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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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七十章
飛機上唐臻總是睡睡醒醒, 以前她也沒這麽多覺，現在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迷迷糊糊她感覺身上有些涼，可還沒等她被這涼意擾醒, 就又暖和起來了, 她覺得自己好像醒了，睜了睜眼，似乎看見了池於欽。
那一下, 讓唐臻的心底恍惚了一下，她下意識的想伸手，可終是抵擋不住身體的疲憊，胳膊仿佛灌了鉛一般的沈重，怎麽都使不上力氣，最終張了張嘴，就再度睡了過去。
等她徹底醒來的時候, 天色已經大亮, 廣播提示音裏響起空姐輕柔的聲音, 提示這次航班將在一個小時後結束行程。
唐臻剛動了動肩膀，身上的毯子便從肩頭落下，還不等她睜開眼來，耳畔便想起一道朗潤的女聲——
“醒了？”
隨即一只手伸過來，將唐臻快要掉在地上的毯子撈起, 沈言的腿上攤放著一本書, 頭頂的燈光攏著她，她轉頭看向唐臻, 眼底噙著笑。
“你睡了好久啊, 我書都看完了。”
唐臻這才徹底清醒過來，她有些怔忡的看著這人, 臉上還帶著將將從睡夢中蘇醒過來的遲緩——
“你...”
“你是想問我為什麽坐這兒吧？”
沈言笑了笑，扭頭朝斜後方看去。
唐臻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就見相互依偎在一起的一對男女，瞬間明白過來。
沈言說：“王剛想跟劉琳坐在一起，人家小情侶都開口了，我一個孤家寡人總不好拆散人家，我本來想跟你說說話的，沒想到...你這一覺竟然睡了這麽長時間。”
其實自打唐臻發現沈言對自己有意思之後，她就已經挺避著她了，可畢竟是同事，總有些交道是避免不了打的，但唐臻感覺自己都挺控制距離的，但凡牽扯到一些私人問題，她不是不接茬兒就是主動岔開話題。
都是成年人，唐臻覺得沈言應該能明白。
“可能是快要回家了，所以比較放松吧，我睡的很好。”
“是嗎？”沈言把腿上的書又拿起來，她的目光落在唐臻臉上“可我覺得你睡得並不好...你一直在皺眉頭，是夢見什麽了嗎？”
唐臻楞了下，忽的又想起自己迷迷糊糊的時候看見池於欽。
她搖了搖頭——
“沒，可能是太冷了。”
唐臻把毯子在腿上重新攏好，轉頭又打開遮光板，她才睡醒，臉上還帶著一層淺粉，唐臻望著窗外，機翼架在白雲之上，像是被托舉起來，此刻晴空萬裏。
突然手機震了下，唐臻手指滑開屏幕，她的手機頁面還停在仁華醫院主頁的封面上，池於欽的那張臉在屏幕上一覽無餘。
沈言低頭，視線一瞥——
“池於欽？”
“你知道她？”
“仁華應該沒人不知道她吧？
沈言雖然這幾年一直都在援外，但對於池於欽的大名也是早有耳聞，尤其是這人帶領團隊做的那幾例人工心臟的手術，早成了仁華的金字招牌。
“你也是心外的，你跟她很熟吧。”
“還行，她是我們科主任。”
沈言勾著嘴角一直在笑，她的笑容明明沒有什麽侵略性，可不知道為什麽唐臻就是覺得自己有點心虛，她相信沈言沒有穿透人心的特異功能，不可能只看著自己的臉就能窺探到自己內心，盡管她們這援外這期間的相處時間足夠長，可唐臻一次也沒有跟她透過底。
所以，沈言笑，唐臻也跟她笑，僅僅代表一種禮貌的回應。
“唐臻...”
“嗯？”
“你剛剛睡著的時候，在叫她的名字。”
唐臻笑容僵在臉色，腦子裏嗡的怔了下。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跟沈言解釋自己做夢夢到池於欽又叫了她名字的事情，這是一個無解的答案，即便自己能確定沈言的性向跟其無害的性質，可卻依然無法開口，因為這是一個說來話長的事情，而且最重要的是，唐臻不想因此讓沈言再抱什麽希望。
這跟池於欽無關，僅僅是因為自己，唐臻不想再談戀愛了，至少目前為止，她都不想再涉足任何有關情感方面的事情。
所幸，沈言是溫和的是良善的，就算她對唐臻有意思，但也不會強迫她，畢竟感情這種事情，向來都不是能強求來的。
“要喝水嗎？”沈言拿起插在椅背口袋裏的礦泉水問道。
“謝謝，我正好口渴了。”唐臻接過水。
適時遞來的水緩解了她此刻的無措狀態。
等喝完了水，身後的同事便湊過來，手扒在椅頭上，臉從椅子中間的縫隙裏露出——
“聽說這次集中休息的點定在市中心的一家五星酒店，而且我還聽人說，咱們這一波回去，搞不好薪資待遇都能往上提，這是給援外人員的特殊照顧。”
唐臻把水瓶蓋子擰上，微側過身子問道——
“那到時候來接機的是什麽人啊？”
“行政人員吧，要不就是後勤的。”
“哦哦。”
唐臻連應兩聲，行政跟後勤那都跟池於欽掛不上邊，她把心放回肚子裏。
倒不是害怕見池於欽，畢竟自己以後肯定是要待在仁華任職的，愛情不是生活的唯一，唐臻也不是那種把感情當做頭等大事的戀愛腦，她學了這麽多年醫科，好不容易進了仁華規培，三年點滴磨礪不是一筆帶過的說說而已，她的付出都是真的。
只是唐臻現在還沒想好，她不知道也不確定池於欽再見了自己會是什麽樣的一個態度，當初自己砸了她的箱子..看了她的秘密不說，還那樣的不告而別。
唐臻換位思考了一下，如果自己是池於欽的話，應該會惱吧，又或者是以一副更為冷漠的姿態跟自己相見。
兩年過去了，唐臻也不是當初那個還對她唯唯諾諾，只想迎合她而一味裝乖的女孩，如果她態度漠然，大概率自己會以更漠然的態度與之回應。
唐臻想著去年池於欽的那條生日祝福，再見亦是同事，但願她們都能好好相處。
...
