽車的鳴笛連綴成彎彎曲曲的線條,在風嘯聲中越發尖利。

方清寧看到橫七豎八壘作一團的各式腳踏車,以及擡起頭時過分高廣的篷蓋,從他的視角看,連鉛雲密布的穹頂都被掩去了一半。

灰黑與汙臟了的深藍攪拌在一起,像濕漉漉的水泥塗層,隨時要將方清寧壓塌。

他往後退了幾步,正停在一灘渾濁的積水邊,借由那倒影驗證了心中的揣測。

水做的鏡子上,不偏不倚地映出他三角狀的耳朵,因過於羸弱而顯得尖嘴猴腮的臉,一身滾著塵埃、纏絡打結的毛發。

是的,他又變作了一只貓。

還是一只在街頭摸爬滾打的流浪貓。

方清寧記得,喻舟豢養的檸檬,分明生就一副養尊處優的好模樣。

但盡管扮相毫不討喜,方清寧仍然能從袖珍而柔軟的肢體中,看見幾分堪稱喻舟“眼珠子”的小侶的輪廓。

他很篤定,這位估摸還沒滿三個月的小乞兒就是檸檬。

唯獨不知道神秘的量子力學又在開什麽玩笑了。

他卻記得以檸檬的身份躺進喻舟懷抱時,陽光恰到好處,發酵出一股曬久了被子般的焦糖氣息。

喻舟新剪過頭,耳畔有一截薄薄的煙青,像小刀的刀鋒,後頸的墨色卻邐迤往下,用臉側親昵地蹭著他時,發絲軟乎乎的,撫得方清寧直發癢,勾出個震天徹地的噴嚏。

喻舟被他囫圇個滿臉,忙不疊拿手背去揩著,一邊卻是樂開了懷,眼角眉梢都是融化的笑意。

每次荒誕出奇的附身,似乎都圍繞著喻舟的意志,形成一套自圓其說的運轉法則。

方清寧還勘不出它具體的條例,卻隱約明白,他必定是要遇見某個人的。

貓非群居動物,素日浪跡野外,與同類皆各自為政,很明顯,這處車棚就是他的領地。

凜冬嚴寒,能有容身之處已是萬幸。

——但也太冷了點吧!

方清寧平常就畏暑怯寒,當下雖有毛發護體,感官卻異常敏感,加上風聲料峭,腹內空空,實在難受得眼前都開始模糊了。

他瑟縮在幾臺車縫隙後,借由低矮的灌木掩護,兩只手揣著,沒精打采蹲坐下來,稍作休憩。

自從變作動物,對環境的觀察細致了許多,卻幾乎喪失時間觀念。

方清寧擡眼望了望天空,雲越壓越低,下一秒就快掉在他肩上了。

但被當胸撕裂成一縷縷棉絮的雲絲最終還是高高在上地,只不住地將身上的水珠往下擰,仿佛在洩憤,發誓要把地底的生機全部澆滅。

他的眼皮愈發沈重。

新的樂曲奏響,似遠而近及。

在灑水車過於歡快的音樂聲中,幾個姑娘輕巧地避開水花,一跳一蹦地穿過斑馬線。

烤紅薯攤前,有男孩駐足盯了半晌,在攤主的攛掇下,咽了咽口水,一聲不吭地拉起兜帽,低頭快步走開。

身披雨衣的清潔工揮動掃把,落葉打起旋兒,窸窸窣窣地碰撞叫嚷著。

一切因為等待而變成慢動作,在方清寧模糊了的視線前反覆重演。

但他沒有擺脫這黃粱悠夢,而是無比緩慢卻開始變得暖和,周身流淌著溫潤的熱度,直到那個人從街對面走來,駐足身前,成為黑白置景中唯一的彩色亮塊。

率先闖入眼簾的,是一雙潔凈平整的白球鞋。

左腳的鞋帶有些開了,系的結松松垮垮的,尾端被隨意塞進去。他從紛攘的雨線中走了一路,卻只在鞋沿暈開幾朵微潮的水花,像是施過保持清爽的神秘魔法。

再向上延伸,是兩條包在寬大的運動褲中,仍舊筆直的腿。

“咪咪?”

