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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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晚一點的時候, 池於欽給唐臻打電話問她在哪兒。
唐臻說劉思思喝醉了，要先送她回家。
池於欽讓她等著，她開車過去接她們。
劉思思的確喝的很多, 她被唐臻扶到車後座, 池於欽從後視鏡看見劉思思趴在唐臻的肩上，一邊流淚一邊笑著搖頭說自己沒事。
唐臻一只手攬著劉思思的肩膀，另只手貼著劉思思的耳朵, 盡可能的讓這人在自己的胳膊上靠的舒服點。
池於欽把車開的很慢，又把後車窗稍微降下來一點，風吹進車裏，跟車裏暖氣形成對流，她想這樣的溫度，劉思思應該也會好受些。
這個房子池於欽從沒來過，她看著屋子裏的墻上掛著徐蘇的照片, 看著臥室的床頭擺著徐蘇的相框, 那本滿是徐蘇的相冊也被劉思思拿過抱在懷裏。
唐臻去衛生間投了把毛巾, 給劉思思擦著臉跟眼角不停湧出的眼淚。
直到劉思思睡著了，唐臻才跟池於欽離開。
唐臻坐在副駕駛，心情也很難過，她偏過頭，腦門抵在車窗玻璃上, 車窗降下來的高度, 風從外面吹進來，正好打在她的臉上。
池於欽聽見唐臻走調的鼻息, 眼尾的目光掃過去, 她看見唐臻的眼淚順著臉頰落下，砸在她身前疊放的手背上。
車速比剛剛更加緩慢...紅燈的那一刻, 穩穩停住。
唐臻的手背一熱，低垂的眼眸微微顫動，池於欽的手握住了她。
池於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唐臻盯著握著自己的那只手，好半天兒，才把頭擡起來，她微微挺直了肩膀，朝池於欽露出一個淺笑，可她的眼角卻還掛著淚——
“我沒事，我只是覺得沒辦法幫到她。”
無論劉思思再怎麽坦然接受徐蘇的離開，無論劉思思如何勸慰自己..徐蘇不管是生還是死，始終會活在她心裏，死守著她們的回憶，告訴自己她有愛人...
可依舊不能避免徐蘇已經去世的事實。
在那些輾轉反側的夜裏..亦或突然從睡夢中驚醒的午夜...
空蕩蕩的枕邊，只有劉思思一個人獨自承受。
兩人回到了家，唐臻站在客廳中央，望著那間關著的門板...微微失神兒。
池於欽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是那間藏書室。
“要進去看看嗎？”池於欽這一次沒有避諱，主動邀請。
唐臻楞了下，隨即搖了搖頭，還是不要了。
她不是害怕，也不是不敢，人就是這樣像有什麽防禦機制，一旦打破，曾經畏懼到半步都不敢上前的東西，突然間就不再忐忑。
唐臻之所以不進去，完全是出自對一份真心與真愛的敬畏。
她不是那種要在池於欽心裏掃清一切，把她的所有都貼著自己名字，宣誓自己主權的霸道女孩。
劉思思的痛苦，唐臻看見在眼裏，有關死別的課題自己始終都做不好，自己都做不好，又怎麽能要求別人去做好呢？
她看著池於欽，看著這人向來從容的臉，她朝她張開雙臂，握住她的手，然後抱住了她，輕淺的聲音如同一股山澗的涓涓細流，傳進從池於欽的耳朵裏，流淌進池於欽的心裏——
“你可以想她，只是別讓自己太難受。”
池於欽被她抱著，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她簇擁，擡手揉了揉小姑娘的發頂——
“唐臻，說你愛我。”
“我愛你。”
“我也愛你，很愛。”
——
日子過的既平凡又幸福。
等到了上班，唐臻又接到一個好消息，她被安排上手術，給池於欽做一助。
這是她初來仁華的時候就種下的心願，一直以為最起碼還要再歷練一段時間，沒想到突然就這麽來了。
她又開心又激動。
當天晚上，她就拉著池於欽給她演示自己的打結技術，再不是初入仁華的時候只會緊張地摁著血管，笨拙地拉扯縫合線的青澀姑娘了。唐臻嫻熟的閉著眼都可以完成這個動作。
“怎麽樣？還行吧？”
“你該不會以為做一助只是讓你縫合拉鉤吧？”
“當然不會，我只是想讓你看看。”
唐臻抽走池於欽手裏的書，又拿過明天需要手術的患者病歷——
“主動脈瓣及瓣上狹窄、升主動脈扭曲狹窄、主動脈弓狹窄、三尖瓣中重度返流，現在又重度關閉不全、三尖瓣前瓣裂...”