從仁華醫院到京北機場只需要四十分鐘的時間，為確保援外團隊一下飛機就能看見來接她們的人，自然是要提前出發。
準備去接機的人剛要出發，這邊池於欽就推門進來了。
“你今天上班？”王秋琴看著她有些詫異，但很快就反應過來。
池於欽沒穿白大褂，一身的便服，很明顯不是來加班的，至於來幹什麽，在場的除了王秋琴，應該都猜不出。
王秋琴瞧著自己這個得意門生一臉正色的模樣，笑道：“你來的正好，老陳他們剛準備要出發去接機，要不你一起？”
“車上坐得下吧？”池於欽看了眼老陳。
老陳也有點納悶，這好像是行政的事吧，不過王院長都開口了，自然也是要給個面子的，再說這也不是什麽大事——
“坐得下，這麽大個車呢，別說多池主任一個，再多來兩個也坐得下。”
“那就行。”
池於欽都想好了，就算坐不下也不要緊，她有車，大不了自己開車去。
大家陸陸續續往外走，王秋琴送他們到醫院大門，臨上車前，她伸手在池於欽肩上拍了下——
“小唐這次不容易啊，在那麽艱苦的地方待了兩年，我聽張院長說了，這姑娘特別努力，再苦再累都不吭一聲。”
“她很珍惜這次機會，也的確很優秀。”池於欽面不改色，臉上依舊是那副沒什麽表情的樣子。
倒是王秋琴和藹的面色笑如春風——
“等這次人家姑娘回來，好好跟人家相處，你的性子冷，這姑娘性子熱，一冷一熱的正好中和，也改改你的脾氣。”
“老師，我脾氣很壞嗎？”
“你脾氣不壞嗎？”
“我只是臉臭，脾氣應該還好吧。”
王秋琴笑了。
這兩年池於欽的脾氣的確是改了不少，至少她自己是這樣認為的，特別是在對待新人的事情上，要換以前遇到那些手笨腳亂的，早把人攆出去了，現在她在這方面收斂了不少，頂多跟人甩臭臉。
不過，但凡看過她臭臉的人就知道了，她還不如直接把人攆出去的好呢。
“老師，謝謝您。”
“你這孩子，跟我還客氣上了？”王秋琴有拍了拍她的肩“行了，快上車吧，早點見到早點心安。”
池於欽是最後一個上車的。
老陳坐在副駕的位置，扭頭看她一眼，便起身坐到了池於欽旁邊。
“你跟張院長挺熟的吧？”
“還行。”
“這次她們這批一回來，職稱肯定要往上走，都說著援外難，要我說啊，援外也挺好的。”
“那要不我回頭跟張院長說說，下次有機會讓您去？”
池於欽沒什麽表情，平常也不是話多的人，所以但凡說點什麽東西，就顯得特別認真。
老陳立馬梗住，連忙搖頭——
“我不去，我去那地方幹啥？又是病毒又是細菌的，萬一再碰上什麽內/政暴/亂，我才不去呢，我就在咱們國家待著，我安心。”
人就是這樣，看著別人好自己就眼紅，可真要讓他去遭人家遭的罪，又不樂意了，這世界上哪有空手套白狼的事兒，你不先付出，又憑什麽得到。
池於欽性子冷全院都知道，但老陳心裏也有自己的小算盤，他才不信池於欽是無緣無故的去跟自己接機呢，肯定是想和張院長套近乎，雖然老陳也不知道池於欽為什麽要跟張院長套近乎，但他就是這麽想的，大概這就是那句話，自己是什麽樣的人，看別人就也是什麽樣。
老陳哪知道，池於欽是為了一個小小的住院醫師呢？畢竟唐臻...在仁華連個小嘍啰都排不上號。
可就是這樣的一個排不上號的小嘍啰，叫池於欽整整惦記了兩年。
...
