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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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池於欽來的時候一個人, 回去的時候跟唐臻一起。
她有過很多旅程，去過很多風景絕佳的地方，北城實在算不上一個多讓人印象深刻的小城, 可池於欽卻覺得, 這一次的出行是比她去過的任何地方，所領會過的任何美景，都更要有意義的旅程。
沒有別的原因, 只因她和唐臻一起。
和她愛的跟愛她的人一起。
飛機翺翔在雲端，遮光板被打開，明媚的日光照進來，唐臻在旁邊拿著書，纖細的手指捏起書頁的一角..輕輕翻過。
毛絨絨的碎發始終掛在額角，亦如當年池於欽第一次見到她時那樣...巴掌* 大的小臉，五官均勻分布, 像極了一朵任人采摘的小雛菊。
唐臻看著手裏的疑難病例資料, 這兩年的援外工作對她而言是一場寶貴的經歷, 她在那裏被各種有可能面臨的突發狀況被迫從一個只專註於本專業的新人醫生，變成了一個幾乎需要通曉所有的全能性選手。
不管是拎著醫藥箱出診還是待在醫院裏坐診，經手的病人幾乎存在著各種各樣的棘手的問題。
作為醫生，唐臻不可能挑病人，更不可能只挑那些自己擅於治療的疾病, 她跟著張院長、跟著那些有經驗的醫生學習, 不懂就問，手機隨時都開著錄音功能, 晚上休息..她就把錄音打開, 再記到本子上。
一來二去，她的技能提高了, 但人也熬得憔悴。
劉思思跟她視頻的時候，看著唐臻眼底的黑眼圈都心疼，她太知道這個女孩子的韌勁有多強大了，她能把自己逼到極限狀態，極限狀態不是每個人都受得了的，挺過去了就是突破，挺不過去就是無限內耗——
她跟唐臻說：“我知道你很努力，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照顧好自己，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工作固然重要，可身體更重要。”
“我知道，我覺得我還可以，真要是受不了，我肯定會停下的。”
唐臻說是這樣說，可她太珍惜這次機會了。
她不想辜負王院長，更不想辜負自己做一個好醫生的夢想。
唐臻學會把時間摳的很緊，只要是有一點空閑的時間，她都舍不得浪費，讀書、記筆記、溫故而知新，醫生這個職業，是需要終生學習的。
她看著手裏的疑難病例，忽然目光一頓，竟然在上面看見了池於欽的名字。
唐臻知道池於欽這些年經手的病患，一個心外科的醫生每年要參加手術量不下400臺，疑難病例有它的一套評定標準，但在唐臻心裏也有自己的標準，既然動了刀，那就都不是小手術。
唐臻一邊把手裏的書推過去，一邊問池於欽——
“你能說一下你當時是怎麽想的嗎？”
“什麽怎麽想？”
“就這個病患啊，做了血管造影，沒發現問題，又排除了心梗，可是情況卻越來越嚴重，彩超發現心臟積液，可引流了情況有沒有得到改善，你怎麽能確定他心臟旁邊的壓迫物是不是腫瘤而是血腫呢？”
“我沒有確定，當時那個情況太緊，時間上根本不容我再斟酌，我只能選擇博一下。”
“博一下？”
看著唐臻詫異的表情，池於欽笑了——
“你當我是超人有透視眼啊？隔著皮膚就能看見裏面的情況？”
“老實跟你說，我做的那麽多臺手術，有太多這種從檢查裏分析不出問題的情況了，這種情形之下...只能先把胸腔打開，一邊手術一邊隨機應變。”