“這孩子才十歲，竟然就開了六次胸...加上明天的就是第七次...”
“先心病始終是目前難以攻克的醫學難題，反覆開胸的風險和難度先不說，光分離和解剖都是未知的。”
池於欽看了眼病歷，隨即目光鄭重的望向唐臻——
“雖然現在制定的手術方案已經最佳方案了，可在真的上手術臺的那一刻，誰也不知道具體情況是怎麽樣？”
“唐臻，我不是給你壓力，也不是想提前給你打什麽預防針，我只是站在一個純醫學的角度，跟你說有可能面對的情況，或許比我們現在分析的要更嚴峻。”
“我知道，我有這個心理準備。”
“那你怎麽想的？”
唐臻看著池於欽，眼底忽的浮起一抹笑意來——
“在我回答你這個問題之前，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請池主任務必如實相告。”
池主任？
池於欽好久沒在家裏聽到這個稱呼了，乍一聽見，竟然還感覺有點好玩，她挑了挑眉，想知道唐臻葫蘆裏究竟賣什麽藥？
“你問。”
“所以您覺得我不行，對嗎？”
池於欽楞了下，她怎麽覺得這話有點耳熟呢？
唐臻壓彎嘴角，強忍住笑意，眼神故作正經的看她。
有點挑釁的意思。
池於欽想起來了，這不就是當初自己第一次送她回家，她臨下車前問自己的話嗎？
敢情繞了一圈，合著點她呢？
到底不再是從前了，唐臻不可能再因為自己的一兩句話而強忍著難過還要跟自己說謝謝，然後回到家躲進被子裏才敢蒙頭大哭一場；
自己也一樣...不可能再說出那麽傷人心窩子的話了。
池於欽瞧著眼前的姑娘，看著她因為憋笑而壓彎的嘴角，細眉亮眼的眸子裏印著從容與成熟——
“唐臻，我發現你挺壞的...這麽久的事情，還能記到現在？”
“我哭的眼睛都腫了，頭蒙在被子裏，我還不敢哭出聲，池主任覺得...我不應該記得嗎？”
“那是應該。”
池於欽不動聲色的擡起手，還沒等唐臻反應過來，就被這人掐著腰帶進了懷裏——
“哎——”
“哎什麽哎？幾點了？還不睡覺，明天不想手術了？”
池於欽說著反手關了燈，撈起旁邊的被子就把唐臻裹了進去，胳膊箍著她的上半身，腿鎖著她的下半身。
被窩裏熱烘烘，唐臻掙紮了幾下，見無果就放棄了。
兩個人什麽都沒做，只是這樣互相抱著。
熱烘烘的被窩，忽然溫情起來，連帶著窗外灑進來的清輝都染上了幾分情意。
池於欽喜歡跟唐臻做ai，唐臻也喜歡。
曾經很在乎的上下問題，到了今天似乎都不是重點，除了那些迫切被勾起情欲的夜晚外，她們好像更沈溺這樣的彼此相擁。
“你在想什麽？”池於欽嗅著她的發香。
“在想...司小林的頭發長長了沒有？”
池於欽笑了，笑完又貼在唐臻的耳邊說——
“陳閔會給她買假發。”
“陳閔還會揪她的耳朵...”