京北機場。
接機人員已經在大廳出口舉起了仁華援外的接機橫幅。
老陳站在最前面沖著舉橫幅的幾個小年輕揮手道——
“大家夥一定要熱情！一會兒會有人拍照的！每個人務必要咧嘴開笑，要是讓我看見有誰沒笑，回去小心我收拾你們！”
行政做慣了，就喜歡說些這種唬人的話。
池於欽兩手環著胳膊，懶得聽他念叨，就在她等待的百無聊賴之際，手扶電梯一行人著裝統一的陸陸續續的湧出來。
老陳先一個健步沖過去——
“張院長！辛苦了辛苦了！”
緊跟著舉橫幅的那幾個小年輕便手舞足蹈的齊聲喚起——
“熱烈歡迎仁華醫院援外醫療團隊順利歸來！”
喧鬧的聲中，池於欽擡眼望去——
時隔兩年之久，她終於再次見到唐臻。
機場的大理石地面強烈的反射灼眼的光線，機場外面寒風簌簌，頃刻間時間的光影交錯穿梭。
池於欽想到了唐臻第一次來到仁華時候的模樣，那個初出象牙塔，滿臉青澀稚氣的姑娘，兩寸照片貼在白紙黑字的簡歷上，幹凈明了，使自己只看過她的照片，便再也忘不掉。
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步履匆匆的腳步來回，池於欽透過人群，目光一瞬不瞬的望著唐臻。
時間轉瞬一逝，無需擔心，上帝從來不眨眼。
池於欽有點控制不住，她的眼神在洩露心底的秘密，她身體裏像是有什麽東西再作祟，此時此刻逼的她迫切的想要拉走唐臻。
剛剛機場大廳太熱，她就把外套脫下來掛在了手上，這會兒擠出人群，朝前走去，可她還沒走到唐臻的面前，就被另一個人擋住了視線。
沈言幫著唐臻扶箱子，讓她把包背好，可等唐臻背好了包，沈言卻並不把箱子給她，笑道——
“馬上就上車了。”
唐臻不好意思讓別人幫推箱子，便想伸手去夠，她這一夠，沈言正好向後躲開，唐臻的目光不偏不倚就跟池於欽對上了。
眼神猝不及防的相遇。
呼吸頃刻凝住，外界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如同凍住被暫停。
記憶的驚濤駭浪猶如火山爆發在唐臻的心頭迸出，只是經過兩年的時間沈澱，她終究不再是當初的模樣。
再驚天動地的情緒，也是隨著眼底片刻的流轉而淺淺掠過，波瀾只在心尖。
唐臻十分淡然，偏過視線，腿朝前邁了步，她接過沈言手裏的箱子——
“謝謝，我自己來就好。”
池於欽眼神冷清下來，人也停在原地不動，一雙眼直勾勾的盯著唐臻，不知道是在壓抑自己還是在嚇唬唐臻。
唐臻覺得她沒變，還是那副臉臭到要命的樣子，但唐臻又覺得她變了，要是換做以前，她應該轉頭就走才是。
醫療隊在老陳的張羅下，先拍照合影，然後陸續上車。
唐臻在經過池於欽的時候，十分有禮貌地點了點頭——
“池——”
池於欽聽到這個‘池’字，呼吸驀地停滯一下，她在等，等唐臻會不會叫出‘池於欽’三個字。
或者說，她希望聽見唐臻叫她‘池於欽’。
不可否認，她喜歡聽‘池於欽’三個字從這個姑娘口中叫出，在那個場合。
“池主任好”
唐臻不卑不亢，沒有躲避，一臉坦然。
池於欽目光掃過唐臻，她沒應聲，可也沒讓開，只是這樣盯著她看。
唐臻穿著醫療隊的冬季制服，領子外翻，裏面應該是件薄針織，人明明是瘦了，可渾身散發的女人味卻怎麽都抵擋不住。
她的脖頸頎長，下巴窄小而圓潤，玲瓏的鼻尖白皙，臉頰泛著淡淡的粉潤...
可池於欽最愛的還是這人額角細碎的絨毛...
發冷的神色，逐漸回溫，眼皮淺淺的垂著，某些畫面有些控制不住的從池於欽的腦子裏鉆出來——比如，她們在一起的那些休息日的晚上。
池於欽每次都會把唐臻抵在玄關門口親吻許久，咬著她的嘴唇，不怎麽用力卻十分細膩的吮吸...
手指抵在她的額角，不停地搓揉這人細密的絨毛...發絲在指尖摩挲，發出沙沙的響聲...
而在這時候，唐臻都會情動，攀著自己的脖子，大膽的用某一處來摩擦，起初的她是不好意思開口說的，只用身體的摩擦來做暗示...後來兩人親密的次數多了，唐臻的膽子就變大了，會掐著聲尖兒的勾自己，告訴自己...說她‘想要’...
“池於欽...我想要...”
“池於欽...去臥室吧...”
“池於欽...我想先洗個澡...”
那時候，唐臻一遍遍叫著自己的名字，含水的眼睛裏...全是自己的樣子。
池於欽越想思緒陷的越深，不知不覺右手的大拇指接連摁過食指跟中指的骨節，發出哢噠哢噠的脆響。
唐臻聽見聲音，心底一驚，眼睛瞬間瞪圓——
這人有病吧？！
她們在一起這麽久，唐臻怎麽可能會不了解池於欽，她每次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的時候，下意識的動作就是摁指節。
兩年不見，一見面你就跟我來這一套？
唐臻咬了咬嘴角，也不等池於欽回她，拖著箱子就從這人身邊繞過去了。
可等上了車，她卻又忍不住朝池於欽看。
池於欽的衣服還掛在手上，也不穿也不往身上披，她抱著胳膊朝椅背上一靠，整個人松懶得浮皮潦草，唯獨那張臉，依舊沒有表情。
愛穿不愛...反正凍的又不是我！
唐臻努力叫自己不去想池於欽，可池於欽就坐在她的斜前方，就算唐臻想不看也躲不開，她睫毛一眨，就是那人。
池於欽手臂上掛著外套，緊身的半高領毛衣，將她的腰身勾勒的曲線有致....