“說到底，也只是我的膽量比別人大一些而已。”
唐臻十分認真的想了想她說的這話，有道理..但也不盡然。
如果只憑借膽量，那隨便找個膽子大的都能來做主刀，說白還是池於欽有個能力，否則胸前一旦打開，看著一顆活生生的心臟在眼前跳動，再怎麽大的膽量，恐怕都只能當縮頭烏龜了。
“我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
“你做這個手術的時候，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那不就是自己到仁華做規培的年紀。
唐臻若有所思了片刻，池於欽不僅是個生在‘羅馬的人羅馬人’，除了起跑水平的不同以外，她的所具備的天賦也是超常的，環境教育固然對一個人思維行事有絕對影響，但其作用在不同個體的上的影響程度卻大相徑庭。
隨機應變的處事能力，有的人似乎天生具備，有的人終其一生..都無法領會。
這就像網絡上侃侃而談的經濟學專家，只能依附理論，卻作用不到實踐。
“想什麽呢？”池於欽見她半天不說話，問了句。
“我在想...要是再過十年，我能不能成為你這樣？”
唐臻說的是認真的，她雖然天賦水平沒有池於欽高，但勝在努力，如果堅持不懈的完善自身，那能否用時間來彌補天賦的這一損失。
“為什麽一定要成為我這樣呢？”
“因為你很優秀啊。”
“可你也不差啊。”
池於欽把隔在兩人中間的扶手擡起，偏過身子朝唐臻湊近了些，那雙噙著笑意的眼睛，一瞬不瞬的望著她——
“你不用成為我，你就是你自己。”
“唐臻，你會成為更好的自己。”
以前的池於欽從來不會講這些話，所以才令唐臻總以為自己太差勁兒，久而久之無形中便產生了一種怪異情緒——如果自己不努力，如果自己稍有松懈，就會立刻失去這段感情連同這個人。
她把工作上的差距跟情感掛了鉤。
可現在的池於欽變了，她開始註重起這裏面的問題，她開始註重唐臻的感受。
一段感情能否長久，是兩個人相互維系發力用作的結果，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孤軍奮戰。
對等的感情突然就來了，就像當初唐臻所期盼的那樣到來。
這份幸運...讓她感動。
....
飛機落地。
提前預約好的網約車已經等在那裏，四十分鐘左右，便到了小區大門口。
唐臻在這住了兩年，一花一草都再熟悉不過，心裏有些感慨，她到現在都記得當初搬到這兒來的時候，自己的興奮勁兒。
她覺得沒變化，可看著池於欽手裏推著自己的箱子，剛剛這人接過去的時候，完全是再自然不過的狀態。
唐臻心裏笑了笑...還是有變化的。
池於欽推著唐臻的箱子往前走，穿過小噴泉的時候，迎面過來的小區保潔阿姨跟池於欽打招呼，她說——
“池小姐，那幾只貓我都已經都餵過了，我還給它們在休息區那片弄了幾個貓窩，這樣的話就算降溫也不怕了。”
“謝謝，多少錢，我轉給你。”
“不用不用，這點小事兒哪用著錢。”
保潔阿姨話剛說完，兜裏的手機就響了，池於欽還是把錢轉了過去。
“池小姐...”
“已經很麻煩您了，您要是不收錢，我不好意思的。”
“您這話說的，要不是您..我工作都保不住了。”
“不行不行，這錢我絕對不能收。”
“那就當是我給貓買的貓糧錢。”
瞧著推辭不過，保潔阿姨也就收下了。
等人走之後，唐臻那雙好奇的眼睛立馬扭了過來，她問池於欽——
“你養貓了？”
“沒養，不是我的貓。”
“那你剛剛...”