以前的時候，池於欽真的很不能理解司小林為什麽會對陳閔那麽小心翼翼，在她的認知裏兩個人談戀愛不該這樣，就算是彼此互相喜歡，最起碼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跟空間也該保持；後來，司小林跟陳閔分手，司小林抱著自己哭的泣不成聲，池於欽看著她那個樣子，甚至有種感覺...司小林對失去陳閔比她家裏出事還要難過痛苦；突然有一天，司小林興沖沖的來找自己，她跑的滿頭大汗，一邊笑一邊哭，她說：陳閔回來了。
池於欽也是過了很久才理解了司小林。
這大概就是真正愛一個人的樣子吧。
就像現在，自己抱著唐臻..卻還是很想她。
性格缺陷是可以被克服的，寡淡也是可以被捂熱的，一切都是可以改的。
只是在於願不願意改？
池於欽願意。
——
仁華心外會議室。
這孩子的情況比原先預想的還要覆雜。
先前的手術方案是大家商討了三個晚上制定出來的，基本上能規避的風險，會發生的情況，都被考量進去，可心外手術不是別的手術，那是要在心臟上動刀子的，也就是說...最佳方案永遠都不可能最佳，除非手術已經做完，否則隨時都有可能被推翻。
辦公室裏還有其他的心外醫生，這會兒大家都不吱聲，氣氛異常嚴肅。
再加上池於欽這個人本身就自帶壓迫性，誰都害怕會說錯話，要是被她罵還是小事兒，就怕她不罵人，擡眸幽幽看你一眼，那種像看傻子一樣的眼神...才最讓人難受。
唐臻是從池於欽手底下出來的人，她太了解這人的個性了，知道她的人明白她是精益求精，為患者的生命著想，不知道她的人，壞口碑就是這樣落下的。
“池主任，我有點看法。”
“說。”
唐臻主動做了這個往刺頭上沖的人——
“粘連性太嚴重了，如果還繼續之前的手術方案，耗費時間長，孩子身體能不能承受先不說，光是出血跟血管損傷都很大..”
“繼續..”
“我的意思是既然已經發現問題，那肯定就得解決，與其討論之前方案應該如何規避風險，不如趁現在患者還在心內做介入，重新再討論一個方案。”
“你有什麽建議嗎？”池於欽問她。
“不做主動脈解剖，改應用球囊道觀阻斷主動脈遠端。”
會議持續了三個小時，等結束的時候，方案已經全部重新制定。
...
手術室裏，孩子被提前先推進來麻醉。
唐臻跟在池於欽旁邊，手術室的門被打開，走進去的那一瞬——
池於欽問道——
“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開始準備手術”
——
手術很成功，病人被推進重癥觀察。
第二天孩子就脫離了呼吸機，升主動脈通暢、三尖瓣重度返流到現在輕度返流、血氧飽和度也從術前百分之七十提高到百分之八十，心功能狀況也大為好轉。
住院部走廊，趙芹跟唐臻還在說這事兒——
“左心發育不良綜合征，成功救治的不超過10例，得了這種病，就等於隨時跟閻王爺打招呼，有四分之一的在出生一周內死亡，大部分的活不到一個月，這孩子...以後絕對有福氣。”
“誰說不是呢。”
唐臻剛點了點頭，就見病房那邊走過去一個陌生面孔，穿著白大褂，紮著馬尾辮，臉上滿滿的膠原蛋白。
“她是？”唐臻沒見過。
趙芹抱著胳膊，挑了挑眉毛——
“鷗馨，剛來的新人，23歲還沒畢業呢，過來實習的，醫學世家..本科都還沒畢業，就跟導師做了幾個不錯的項目，這姑娘挺拼的，上個星期連熬了三個大夜，都給自己熬暈了，在值班室護士長給親自輸的液，心疼的不得了。”
“護士長？”
“醫學世家嘛~”
唐臻懂了。
就是說有點關系唄。
兩人看破不說破，互相笑了笑，就各自忙去了。
唐臻路過池於欽辦公室的時候，門半開，唐臻敲了敲門，將門大推開，目光霎時一頓。
剛剛那個歐馨正在裏面。
小姑娘紮著馬尾辮，乖巧的站在桌子側面，窗外的陽光灑在她臉上，黑色的頭發渡出一層金光，歐馨目不轉睛的望著池於欽，微微紅了臉。
她說——
“池主任您晚上有空嗎？我有些東西不懂，可以發視頻問您嗎？”
唐臻推門而入的一瞬，歐馨的話好巧不巧被她聽見。
池於欽在處理手中的東西，一直沒擡頭。
歐馨有點尷尬，主要是門口有人進來，小姑娘多少都有點任性，見池於欽不理她，她也不走，又看了看門口來的人，點頭主動打招呼——
“唐醫生...”