唐臻的腦子開始拋錨，她的眼睛不由自主的開始描邊池於欽被包裹住的身材，先是窄腰，有多窄...好像兩只手就能掐握住，往上是胸...玲瓏有致，再向上，凸起的美人筋...
唐臻滾了滾喉嚨，舌尖抵住上顎，心理催熟生理，不由得攥緊手指，眼底莫名染了些異樣的情愫...
唐臻想到池於欽在床上時候的樣子，雖然每次她都是在上面，可這人的樣子...卻比在下面還要媚態叢生。
誰能想到這樣一張清冷的面孔下，會又那樣情/欲燃燒的瘋狂一面。
“唐臻...唐臻...”
“嗯？！”
沈言叫了她好幾聲，唐臻才回過神兒。
“怎麽了？”
“你東西掉了。”
“哦，謝..謝謝。”
等唐臻把東西從沈言手裏接過，再放回包裏的時候，就見斜前面的那個人，已經把外套穿上了，兩手攏在身前，豎起領子，側臉被擋的嚴絲合縫。
唐臻臉上的熱紅還沒褪下，三十一歲果然跟二十六七不一樣了，現下自己接近於當年在一起時池於欽的年紀，唐臻明白了池於欽那年的瘋狂，滿腦子的那點情yu現在竟也開始不受控。
等車子開到酒店，老陳安排他們住下，飯菜稍後會統一送到房間。
這會他們接機的就可以撤了。
老陳歪頭到處看，旁邊隨行地問了句——
“您找什麽呢？”
“池主任呢？”
“不知道啊，剛不還在這兒嗎？”
她們正找人呢，唐臻已經辦理完入住，拿著身份證路過這兩人的時候，說了句——
“她好像走了。”
“什麽時候走的？”
“就剛才，從那個門走了。”
唐臻給他們指了下，隨即便拉著行李進了電梯。
她一進屋子就倒在床上，唐臻把什麽都拋諸腦後，她才懶得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呢，等會兒飯來了，先吃它個頂飽再說！
...
另一邊，池於欽攔了輛車，她沒目的地，只是讓司機開著。
司機狐疑的看了她一眼，說：“這個開法可沒邊兒。”
“那你就環城繞，先繞一圈再說。”
送上門來的錢，沒道理不掙，那司機一腳油門轟了出去。
這要不是司小林中途給她打了個電話，叫她去喝酒，估計那司機能把油箱耗幹。
池於欽回家開了自己車，然後按照定位去了酒吧。
她剛進去，就見司小林坐在那邊吧臺上沖她招手。
“你不是戒酒了嗎？”
“這個沒酒精。”
司小林說完，沖酒保點頭：“給她來杯帶酒精的。”
池於欽興致不高，掀開眼皮朝臺上唱歌的人看了眼——
“唱的真難聽，不過我聽過比這個更難聽的。”
“誰啊？”司小林笑了，低頭抿了口‘假酒精’“你不說我也知道，唐臻吧。”
司小林把手機拿出來，點開了個視頻推到池於欽面前——
“看看吧。”
池於欽低眼看去，那是唐臻在援外的時候，和醫療隊跟當地人一起載歌載舞的視頻。
“她發給陳閔的，說是叫什麽什麽節來著..我也忘了，反正看著挺熱鬧的。”司小林摸了摸下巴“不過有一說一，唐臻長這麽漂亮，怎麽唱歌那麽難聽啊，這要不是現場錄的，我都以為是她在玩惡搞。”
話音剛落，司小林就被池於欽那道深幽寡然的目光瞪了眼。
司小林一點不害怕，反倒覺得這樣的池於欽分外可愛，有反應就好，要是一點反應都沒有....這才得出大問題。
當即決定再給這人下點猛料——
“你可能不知道，有次唐臻她們醫療隊去當地村子出診，結果車子在半道上拋錨了，唐臻一個人抱著醫療箱楞是徒步走到了那個小村子，等第二天車修好，過來接她的時候，她的兩只腳磨的全是血。”
“還有一次，是她剛到的時候，她跟陳閔發視頻，陳閔看見她手臂上露出來的地方全是各種紅斑，陳閔還以為她生病了，後來一問才知道，她這是被蟲子咬的，什麽蟲也不知道，她說大家都是這麽抗的，她也就硬抗...抗到最後渾身都腫了，但你還別說..這招真有用，腫完就好了。”
“其實，這都不算最危險的，最危險的應該是她們駐紮當地的醫療隊，來了一個傳染病人，當時就唐臻跟另外兩個人在，你知道那地方的...一旦感染就是死，唐臻當時也不敢給她爸媽打電話，只敢給陳閔打電話...你知道這姑娘說什麽嗎？她說...她不怕死，她就是覺得對不起她爸媽....遺言都要說出來了，硬是讓陳閔給堵回去了”
池於欽聽著司小林的話，又看著視頻裏一臉燦爛的唐臻，心裏猛地像被什麽東西狠狠得攪了一把...也狠狠地疼了下。
知道她堅強，她勇敢，她不服輸。
她骨子裏倔強跟堅韌，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都沒改變過。
池於欽沒辦法再淡然著一張臉，她在意唐臻..也心疼唐臻。
也難過...難過唐臻就算再難，也沒有聯系過自己。
就在司小林終結了唐臻的那些勇敢事跡，話鋒一轉，問道——
“唐臻今天回來吧？你見到她沒？”
“我走了。”
池於欽拿過車鑰匙便起身。
“哎，你能開車嗎？”
“我沒喝酒。”
司小林這才看見她給池於欽點的那杯酒，一滴沒動。
“這人...可真行。”
這會兒司小林看著桌上的那杯酒，食指大動，她手剛想碰過去，手機就響了
是陳閔打來的——
“池於欽呢？”
“去找唐臻，估計是被我的話感動到了。”
“你跟池於欽說什麽了？”陳閔在那邊皺眉“你沒胡說八道吧？”
“沒啊...我就是潤色了一下。”
“小小的潤色了一下。”
“你...”