“流浪貓。”
這事兒說來話長，之前京北降溫，池於欽晚上睡不著又不想回家，就在小區樓底下轉悠，結果就看見了躲在休息區樹叢裏的瑟瑟發抖的兩只貓。
毛色談不上多好，但也不差，最重要是不怕人，一瞧就知道是被主人遺棄的。
池於欽看著那兩只貓，不由自主地蹲下了身，貓在她腿邊小心翼翼地蹭著腦袋，又可憐又乖巧的樣子，就讓她的心像被什麽東西戳了下，有點軟又有點疼。
往後，池於欽就拿貓糧來餵，但她太忙，沒那麽多時間，也就是這時候，有人打電話跟物業投訴說她們這一層的保潔阿姨偷業主東西。
這事池於欽知道，根本就不是人家保潔阿姨偷東西，是小情侶吵架，把互相贈送的禮物給當垃圾扔了，人家阿姨要打掃衛生完成工作，還好心的把他們在樓道裏摔碎的玻璃渣子跟弄的到處都是水，給收拾幹凈了，結果這兩人轉頭和好，就汙蔑人家偷東西。
池於欽也不覺得自己有做什麽，只是說了實話而已，就被這個阿姨給記在心上了，見她餵貓沒時間，便拍胸脯攬了這活兒。
唐臻聽她說完，眨了眨眼——
“貓在哪兒？”
貓在樓棟旁邊的休息區。
池於欽帶唐臻過去的時候，幾只小家夥窩在地上曬太陽...毛色暖洋洋的發著亮。
一見到池於欽立馬就爬過去親昵的蹭著她的褲腿。
池於欽看著它們忽然就想明白當初為什麽會心疼這幾只小貓了，大概那會兒是覺得自己跟它們一樣，都被丟下了。
唐臻攏著衣服蹲下身，手在幾只小貓身上來回的撫摸著，她說：“它們很喜歡你呢。”
“你餵幾次，它們也喜歡你。”
池於欽說著，也蹲了下來，她手一垂下來，那貓就把腦袋抻過去，直往她的手心裏湊。
唐臻看著這一幕，眼底的愛意與柔情簡直都要滿的溢出來——
“要不然我養它吧？”
“怎麽養？你有時間？到時候你在醫院瘋狂加班，讓這幾個小東西對著空氣叫肚子餓嗎？”
“所以你有想過養是嗎？”
池於欽沒說話，只低頭挼著貓腦袋。
唐臻望著這一人一貓，忍不住又笑了。
這就是池於欽吧，明明心裏柔軟的部分已經化開，嘴上卻怎麽都不肯承認，可不承認有什麽用，她的行為已經把她的心軟...全都暴露了。
這也是唐臻慢慢才明白的道理...
有些事情..有些人，你不能看她說了什麽，你得看她做了什麽。
“回家吧。”
“我還想再摸一會兒。”
池於欽看著這人凍紅的臉頰，伸手就把唐臻給撈起來，將這人的手指攥在手心裏——
“以後有的是時間給你摸。”
唐臻心念微動，總覺得這人說的不是貓。
...
起早趕飛機，這會兒唐臻吃完了飯，眼睛就酸起來。
“困了就去睡。”
池於欽把碗筷收進出來，再出來的時候，就見椅子上的人哈欠連天。
小姑娘眼睛都有血絲了，池於欽給人從椅子上拉起來，領著就進了主臥。
唐臻以為自己兩年沒回來，多少也該有點認生，可結果倒好，她一躺下，腦袋挨著枕頭，就睡了過去。
池於欽從浴室裏出來的時候，就見唐臻抱著被子，整個人縮在裏面，只露出臉來，臉還給被子擠的嘟起來。
紅撲撲的...睡得很香。
池於欽從另一邊過去，伸手扯了扯她懷裏的被子——
“給我點...”
唐臻也不知道醒了還是沒醒，反正是松了手。
池於欽剛把被子掀開，才躺進去，小姑娘就把腦袋拱過來了，毛絨絨的碎頭發不停地在池於欽的脖頸上蹭著，蹭著蹭著...就擠到池於欽的懷裏來了，拿著這人的胳膊..當枕頭。
說來也奇怪...池於欽之前還覺得自己這屋子空洞洞的，呼吸都有回聲，可現在唐臻窩在自己懷裏，被子被兩人裹得緊，池於欽瞬間就不覺得這屋子空了...
她聽著耳邊唐臻的呼吸，胳膊被這人頭發勾的有點發癢...
池於欽低頭在唐臻的額角吻過...心裏終於踏實了。
...