一聽到唐醫生，池於欽終於有反應了，擡起頭——
“你怎麽來了？”
隨即又收起筆，看了眼還在旁邊站著的歐馨——
“你還有事？”
唐臻看著小姑娘臉都快紫了，再看池於欽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敢情是壓根兒就沒聽人說話。
歐馨咬了咬嘴角，想走又不甘心——
“池主任，我有點不懂的地方，能不能晚上給您發視頻。”
“白天上班問，我年紀大了。晚上睡得早。”池於欽把筆帽闔上，又問了遍“沒事了吧？”
“...沒有了。”
“出去把門帶上。”
“..好..”
歐馨臉都成豬肝色了。
唐臻覺得這姑娘也是實慘...這才哪到哪兒呢，就受不了了？
不過也是勇氣可嘉，換做自己..借十個膽子都不敢追人追到辦公室。
等人一離開，唐臻看著被緊關著的門，若有所思，繼而又看向池於欽。
池於欽便往椅背上一仰，不錯眼神兒的望著唐臻——
“過來。”
“您有事兒？”唐臻睜圓眼睛，也是一臉萌態，絲毫不輸剛剛的歐馨。
池於欽似笑非笑，手伸進玻璃罐裏拿出幾顆糖，剝開一顆糖餵進唐臻嘴裏，剩下的全進了自己口中——
“唐臻，你吃醋啊？”
“吃醋？那哪能啊，就是感慨現在年輕姑娘可比我直球多了，真勇！”
“還有...年紀大了，少吃點糖”。
話落，唐臻繞過桌子，走近坐在椅子上的那人，手托著池於欽的脖頸向上微擡，自己順勢低頭輕貼池於欽的嘴唇，舌尖撬開池於欽的唇齒，把糖含了過來。
甜味還在口腔裏，糖卻* 在唐臻嘴中。
池於欽沒想到這姑娘現在膽子這麽大，柔情暗蘊的目光投望在唐臻臉上，眸中無盡的笑意蔓延開來，一慣冷漠的的眼底，泛起溫柔，自己得心尖像是被柔軟的羽毛輕輕地撩過...癢了一下，顫了一下。
“嗯？年紀大？唐臻，你知道‘嫌棄’年齡大的後果吧？”
一定會被“報覆”嗎？
唐臻咬著糖——
“當然，您年紀大，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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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思思的確喝的很多, 她被唐臻扶到車後座, 池於欽從後視鏡看見劉思思趴在唐臻的肩上，一邊流淚一邊笑著搖頭說自己沒事。
唐臻一只手攬著劉思思的肩膀，另只手貼著劉思思的耳朵, 盡可能的讓這人在自己的胳膊上靠的舒服點。
池於欽把車開的很慢，又把後車窗稍微降下來一點，風吹進車裏，跟車裏暖氣形成對流，她想這樣的溫度，劉思思應該也會好受些。
這個房子池於欽從沒來過，她看著屋子裏的墻上掛著徐蘇的照片, 看著臥室的床頭擺著徐蘇的相框, 那本滿是徐蘇的相冊也被劉思思拿過抱在懷裏。
唐臻去衛生間投了把毛巾, 給劉思思擦著臉跟眼角不停湧出的眼淚。
直到劉思思睡著了，唐臻才跟池於欽離開。
唐臻坐在副駕駛，心情也很難過，她偏過頭，腦門抵在車窗玻璃上, 車窗降下來的高度, 風從外面吹進來，正好打在她的臉上。
池於欽聽見唐臻走調的鼻息, 眼尾的目光掃過去, 她看見唐臻的眼淚順著臉頰落下，砸在她身前疊放的手背上。
車速比剛剛更加緩慢...紅燈的那一刻, 穩穩停住。
唐臻的手背一熱，低垂的眼眸微微顫動，池於欽的手握住了她。
池於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唐臻盯著握著自己的那只手，好半天兒，才把頭擡起來，她微微挺直了肩膀，朝池於欽露出一個淺笑，可她的眼角卻還掛著淚——
“我沒事，我只是覺得沒辦法幫到她。”
無論劉思思再怎麽坦然接受徐蘇的離開，無論劉思思如何勸慰自己..徐蘇不管是生還是死，始終會活在她心裏，死守著她們的回憶，告訴自己她有愛人...
可依舊不能避免徐蘇已經去世的事實。
在那些輾轉反側的夜裏..亦或突然從睡夢中驚醒的午夜...