是方清寧極為熟悉的聲線,又有所不同。

少年明顯已度過變聲期,但與後來的從容不迫、溫文爾雅相較,多了幾分彩雲琉璃質地的清脆。

幾枝葉片沙沙地彼此摩挲。

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他只半蹲著,再試探性地輕輕喊了句,全然抱著十足的耐心。

不知是不是聽力變強的緣故,方清寧的耳根都被這三兩聲喚話煨得發燙。

就這樣撥開遮掩走了出來,喻舟看見他小小的身條,姿勢放得更低。

手裏的傘被安到地面上,握把處傾斜出一個角度,裹住了方清寧,形成人造的避風灣。

喻舟一一撫著傘面的褶皺,見小貓探頭探腦的,一只小爪正懸在空中,不知是落是收,燦黃的眼瞪得大,好似在評估風險系數。便抹去逗留在上頭的褶痕,沖他笑了笑。

如若邯鄲種種,並非是癡人說夢,而能隨著時間的洪流,一直湧向地平線所在的天際。

那麽,方清寧想,這才是作為動物的“他”,和喻舟的初見。

喻舟估計是在放學途中。

他背了個雙肩包,看得出裝了挺多課本,沈甸甸墜著,在兩側胛骨勒得緊繃。

但在方清寧面前,始終是一棵高大挺拔的香樟,平素曳蕩著玻璃糖紙般絢爛的日光,在風和雨的沖擊下,也沒有半點變形,唯獨醞釀出植物經由洗刷後愈發清新的香氣。

他的頭發受了潮,軟趴下來,襯得眉目像首敘情詩。手在書包裏掏著的時候,與尾指連接的手背處郁了些灰黑的印子,方清寧認出該是中性筆寫字寫快了之後,還沒來得及幹就被蹭花了的痕跡。

於是又顯著他是每年六月至為濃烈的那一團火,合上筆時都會發出利刃歸鞘的錚鳴,端得是意氣躊躇,少年壯志。

“沒有你能吃的,”喻舟摸索著關了拉鏈,用哄小孩兒的語氣勸道,“先湊合對付幾口。”

油炸雞排極具侵略性的馥郁香味都快把四周引爆了。

……方清寧感動得熱淚盈眶。

甚至在喻舟還忙著把肉塊撕開的當口,就急得兩爪扒在他的膝蓋上,踮起腳尖,想要囫圇咽下。

濕漉漉的粉色小舌頭攀了過來,橫生倒刺的舌面貼住手指的皮膚,奇特的觸感如同一道閃電,把方清寧劈得渾身一個震顫。

一人一貓俱是一怔。

此刻方清寧無比希望自己是只烏龜,好把頭直接塞回殼子裏。

他一面趕緊退到之前的位置,一面想自己咬人了沒,似乎是小心翼翼避開了的,於是為了驗證,偷摸著去瞄,見對方指尖只是泛起一層纖紅,懸著的心才放下來。

那一小截皮膚甚至被他口水濡得亮晶晶的。膝部的衣料上,則踏出了兩個清晰的肉墊形狀。

方清寧真是無地自容了。

他此地無銀三百兩地把頭扭到一邊,下意識地,將一只肉墊踩在另一只上,在那算得上凈白的毛發上蹭啊蹭。

喻舟還在一動不動地看他。

就在方清寧如坐針氈時,他伸出手,搭在小奶貓的頭頂,安慰一樣揉了揉。

兩只豎直的耳也蹭及了溫煦的暖意,像被烘得塌下了的蛋筒冰淇淋。

乖順地動一動,耷垂下來,耳背的血管紅得越來越清晰。

“別著急,”喻舟承諾說,“明天再給你帶更多的來。”

說著將雞排撕成小條狀的,想了想,沒有直接扔到地上,而是攤開掌心,放在他面前。

餓得快暈厥的方清寧再顧不上斯文,呼哧呼哧地大快朵頤起來。

“你才多大,不到半歲吧,”喻舟自言自語地,“這麽吃真沒問題?”

又聽見他篤定地下了個結論,本該補充營養的小奶貓都對油炸食品趨之若鶩,必然是放了致死量的添加劑,看來以後還是得敬而遠之雲雲。

——因為我本來就不是只正經貓唄!

方清寧腹誹著,覺得一陣好笑。

卻又想象到那幅栩栩如生的畫面。

喻舟站在賣垃圾食品的小攤前,極力克制還是忍不住深深地吸氣呼氣,埋頭走開幾步,退格幾步,再擡起腳又縮回去。

飛快地點了單,把錢往店家懷裏一塞就跑走,好似有誰在身後追他。

虛虛藏在包裏,嗅著味兒,屢次想下嘴還是糾結反覆。

這樣的喻舟,是方清寧所未謀面的片羽吉光。

方清寧低著頭蹙了蹙鼻子,正準備對美食發起新一輪進攻。

那些雞肉被刻意撕得更碎,敞開地放在少年的掌心,像他毫無保留捧出的熱忱,對待小動物都這般炙手可溫。

“我走啦,”喻舟拍了拍手,“明天見。”

他擡起傘,方清寧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卻見他只是笑笑,把傘放到車棚靠近灌木叢,明顯更幹燥溫暖些的地方,一並拍去上頭零落的水珠,等方清寧迷迷糊糊地鉆進去,用帶著潤澤的濕氣的指腹撓了撓他下巴。

將校服拉鏈解開,兜在頭頂,轉身跑進漫天的雨幕中。

道路兩側的樹本已雕零,可枝椏上卻端端生出春意,是明和的一簇又一簇綠,剎那就要開遍沿途。

方清寧想,那並不是幻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