唐臻這一覺睡得極舒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還以為好晚了，結果一看手機才下午六點。
她看了眼旁邊的池於欽，躡手躡腳的想把這人箍著自己的胳膊拿開，可她剛動了動，池於欽的眼睛就睜開了——
“睡好了？”
“吵醒你了？”
“我現在相信你爸媽說的話了，你睡覺是真不老實。”
池於欽瞥了她一眼——
“怎麽老亂摸呢？”
唐臻剛想辯駁——我沒有！
就見池於欽把被子往下拉，睡衣前襟的扣子都解開了，鎖骨上還有牙齒印。
“額....”
“唐臻，你屬狗的吧~”
這下唐臻連狡辯都不能了，睡衣扣子有可能是池於欽誣陷自己，但鎖骨上的牙印兒自己逃不到，畢竟這個角度，池於欽自己咬自己...是不大可能。
“那個...你下次推開我...”
唐臻說完就跑。
池於欽伸手抓她...撲了空。
“你幹什麽去？”
“我約了劉思思吃飯，我現在得去找她。”
唐臻說完便竄進浴室，隔著門喊了句——
“你再睡會兒。”
不知道剛剛沒睡好，還是別的什麽原因，總之在唐臻隔著門板的聲音傳來後，池於欽真的睡著了，這是她這麽長時間以來...身心真正放松了。
唐臻洗完澡出來，見她睡著了，就準備去次臥裏吹頭發，結果人還沒出去，卻先看見了掛在椅背上的襯衣，左邊胸口的位置別著一枚小巧精致的胸針。
那是自己送她的胸針，從來沒見她在自己面前戴過，要不是上次自己在登陸仁華官網首頁，看見這人的照片...
唐臻真的以為她不重視這個東西呢。
池於欽怎麽可能不重視，她只是從來不開口而已，但凡遇到需要出席的正式場合，她都會戴著它。
唐臻走了以後，這東西就再沒離開過池於欽的衣服。
池於欽經常會在夜裏睡不著的時候，對著這枚胸針失神兒，她總是透過這枚胸針..看見唐臻的模樣，看見那天晚上，這個姑娘興沖沖的跑來給自己送新年禮物。
每當這樣的時候，池於欽總會一遍遍的在那枚胸針上撫過。
既難過又難受...
怎麽就從來沒當著她的面戴過呢？
應該當她的面戴一次的。
唐臻捏了捏手指，轉身朝池於欽看去，踮著腳尖兒輕踱到她身邊。
池於欽像是有感覺，眼睛睜了睜，緊跟著唇角便被唐臻親了下——
“睡吧，我走了。”
“早點回來。”
“好。”
...
劉思思跟唐臻約在了離仁華不遠的一家蒼蠅館子。
以前兩人規培的時候，總喜歡到這地方來，份量又多又好吃，還不貴。
這幾年劉思思在學校待著，成天不是寫教案就是跟學生打交道，身上多了一份象牙塔的嫻靜，氣質也越發的書韻起來，舉手投足儼然一副為人師表的模樣，再不是當初那個張口閉口‘你住幾環’的姑娘。
兩人舉杯先幹了一瓶啤酒，又叫老板上了一件。
痛快吃肉，痛快喝酒...這才有滋味。
劉思思說：“和好了就好好在一起，你倆也不容易。”
唐臻點了點頭，三十歲了，早過了二十六七還能折騰的年紀，現在是得對生活有個規劃了。
“思思，你還好嗎？”
“挺好的，就是這段時間...我夢不到徐蘇了。”
劉思思曾經有段時間很害怕提到這個名字，每次一想起勢必要大哭一場，可現在她不害怕提起了，卻反倒...夢不見她。
上個星期，某天夜裏劉思思突然從睡夢中醒來，她望著空蕩蕩的屋子，看見床頭相框裏徐蘇的照片...
忽然間劉思思就像被什麽東西擊中似的，那一刻她意識到..徐蘇已經很久沒有來自己的夢裏了。
“那是因為她知道你現在過得很好...”唐臻傾過身去，用力握住劉思思的手，緊了又緊“徐蘇她放心了。”
“是吧？我也是這樣想的。”
劉思思不再說話，扭頭望向窗外...