空蕩蕩的枕邊，只有劉思思一個人獨自承受。
兩人回到了家，唐臻站在客廳中央，望著那間關著的門板...微微失神兒。
池於欽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是那間藏書室。
“要進去看看嗎？”池於欽這一次沒有避諱，主動邀請。
唐臻楞了下，隨即搖了搖頭，還是不要了。
她不是害怕，也不是不敢，人就是這樣像有什麽防禦機制，一旦打破，曾經畏懼到半步都不敢上前的東西，突然間就不再忐忑。
唐臻之所以不進去，完全是出自對一份真心與真愛的敬畏。
她不是那種要在池於欽心裏掃清一切，把她的所有都貼著自己名字，宣誓自己主權的霸道女孩。
劉思思的痛苦，唐臻看見在眼裏，有關死別的課題自己始終都做不好，自己都做不好，又怎麽能要求別人去做好呢？
她看著池於欽，看著這人向來從容的臉，她朝她張開雙臂，握住她的手，然後抱住了她，輕淺的聲音如同一股山澗的涓涓細流，傳進從池於欽的耳朵裏，流淌進池於欽的心裏——
“你可以想她，只是別讓自己太難受。”
池於欽被她抱著，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她簇擁，擡手揉了揉小姑娘的發頂——
“唐臻，說你愛我。”
“我愛你。”
“我也愛你，很愛。”
——
日子過的既平凡又幸福。
等到了上班，唐臻又接到一個好消息，她被安排上手術，給池於欽做一助。
這是她初來仁華的時候就種下的心願，一直以為最起碼還要再歷練一段時間，沒想到突然就這麽來了。
她又開心又激動。
當天晚上，她就拉著池於欽給她演示自己的打結技術，再不是初入仁華的時候只會緊張地摁著血管，笨拙地拉扯縫合線的青澀姑娘了。唐臻嫻熟的閉著眼都可以完成這個動作。
“怎麽樣？還行吧？”
“你該不會以為做一助只是讓你縫合拉鉤吧？”
“當然不會，我只是想讓你看看。”
唐臻抽走池於欽手裏的書，又拿過明天需要手術的患者病歷——
“主動脈瓣及瓣上狹窄、升主動脈扭曲狹窄、主動脈弓狹窄、三尖瓣中重度返流，現在又重度關閉不全、三尖瓣前瓣裂...”
“這孩子才十歲，竟然就開了六次胸...加上明天的就是第七次...”
“先心病始終是目前難以攻克的醫學難題，反覆開胸的風險和難度先不說，光分離和解剖都是未知的。”
池於欽看了眼病歷，隨即目光鄭重的望向唐臻——
“雖然現在制定的手術方案已經最佳方案了，可在真的上手術臺的那一刻，誰也不知道具體情況是怎麽樣？”
“唐臻，我不是給你壓力，也不是想提前給你打什麽預防針，我只是站在一個純醫學的角度，跟你說有可能面對的情況，或許比我們現在分析的要更嚴峻。”
“我知道，我有這個心理準備。”
“那你怎麽想的？”
唐臻看著池於欽，眼底忽的浮起一抹笑意來——
“在我回答你這個問題之前，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請池主任務必如實相告。”
池主任？
池於欽好久沒在家裏聽到這個稱呼了，乍一聽見，竟然還感覺有點好玩，她挑了挑眉，想知道唐臻葫蘆裏究竟賣什麽藥？
“你問。”
“所以您覺得我不行，對嗎？”
池於欽楞了下，她怎麽覺得這話有點耳熟呢？
唐臻壓彎嘴角，強忍住笑意，眼神故作正經的看她。
有點挑釁的意思。
池於欽想起來了，這不就是當初自己第一次送她回家，她臨下車前問自己的話嗎？
敢情繞了一圈，合著點她呢？
到底不再是從前了，唐臻不可能再因為自己的一兩句話而強忍著難過還要跟自己說謝謝，然後回到家躲進被子裏才敢蒙頭大哭一場；