“沒關系的，她倆又沒什麽深仇大恨，幹嘛搞得一副水火不相容的樣子，再說都兩年了，再這麽拖下去，什麽時候是個頭，而且你是沒看見池於欽的樣子...嘖嘖...就差把‘我想唐臻’四個字刻在腦門兒上了。”
司小林回頭看了眼酒吧外面，池於欽已經開車走了。
搖了搖頭，又說：“她在二十歲的時候有那一段無疾而終的感情，往後那麽多年她看似沒什麽問題，其實一直沒走出去，她把自己封閉起來了，可能在池於欽的認知裏，如果不付出，如果盡可能的保持距離，哪怕有一天就算這段感情、這個人離她而去，她也能夠快速抽身，可惜啊...”
“可惜什麽？”陳閔問她。
“可惜，太理智的話，還談什麽感愛情啊。”
“她的愛情觀停滯在了二十歲，給她點打擊也好，早點認清自己。”
司小林鮮少有這麽深刻的時候，陳閔靠著沙發椅背，也聽得入迷——
“司小林，你什麽時候回來？”
“怎麽了？”
“終於幹了件人事，突然想獎勵你一下。”
“等我，等我啊！馬上就到* ！”
——
這邊，池於欽把車開到援外醫療隊的定點酒店。
她專門繞到了酒店後方的一片空地，降下車窗，擡頭看向三樓那扇沒拉窗簾的窗戶。
池於欽不能篤定唐臻一定會走到窗前，也不能確定唐臻就算走到窗前一定會看見自己。
可她又的確是真的想她，池於欽在賭，賭這顆思念的心上快要溢出的情難卻，能再被老天偏愛一次。
為了贏面大一點，池於欽不僅把車前燈打開，還把車裏的燈也打開。
她在車子坐了大概一分鐘，也不開暖氣，任憑夜裏簌簌的寒風吹進車來，可心裏卻仍舊不安，她怕唐臻會認不出自己的這輛車，畢竟自己的車也沒有多不尋常的地方。
為了再把贏面擴大一些，池於欽索性下了車，她靠在側面的車門上，靜靜地抽著煙。
她不怕冷，也不畏懼嚴寒。
不知過了多久，天都黑的烏沈。
唐臻去到窗前拉窗簾，忽的目光怔住，一眼就認出來樓下空地上停的那輛SUV，以及那個靠在車門邊抽煙的人——
池於欽紮著低馬尾，松松懶懶地垂在腦後，人略微低頭，被一層昏薄淺朦的光影清淡的攏著。
她穿著件黑色的長大衣，大衣衣襟敞開，漏出裏面穿著的白色襯衣，紐扣敷衍的系著下面幾顆，襯衣裏是白天的那件半高領黑色緊身薄毛衣，襯衣下擺塞進黑色拖地褲裏，身形高挑修長。
指尖火苗竄動猩紅繚繞，薄薄的煙霧從她嘴唇輕吐而出，帶著冬天呼出的白氣。
這對唐臻而言，是無法抵抗的吸引力，唐臻正看得出神兒，一直低頭抽煙的人，突然將頭擡了起來。
四目相對。
池於欽看見那個站在窗戶前的人，快速扯過窗簾，人影從窗簾後面閃到墻角，緊著跟屋子裏的燈就滅了。
快速拉上的窗簾、閃到墻角藏起的人影、頃刻間熄滅的燈...
她看見了...
唐臻看見自己了...
池於欽嘴角上揚，笑意從眼角蔓延開來，自己賭對了...
她手指凍的有些發麻，拿出手機，給唐臻發去消息——
「看見你沒睡，下來聊聊好嗎」
池於欽等了等，見唐臻一直沒回，於是又發過去一條——
「我在下面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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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上唐臻總是睡睡醒醒, 以前她也沒這麽多覺，現在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迷迷糊糊她感覺身上有些涼，可還沒等她被這涼意擾醒, 就又暖和起來了, 她覺得自己好像醒了，睜了睜眼，似乎看見了池於欽。
那一下, 讓唐臻的心底恍惚了一下，她下意識的想伸手，可終是抵擋不住身體的疲憊，胳膊仿佛灌了鉛一般的沈重，怎麽都使不上力氣，最終張了張嘴，就再度睡了過去。
等她徹底醒來的時候, 天色已經大亮, 廣播提示音裏響起空姐輕柔的聲音, 提示這次航班將在一個小時後結束行程。
唐臻剛動了動肩膀，身上的毯子便從肩頭落下，還不等她睜開眼來，耳畔便想起一道朗潤的女聲——
“醒了？”
隨即一只手伸過來，將唐臻快要掉在地上的毯子撈起, 沈言的腿上攤放著一本書, 頭頂的燈光攏著她，她轉頭看向唐臻, 眼底噙著笑。
“你睡了好久啊, 我書都看完了。”
唐臻這才徹底清醒過來，她有些怔忡的看著這人, 臉上還帶著將將從睡夢中蘇醒過來的遲緩——
“你...”