昏黃的路燈下，樹叢光影斑駁。
徐蘇，漏出點破綻吧，讓我知道你也在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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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於欽來的時候一個人, 回去的時候跟唐臻一起。
她有過很多旅程，去過很多風景絕佳的地方，北城實在算不上一個多讓人印象深刻的小城, 可池於欽卻覺得, 這一次的出行是比她去過的任何地方，所領會過的任何美景，都更要有意義的旅程。
沒有別的原因, 只因她和唐臻一起。
和她愛的跟愛她的人一起。
飛機翺翔在雲端，遮光板被打開，明媚的日光照進來，唐臻在旁邊拿著書，纖細的手指捏起書頁的一角..輕輕翻過。
毛絨絨的碎發始終掛在額角，亦如當年池於欽第一次見到她時那樣...巴掌* 大的小臉，五官均勻分布, 像極了一朵任人采摘的小雛菊。
唐臻看著手裏的疑難病例資料, 這兩年的援外工作對她而言是一場寶貴的經歷, 她在那裏被各種有可能面臨的突發狀況被迫從一個只專註於本專業的新人醫生，變成了一個幾乎需要通曉所有的全能性選手。
不管是拎著醫藥箱出診還是待在醫院裏坐診，經手的病人幾乎存在著各種各樣的棘手的問題。
作為醫生，唐臻不可能挑病人，更不可能只挑那些自己擅於治療的疾病, 她跟著張院長、跟著那些有經驗的醫生學習, 不懂就問，手機隨時都開著錄音功能, 晚上休息..她就把錄音打開, 再記到本子上。
一來二去，她的技能提高了, 但人也熬得憔悴。
劉思思跟她視頻的時候，看著唐臻眼底的黑眼圈都心疼，她太知道這個女孩子的韌勁有多強大了，她能把自己逼到極限狀態，極限狀態不是每個人都受得了的，挺過去了就是突破，挺不過去就是無限內耗——
她跟唐臻說：“我知道你很努力，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照顧好自己，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工作固然重要，可身體更重要。”
“我知道，我覺得我還可以，真要是受不了，我肯定會停下的。”
唐臻說是這樣說，可她太珍惜這次機會了。
她不想辜負王院長，更不想辜負自己做一個好醫生的夢想。
唐臻學會把時間摳的很緊，只要是有一點空閑的時間，她都舍不得浪費，讀書、記筆記、溫故而知新，醫生這個職業，是需要終生學習的。
她看著手裏的疑難病例，忽然目光一頓，竟然在上面看見了池於欽的名字。
唐臻知道池於欽這些年經手的病患，一個心外科的醫生每年要參加手術量不下400臺，疑難病例有它的一套評定標準，但在唐臻心裏也有自己的標準，既然動了刀，那就都不是小手術。
唐臻一邊把手裏的書推過去，一邊問池於欽——
“你能說一下你當時是怎麽想的嗎？”
“什麽怎麽想？”
“就這個病患啊，做了血管造影，沒發現問題，又排除了心梗，可是情況卻越來越嚴重，彩超發現心臟積液，可引流了情況有沒有得到改善，你怎麽能確定他心臟旁邊的壓迫物是不是腫瘤而是血腫呢？”
“我沒有確定，當時那個情況太緊，時間上根本不容我再斟酌，我只能選擇博一下。”
“博一下？”
看著唐臻詫異的表情，池於欽笑了——
“你當我是超人有透視眼啊？隔著皮膚就能看見裏面的情況？”