自己也一樣...不可能再說出那麽傷人心窩子的話了。
池於欽瞧著眼前的姑娘，看著她因為憋笑而壓彎的嘴角，細眉亮眼的眸子裏印著從容與成熟——
“唐臻，我發現你挺壞的...這麽久的事情，還能記到現在？”
“我哭的眼睛都腫了，頭蒙在被子裏，我還不敢哭出聲，池主任覺得...我不應該記得嗎？”
“那是應該。”
池於欽不動聲色的擡起手，還沒等唐臻反應過來，就被這人掐著腰帶進了懷裏——
“哎——”
“哎什麽哎？幾點了？還不睡覺，明天不想手術了？”
池於欽說著反手關了燈，撈起旁邊的被子就把唐臻裹了進去，胳膊箍著她的上半身，腿鎖著她的下半身。
被窩裏熱烘烘，唐臻掙紮了幾下，見無果就放棄了。
兩個人什麽都沒做，只是這樣互相抱著。
熱烘烘的被窩，忽然溫情起來，連帶著窗外灑進來的清輝都染上了幾分情意。
池於欽喜歡跟唐臻做ai，唐臻也喜歡。
曾經很在乎的上下問題，到了今天似乎都不是重點，除了那些迫切被勾起情欲的夜晚外，她們好像更沈溺這樣的彼此相擁。
“你在想什麽？”池於欽嗅著她的發香。
“在想...司小林的頭發長長了沒有？”
池於欽笑了，笑完又貼在唐臻的耳邊說——
“陳閔會給她買假發。”
“陳閔還會揪她的耳朵...”
以前的時候，池於欽真的很不能理解司小林為什麽會對陳閔那麽小心翼翼，在她的認知裏兩個人談戀愛不該這樣，就算是彼此互相喜歡，最起碼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跟空間也該保持；後來，司小林跟陳閔分手，司小林抱著自己哭的泣不成聲，池於欽看著她那個樣子，甚至有種感覺...司小林對失去陳閔比她家裏出事還要難過痛苦；突然有一天，司小林興沖沖的來找自己，她跑的滿頭大汗，一邊笑一邊哭，她說：陳閔回來了。
池於欽也是過了很久才理解了司小林。
這大概就是真正愛一個人的樣子吧。
就像現在，自己抱著唐臻..卻還是很想她。
性格缺陷是可以被克服的，寡淡也是可以被捂熱的，一切都是可以改的。
只是在於願不願意改？
池於欽願意。
——
仁華心外會議室。
這孩子的情況比原先預想的還要覆雜。
先前的手術方案是大家商討了三個晚上制定出來的，基本上能規避的風險，會發生的情況，都被考量進去，可心外手術不是別的手術，那是要在心臟上動刀子的，也就是說...最佳方案永遠都不可能最佳，除非手術已經做完，否則隨時都有可能被推翻。
辦公室裏還有其他的心外醫生，這會兒大家都不吱聲，氣氛異常嚴肅。
再加上池於欽這個人本身就自帶壓迫性，誰都害怕會說錯話，要是被她罵還是小事兒，就怕她不罵人，擡眸幽幽看你一眼，那種像看傻子一樣的眼神...才最讓人難受。
唐臻是從池於欽手底下出來的人，她太了解這人的個性了，知道她的人明白她是精益求精，為患者的生命著想，不知道她的人，壞口碑就是這樣落下的。
“池主任，我有點看法。”
“說。”
唐臻主動做了這個往刺頭上沖的人——
“粘連性太嚴重了，如果還繼續之前的手術方案，耗費時間長，孩子身體能不能承受先不說，光是出血跟血管損傷都很大..”
“繼續..”
“我的意思是既然已經發現問題，那肯定就得解決，與其討論之前方案應該如何規避風險，不如趁現在患者還在心內做介入，重新再討論一個方案。”
“你有什麽建議嗎？”池於欽問她。
“不做主動脈解剖，改應用球囊道觀阻斷主動脈遠端。”
會議持續了三個小時，等結束的時候，方案已經全部重新制定。
...