“你是想問我為什麽坐這兒吧？”
沈言笑了笑，扭頭朝斜後方看去。
唐臻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就見相互依偎在一起的一對男女，瞬間明白過來。
沈言說：“王剛想跟劉琳坐在一起，人家小情侶都開口了，我一個孤家寡人總不好拆散人家，我本來想跟你說說話的，沒想到...你這一覺竟然睡了這麽長時間。”
其實自打唐臻發現沈言對自己有意思之後，她就已經挺避著她了，可畢竟是同事，總有些交道是避免不了打的，但唐臻感覺自己都挺控制距離的，但凡牽扯到一些私人問題，她不是不接茬兒就是主動岔開話題。
都是成年人，唐臻覺得沈言應該能明白。
“可能是快要回家了，所以比較放松吧，我睡的很好。”
“是嗎？”沈言把腿上的書又拿起來，她的目光落在唐臻臉上“可我覺得你睡得並不好...你一直在皺眉頭，是夢見什麽了嗎？”
唐臻楞了下，忽的又想起自己迷迷糊糊的時候看見池於欽。
她搖了搖頭——
“沒，可能是太冷了。”
唐臻把毯子在腿上重新攏好，轉頭又打開遮光板，她才睡醒，臉上還帶著一層淺粉，唐臻望著窗外，機翼架在白雲之上，像是被托舉起來，此刻晴空萬裏。
突然手機震了下，唐臻手指滑開屏幕，她的手機頁面還停在仁華醫院主頁的封面上，池於欽的那張臉在屏幕上一覽無餘。
沈言低頭，視線一瞥——
“池於欽？”
“你知道她？”
“仁華應該沒人不知道她吧？
沈言雖然這幾年一直都在援外，但對於池於欽的大名也是早有耳聞，尤其是這人帶領團隊做的那幾例人工心臟的手術，早成了仁華的金字招牌。
“你也是心外的，你跟她很熟吧。”
“還行，她是我們科主任。”
沈言勾著嘴角一直在笑，她的笑容明明沒有什麽侵略性，可不知道為什麽唐臻就是覺得自己有點心虛，她相信沈言沒有穿透人心的特異功能，不可能只看著自己的臉就能窺探到自己內心，盡管她們這援外這期間的相處時間足夠長，可唐臻一次也沒有跟她透過底。
所以，沈言笑，唐臻也跟她笑，僅僅代表一種禮貌的回應。
“唐臻...”
“嗯？”
“你剛剛睡著的時候，在叫她的名字。”
唐臻笑容僵在臉色，腦子裏嗡的怔了下。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跟沈言解釋自己做夢夢到池於欽又叫了她名字的事情，這是一個無解的答案，即便自己能確定沈言的性向跟其無害的性質，可卻依然無法開口，因為這是一個說來話長的事情，而且最重要的是，唐臻不想因此讓沈言再抱什麽希望。
這跟池於欽無關，僅僅是因為自己，唐臻不想再談戀愛了，至少目前為止，她都不想再涉足任何有關情感方面的事情。
所幸，沈言是溫和的是良善的，就算她對唐臻有意思，但也不會強迫她，畢竟感情這種事情，向來都不是能強求來的。
“要喝水嗎？”沈言拿起插在椅背口袋裏的礦泉水問道。
“謝謝，我正好口渴了。”唐臻接過水。
適時遞來的水緩解了她此刻的無措狀態。
等喝完了水，身後的同事便湊過來，手扒在椅頭上，臉從椅子中間的縫隙裏露出——
“聽說這次集中休息的點定在市中心的一家五星酒店，而且我還聽人說，咱們這一波回去，搞不好薪資待遇都能往上提，這是給援外人員的特殊照顧。”
唐臻把水瓶蓋子擰上，微側過身子問道——
“那到時候來接機的是什麽人啊？”
“行政人員吧，要不就是後勤的。”
“哦哦。”
唐臻連應兩聲，行政跟後勤那都跟池於欽掛不上邊，她把心放回肚子裏。
倒不是害怕見池於欽，畢竟自己以後肯定是要待在仁華任職的，愛情不是生活的唯一，唐臻也不是那種把感情當做頭等大事的戀愛腦，她學了這麽多年醫科，好不容易進了仁華規培，三年點滴磨礪不是一筆帶過的說說而已，她的付出都是真的。
只是唐臻現在還沒想好，她不知道也不確定池於欽再見了自己會是什麽樣的一個態度，當初自己砸了她的箱子..看了她的秘密不說，還那樣的不告而別。
唐臻換位思考了一下，如果自己是池於欽的話，應該會惱吧，又或者是以一副更為冷漠的姿態跟自己相見。
兩年過去了，唐臻也不是當初那個還對她唯唯諾諾，只想迎合她而一味裝乖的女孩，如果她態度漠然，大概率自己會以更漠然的態度與之回應。
唐臻想著去年池於欽的那條生日祝福，再見亦是同事，但願她們都能好好相處。
...