“老實跟你說，我做的那麽多臺手術，有太多這種從檢查裏分析不出問題的情況了，這種情形之下...只能先把胸腔打開，一邊手術一邊隨機應變。”
“說到底，也只是我的膽量比別人大一些而已。”
唐臻十分認真的想了想她說的這話，有道理..但也不盡然。
如果只憑借膽量，那隨便找個膽子大的都能來做主刀，說白還是池於欽有個能力，否則胸前一旦打開，看著一顆活生生的心臟在眼前跳動，再怎麽大的膽量，恐怕都只能當縮頭烏龜了。
“我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
“你做這個手術的時候，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那不就是自己到仁華做規培的年紀。
唐臻若有所思了片刻，池於欽不僅是個生在‘羅馬的人羅馬人’，除了起跑水平的不同以外，她的所具備的天賦也是超常的，環境教育固然對一個人思維行事有絕對影響，但其作用在不同個體的上的影響程度卻大相徑庭。
隨機應變的處事能力，有的人似乎天生具備，有的人終其一生..都無法領會。
這就像網絡上侃侃而談的經濟學專家，只能依附理論，卻作用不到實踐。
“想什麽呢？”池於欽見她半天不說話，問了句。
“我在想...要是再過十年，我能不能成為你這樣？”
唐臻說的是認真的，她雖然天賦水平沒有池於欽高，但勝在努力，如果堅持不懈的完善自身，那能否用時間來彌補天賦的這一損失。
“為什麽一定要成為我這樣呢？”
“因為你很優秀啊。”
“可你也不差啊。”
池於欽把隔在兩人中間的扶手擡起，偏過身子朝唐臻湊近了些，那雙噙著笑意的眼睛，一瞬不瞬的望著她——
“你不用成為我，你就是你自己。”
“唐臻，你會成為更好的自己。”
以前的池於欽從來不會講這些話，所以才令唐臻總以為自己太差勁兒，久而久之無形中便產生了一種怪異情緒——如果自己不努力，如果自己稍有松懈，就會立刻失去這段感情連同這個人。
她把工作上的差距跟情感掛了鉤。
可現在的池於欽變了，她開始註重起這裏面的問題，她開始註重唐臻的感受。
一段感情能否長久，是兩個人相互維系發力用作的結果，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孤軍奮戰。
對等的感情突然就來了，就像當初唐臻所期盼的那樣到來。
這份幸運...讓她感動。
....
飛機落地。
提前預約好的網約車已經等在那裏，四十分鐘左右，便到了小區大門口。
唐臻在這住了兩年，一花一草都再熟悉不過，心裏有些感慨，她到現在都記得當初搬到這兒來的時候，自己的興奮勁兒。
她覺得沒變化，可看著池於欽手裏推著自己的箱子，剛剛這人接過去的時候，完全是再自然不過的狀態。
唐臻心裏笑了笑...還是有變化的。
池於欽推著唐臻的箱子往前走，穿過小噴泉的時候，迎面過來的小區保潔阿姨跟池於欽打招呼，她說——
“池小姐，那幾只貓我都已經都餵過了，我還給它們在休息區那片弄了幾個貓窩，這樣的話就算降溫也不怕了。”
“謝謝，多少錢，我轉給你。”
“不用不用，這點小事兒哪用著錢。”
保潔阿姨話剛說完，兜裏的手機就響了，池於欽還是把錢轉了過去。
“池小姐...”
“已經很麻煩您了，您要是不收錢，我不好意思的。”
“您這話說的，要不是您..我工作都保不住了。”
“不行不行，這錢我絕對不能收。”
“那就當是我給貓買的貓糧錢。”
瞧著推辭不過，保潔阿姨也就收下了。
等人走之後，唐臻那雙好奇的眼睛立馬扭了過來，她問池於欽——
“你養貓了？”
“沒養，不是我的貓。”
“那你剛剛...”