手術室裏，孩子被提前先推進來麻醉。
唐臻跟在池於欽旁邊，手術室的門被打開，走進去的那一瞬——
池於欽問道——
“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開始準備手術”
——
手術很成功，病人被推進重癥觀察。
第二天孩子就脫離了呼吸機，升主動脈通暢、三尖瓣重度返流到現在輕度返流、血氧飽和度也從術前百分之七十提高到百分之八十，心功能狀況也大為好轉。
住院部走廊，趙芹跟唐臻還在說這事兒——
“左心發育不良綜合征，成功救治的不超過10例，得了這種病，就等於隨時跟閻王爺打招呼，有四分之一的在出生一周內死亡，大部分的活不到一個月，這孩子...以後絕對有福氣。”
“誰說不是呢。”
唐臻剛點了點頭，就見病房那邊走過去一個陌生面孔，穿著白大褂，紮著馬尾辮，臉上滿滿的膠原蛋白。
“她是？”唐臻沒見過。
趙芹抱著胳膊，挑了挑眉毛——
“鷗馨，剛來的新人，23歲還沒畢業呢，過來實習的，醫學世家..本科都還沒畢業，就跟導師做了幾個不錯的項目，這姑娘挺拼的，上個星期連熬了三個大夜，都給自己熬暈了，在值班室護士長給親自輸的液，心疼的不得了。”
“護士長？”
“醫學世家嘛~”
唐臻懂了。
就是說有點關系唄。
兩人看破不說破，互相笑了笑，就各自忙去了。
唐臻路過池於欽辦公室的時候，門半開，唐臻敲了敲門，將門大推開，目光霎時一頓。
剛剛那個歐馨正在裏面。
小姑娘紮著馬尾辮，乖巧的站在桌子側面，窗外的陽光灑在她臉上，黑色的頭發渡出一層金光，歐馨目不轉睛的望著池於欽，微微紅了臉。
她說——
“池主任您晚上有空嗎？我有些東西不懂，可以發視頻問您嗎？”
唐臻推門而入的一瞬，歐馨的話好巧不巧被她聽見。
池於欽在處理手中的東西，一直沒擡頭。
歐馨有點尷尬，主要是門口有人進來，小姑娘多少都有點任性，見池於欽不理她，她也不走，又看了看門口來的人，點頭主動打招呼——
“唐醫生...”
一聽到唐醫生，池於欽終於有反應了，擡起頭——
“你怎麽來了？”
隨即又收起筆，看了眼還在旁邊站著的歐馨——
“你還有事？”
唐臻看著小姑娘臉都快紫了，再看池於欽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敢情是壓根兒就沒聽人說話。
歐馨咬了咬嘴角，想走又不甘心——
“池主任，我有點不懂的地方，能不能晚上給您發視頻。”
“白天上班問，我年紀大了。晚上睡得早。”池於欽把筆帽闔上，又問了遍“沒事了吧？”
“...沒有了。”
“出去把門帶上。”
“..好..”
歐馨臉都成豬肝色了。
唐臻覺得這姑娘也是實慘...這才哪到哪兒呢，就受不了了？
不過也是勇氣可嘉，換做自己..借十個膽子都不敢追人追到辦公室。
等人一離開，唐臻看著被緊關著的門，若有所思，繼而又看向池於欽。
池於欽便往椅背上一仰，不錯眼神兒的望著唐臻——
“過來。”
“您有事兒？”唐臻睜圓眼睛，也是一臉萌態，絲毫不輸剛剛的歐馨。
池於欽似笑非笑，手伸進玻璃罐裏拿出幾顆糖，剝開一顆糖餵進唐臻嘴裏，剩下的全進了自己口中——
“唐臻，你吃醋啊？”
“吃醋？那哪能啊，就是感慨現在年輕姑娘可比我直球多了，真勇！”
“還有...年紀大了，少吃點糖”。
話落，唐臻繞過桌子，走近坐在椅子上的那人，手托著池於欽的脖頸向上微擡，自己順勢低頭輕貼池於欽的嘴唇，舌尖撬開池於欽的唇齒，把糖含了過來。
甜味還在口腔裏，糖卻* 在唐臻嘴中。
池於欽沒想到這姑娘現在膽子這麽大，柔情暗蘊的目光投望在唐臻臉上，眸中無盡的笑意蔓延開來，一慣冷漠的的眼底，泛起溫柔，自己得心尖像是被柔軟的羽毛輕輕地撩過...癢了一下，顫了一下。
“嗯？年紀大？唐臻，你知道‘嫌棄’年齡大的後果吧？”
一定會被“報覆”嗎？
唐臻咬著糖——
“當然，您年紀大，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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