從仁華醫院到京北機場只需要四十分鐘的時間，為確保援外團隊一下飛機就能看見來接她們的人，自然是要提前出發。
準備去接機的人剛要出發，這邊池於欽就推門進來了。
“你今天上班？”王秋琴看著她有些詫異，但很快就反應過來。
池於欽沒穿白大褂，一身的便服，很明顯不是來加班的，至於來幹什麽，在場的除了王秋琴，應該都猜不出。
王秋琴瞧著自己這個得意門生一臉正色的模樣，笑道：“你來的正好，老陳他們剛準備要出發去接機，要不你一起？”
“車上坐得下吧？”池於欽看了眼老陳。
老陳也有點納悶，這好像是行政的事吧，不過王院長都開口了，自然也是要給個面子的，再說這也不是什麽大事——
“坐得下，這麽大個車呢，別說多池主任一個，再多來兩個也坐得下。”
“那就行。”
池於欽都想好了，就算坐不下也不要緊，她有車，大不了自己開車去。
大家陸陸續續往外走，王秋琴送他們到醫院大門，臨上車前，她伸手在池於欽肩上拍了下——
“小唐這次不容易啊，在那麽艱苦的地方待了兩年，我聽張院長說了，這姑娘特別努力，再苦再累都不吭一聲。”
“她很珍惜這次機會，也的確很優秀。”池於欽面不改色，臉上依舊是那副沒什麽表情的樣子。
倒是王秋琴和藹的面色笑如春風——
“等這次人家姑娘回來，好好跟人家相處，你的性子冷，這姑娘性子熱，一冷一熱的正好中和，也改改你的脾氣。”
“老師，我脾氣很壞嗎？”
“你脾氣不壞嗎？”
“我只是臉臭，脾氣應該還好吧。”
王秋琴笑了。
這兩年池於欽的脾氣的確是改了不少，至少她自己是這樣認為的，特別是在對待新人的事情上，要換以前遇到那些手笨腳亂的，早把人攆出去了，現在她在這方面收斂了不少，頂多跟人甩臭臉。
不過，但凡看過她臭臉的人就知道了，她還不如直接把人攆出去的好呢。
“老師，謝謝您。”
“你這孩子，跟我還客氣上了？”王秋琴有拍了拍她的肩“行了，快上車吧，早點見到早點心安。”
池於欽是最後一個上車的。
老陳坐在副駕的位置，扭頭看她一眼，便起身坐到了池於欽旁邊。
“你跟張院長挺熟的吧？”
“還行。”
“這次她們這批一回來，職稱肯定要往上走，都說著援外難，要我說啊，援外也挺好的。”
“那要不我回頭跟張院長說說，下次有機會讓您去？”
池於欽沒什麽表情，平常也不是話多的人，所以但凡說點什麽東西，就顯得特別認真。
老陳立馬梗住，連忙搖頭——
“我不去，我去那地方幹啥？又是病毒又是細菌的，萬一再碰上什麽內/政暴/亂，我才不去呢，我就在咱們國家待著，我安心。”
人就是這樣，看著別人好自己就眼紅，可真要讓他去遭人家遭的罪，又不樂意了，這世界上哪有空手套白狼的事兒，你不先付出，又憑什麽得到。
池於欽性子冷全院都知道，但老陳心裏也有自己的小算盤，他才不信池於欽是無緣無故的去跟自己接機呢，肯定是想和張院長套近乎，雖然老陳也不知道池於欽為什麽要跟張院長套近乎，但他就是這麽想的，大概這就是那句話，自己是什麽樣的人，看別人就也是什麽樣。
老陳哪知道，池於欽是為了一個小小的住院醫師呢？畢竟唐臻...在仁華連個小嘍啰都排不上號。
可就是這樣的一個排不上號的小嘍啰，叫池於欽整整惦記了兩年。
...
京北機場。
接機人員已經在大廳出口舉起了仁華援外的接機橫幅。
老陳站在最前面沖著舉橫幅的幾個小年輕揮手道——
“大家夥一定要熱情！一會兒會有人拍照的！每個人務必要咧嘴開笑，要是讓我看見有誰沒笑，回去小心我收拾你們！”
行政做慣了，就喜歡說些這種唬人的話。
池於欽兩手環著胳膊，懶得聽他念叨，就在她等待的百無聊賴之際，手扶電梯一行人著裝統一的陸陸續續的湧出來。
老陳先一個健步沖過去——
“張院長！辛苦了辛苦了！”
緊跟著舉橫幅的那幾個小年輕便手舞足蹈的齊聲喚起——
“熱烈歡迎仁華醫院援外醫療團隊順利歸來！”
喧鬧的聲中，池於欽擡眼望去——
時隔兩年之久，她終於再次見到唐臻。
機場的大理石地面強烈的反射灼眼的光線，機場外面寒風簌簌，頃刻間時間的光影交錯穿梭。
池於欽想到了唐臻第一次來到仁華時候的模樣，那個初出象牙塔，滿臉青澀稚氣的姑娘，兩寸照片貼在白紙黑字的簡歷上，幹凈明了，使自己只看過她的照片，便再也忘不掉。
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步履匆匆的腳步來回，池於欽透過人群，目光一瞬不瞬的望著唐臻。
時間轉瞬一逝，無需擔心，上帝從來不眨眼。
池於欽有點控制不住，她的眼神在洩露心底的秘密，她身體裏像是有什麽東西再作祟，此時此刻逼的她迫切的想要拉走唐臻。