“流浪貓。”
這事兒說來話長，之前京北降溫，池於欽晚上睡不著又不想回家，就在小區樓底下轉悠，結果就看見了躲在休息區樹叢裏的瑟瑟發抖的兩只貓。
毛色談不上多好，但也不差，最重要是不怕人，一瞧就知道是被主人遺棄的。
池於欽看著那兩只貓，不由自主地蹲下了身，貓在她腿邊小心翼翼地蹭著腦袋，又可憐又乖巧的樣子，就讓她的心像被什麽東西戳了下，有點軟又有點疼。
往後，池於欽就拿貓糧來餵，但她太忙，沒那麽多時間，也就是這時候，有人打電話跟物業投訴說她們這一層的保潔阿姨偷業主東西。
這事池於欽知道，根本就不是人家保潔阿姨偷東西，是小情侶吵架，把互相贈送的禮物給當垃圾扔了，人家阿姨要打掃衛生完成工作，還好心的把他們在樓道裏摔碎的玻璃渣子跟弄的到處都是水，給收拾幹凈了，結果這兩人轉頭和好，就汙蔑人家偷東西。
池於欽也不覺得自己有做什麽，只是說了實話而已，就被這個阿姨給記在心上了，見她餵貓沒時間，便拍胸脯攬了這活兒。
唐臻聽她說完，眨了眨眼——
“貓在哪兒？”
貓在樓棟旁邊的休息區。
池於欽帶唐臻過去的時候，幾只小家夥窩在地上曬太陽...毛色暖洋洋的發著亮。
一見到池於欽立馬就爬過去親昵的蹭著她的褲腿。
池於欽看著它們忽然就想明白當初為什麽會心疼這幾只小貓了，大概那會兒是覺得自己跟它們一樣，都被丟下了。
唐臻攏著衣服蹲下身，手在幾只小貓身上來回的撫摸著，她說：“它們很喜歡你呢。”
“你餵幾次，它們也喜歡你。”
池於欽說著，也蹲了下來，她手一垂下來，那貓就把腦袋抻過去，直往她的手心裏湊。
唐臻看著這一幕，眼底的愛意與柔情簡直都要滿的溢出來——
“要不然我養它吧？”
“怎麽養？你有時間？到時候你在醫院瘋狂加班，讓這幾個小東西對著空氣叫肚子餓嗎？”
“所以你有想過養是嗎？”
池於欽沒說話，只低頭挼著貓腦袋。
唐臻望著這一人一貓，忍不住又笑了。
這就是池於欽吧，明明心裏柔軟的部分已經化開，嘴上卻怎麽都不肯承認，可不承認有什麽用，她的行為已經把她的心軟...全都暴露了。
這也是唐臻慢慢才明白的道理...
有些事情..有些人，你不能看她說了什麽，你得看她做了什麽。
“回家吧。”
“我還想再摸一會兒。”
池於欽看著這人凍紅的臉頰，伸手就把唐臻給撈起來，將這人的手指攥在手心裏——
“以後有的是時間給你摸。”
唐臻心念微動，總覺得這人說的不是貓。
...
起早趕飛機，這會兒唐臻吃完了飯，眼睛就酸起來。
“困了就去睡。”
池於欽把碗筷收進出來，再出來的時候，就見椅子上的人哈欠連天。
小姑娘眼睛都有血絲了，池於欽給人從椅子上拉起來，領著就進了主臥。
唐臻以為自己兩年沒回來，多少也該有點認生，可結果倒好，她一躺下，腦袋挨著枕頭，就睡了過去。
池於欽從浴室裏出來的時候，就見唐臻抱著被子，整個人縮在裏面，只露出臉來，臉還給被子擠的嘟起來。
紅撲撲的...睡得很香。
池於欽從另一邊過去，伸手扯了扯她懷裏的被子——
“給我點...”
唐臻也不知道醒了還是沒醒，反正是松了手。
池於欽剛把被子掀開，才躺進去，小姑娘就把腦袋拱過來了，毛絨絨的碎頭發不停地在池於欽的脖頸上蹭著，蹭著蹭著...就擠到池於欽的懷裏來了，拿著這人的胳膊..當枕頭。
說來也奇怪...池於欽之前還覺得自己這屋子空洞洞的，呼吸都有回聲，可現在唐臻窩在自己懷裏，被子被兩人裹得緊，池於欽瞬間就不覺得這屋子空了...
她聽著耳邊唐臻的呼吸，胳膊被這人頭發勾的有點發癢...
池於欽低頭在唐臻的額角吻過...心裏終於踏實了。
...
唐臻這一覺睡得極舒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還以為好晚了，結果一看手機才下午六點。
她看了眼旁邊的池於欽，躡手躡腳的想把這人箍著自己的胳膊拿開，可她剛動了動，池於欽的眼睛就睜開了——
“睡好了？”
“吵醒你了？”
“我現在相信你爸媽說的話了，你睡覺是真不老實。”
池於欽瞥了她一眼——
“怎麽老亂摸呢？”
唐臻剛想辯駁——我沒有！
就見池於欽把被子往下拉，睡衣前襟的扣子都解開了，鎖骨上還有牙齒印。
“額....”
“唐臻，你屬狗的吧~”
這下唐臻連狡辯都不能了，睡衣扣子有可能是池於欽誣陷自己，但鎖骨上的牙印兒自己逃不到，畢竟這個角度，池於欽自己咬自己...是不大可能。
“那個...你下次推開我...”
唐臻說完就跑。
池於欽伸手抓她...撲了空。
“你幹什麽去？”
“我約了劉思思吃飯，我現在得去找她。”
唐臻說完便竄進浴室，隔著門喊了句——
“你再睡會兒。”
不知道剛剛沒睡好，還是別的什麽原因，總之在唐臻隔著門板的聲音傳來後，池於欽真的睡著了，這是她這麽長時間以來...身心真正放松了。
唐臻洗完澡出來，見她睡著了，就準備去次臥裏吹頭發，結果人還沒出去，卻先看見了掛在椅背上的襯衣，左邊胸口的位置別著一枚小巧精致的胸針。
那是自己送她的胸針，從來沒見她在自己面前戴過，要不是上次自己在登陸仁華官網首頁，看見這人的照片...
唐臻真的以為她不重視這個東西呢。
池於欽怎麽可能不重視，她只是從來不開口而已，但凡遇到需要出席的正式場合，她都會戴著它。
唐臻走了以後，這東西就再沒離開過池於欽的衣服。
池於欽經常會在夜裏睡不著的時候，對著這枚胸針失神兒，她總是透過這枚胸針..看見唐臻的模樣，看見那天晚上，這個姑娘興沖沖的跑來給自己送新年禮物。
每當這樣的時候，池於欽總會一遍遍的在那枚胸針上撫過。
既難過又難受...
怎麽就從來沒當著她的面戴過呢？
應該當她的面戴一次的。
唐臻捏了捏手指，轉身朝池於欽看去，踮著腳尖兒輕踱到她身邊。
池於欽像是有感覺，眼睛睜了睜，緊跟著唇角便被唐臻親了下——
“睡吧，我走了。”
“早點回來。”
“好。”
...
劉思思跟唐臻約在了離仁華不遠的一家蒼蠅館子。
以前兩人規培的時候，總喜歡到這地方來，份量又多又好吃，還不貴。
這幾年劉思思在學校待著，成天不是寫教案就是跟學生打交道，身上多了一份象牙塔的嫻靜，氣質也越發的書韻起來，舉手投足儼然一副為人師表的模樣，再不是當初那個張口閉口‘你住幾環’的姑娘。
兩人舉杯先幹了一瓶啤酒，又叫老板上了一件。
痛快吃肉，痛快喝酒...這才有滋味。
劉思思說：“和好了就好好在一起，你倆也不容易。”
唐臻點了點頭，三十歲了，早過了二十六七還能折騰的年紀，現在是得對生活有個規劃了。
“思思，你還好嗎？”
“挺好的，就是這段時間...我夢不到徐蘇了。”
劉思思曾經有段時間很害怕提到這個名字，每次一想起勢必要大哭一場，可現在她不害怕提起了，卻反倒...夢不見她。
上個星期，某天夜裏劉思思突然從睡夢中醒來，她望著空蕩蕩的屋子，看見床頭相框裏徐蘇的照片...
忽然間劉思思就像被什麽東西擊中似的，那一刻她意識到..徐蘇已經很久沒有來自己的夢裏了。
“那是因為她知道你現在過得很好...”唐臻傾過身去，用力握住劉思思的手，緊了又緊“徐蘇她放心了。”
“是吧？我也是這樣想的。”
劉思思不再說話，扭頭望向窗外...
昏黃的路燈下，樹叢光影斑駁。
徐蘇，漏出點破綻吧，讓我知道你也在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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