剛剛機場大廳太熱，她就把外套脫下來掛在了手上，這會兒擠出人群，朝前走去，可她還沒走到唐臻的面前，就被另一個人擋住了視線。
沈言幫著唐臻扶箱子，讓她把包背好，可等唐臻背好了包，沈言卻並不把箱子給她，笑道——
“馬上就上車了。”
唐臻不好意思讓別人幫推箱子，便想伸手去夠，她這一夠，沈言正好向後躲開，唐臻的目光不偏不倚就跟池於欽對上了。
眼神猝不及防的相遇。
呼吸頃刻凝住，外界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如同凍住被暫停。
記憶的驚濤駭浪猶如火山爆發在唐臻的心頭迸出，只是經過兩年的時間沈澱，她終究不再是當初的模樣。
再驚天動地的情緒，也是隨著眼底片刻的流轉而淺淺掠過，波瀾只在心尖。
唐臻十分淡然，偏過視線，腿朝前邁了步，她接過沈言手裏的箱子——
“謝謝，我自己來就好。”
池於欽眼神冷清下來，人也停在原地不動，一雙眼直勾勾的盯著唐臻，不知道是在壓抑自己還是在嚇唬唐臻。
唐臻覺得她沒變，還是那副臉臭到要命的樣子，但唐臻又覺得她變了，要是換做以前，她應該轉頭就走才是。
醫療隊在老陳的張羅下，先拍照合影，然後陸續上車。
唐臻在經過池於欽的時候，十分有禮貌地點了點頭——
“池——”
池於欽聽到這個‘池’字，呼吸驀地停滯一下，她在等，等唐臻會不會叫出‘池於欽’三個字。
或者說，她希望聽見唐臻叫她‘池於欽’。
不可否認，她喜歡聽‘池於欽’三個字從這個姑娘口中叫出，在那個場合。
“池主任好”
唐臻不卑不亢，沒有躲避，一臉坦然。
池於欽目光掃過唐臻，她沒應聲，可也沒讓開，只是這樣盯著她看。
唐臻穿著醫療隊的冬季制服，領子外翻，裏面應該是件薄針織，人明明是瘦了，可渾身散發的女人味卻怎麽都抵擋不住。
她的脖頸頎長，下巴窄小而圓潤，玲瓏的鼻尖白皙，臉頰泛著淡淡的粉潤...
可池於欽最愛的還是這人額角細碎的絨毛...
發冷的神色，逐漸回溫，眼皮淺淺的垂著，某些畫面有些控制不住的從池於欽的腦子裏鉆出來——比如，她們在一起的那些休息日的晚上。
池於欽每次都會把唐臻抵在玄關門口親吻許久，咬著她的嘴唇，不怎麽用力卻十分細膩的吮吸...
手指抵在她的額角，不停地搓揉這人細密的絨毛...發絲在指尖摩挲，發出沙沙的響聲...
而在這時候，唐臻都會情動，攀著自己的脖子，大膽的用某一處來摩擦，起初的她是不好意思開口說的，只用身體的摩擦來做暗示...後來兩人親密的次數多了，唐臻的膽子就變大了，會掐著聲尖兒的勾自己，告訴自己...說她‘想要’...
“池於欽...我想要...”
“池於欽...去臥室吧...”
“池於欽...我想先洗個澡...”
那時候，唐臻一遍遍叫著自己的名字，含水的眼睛裏...全是自己的樣子。
池於欽越想思緒陷的越深，不知不覺右手的大拇指接連摁過食指跟中指的骨節，發出哢噠哢噠的脆響。
唐臻聽見聲音，心底一驚，眼睛瞬間瞪圓——
這人有病吧？！
她們在一起這麽久，唐臻怎麽可能會不了解池於欽，她每次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的時候，下意識的動作就是摁指節。
兩年不見，一見面你就跟我來這一套？
唐臻咬了咬嘴角，也不等池於欽回她，拖著箱子就從這人身邊繞過去了。
可等上了車，她卻又忍不住朝池於欽看。
池於欽的衣服還掛在手上，也不穿也不往身上披，她抱著胳膊朝椅背上一靠，整個人松懶得浮皮潦草，唯獨那張臉，依舊沒有表情。
愛穿不愛...反正凍的又不是我！
唐臻努力叫自己不去想池於欽，可池於欽就坐在她的斜前方，就算唐臻想不看也躲不開，她睫毛一眨，就是那人。
池於欽手臂上掛著外套，緊身的半高領毛衣，將她的腰身勾勒的曲線有致....
唐臻的腦子開始拋錨，她的眼睛不由自主的開始描邊池於欽被包裹住的身材，先是窄腰，有多窄...好像兩只手就能掐握住，往上是胸...玲瓏有致，再向上，凸起的美人筋...
唐臻滾了滾喉嚨，舌尖抵住上顎，心理催熟生理，不由得攥緊手指，眼底莫名染了些異樣的情愫...
唐臻想到池於欽在床上時候的樣子，雖然每次她都是在上面，可這人的樣子...卻比在下面還要媚態叢生。
誰能想到這樣一張清冷的面孔下，會又那樣情/欲燃燒的瘋狂一面。
“唐臻...唐臻...”
“嗯？！”
沈言叫了她好幾聲，唐臻才回過神兒。
“怎麽了？”
“你東西掉了。”
“哦，謝..謝謝。”
等唐臻把東西從沈言手裏接過，再放回包裏的時候，就見斜前面的那個人，已經把外套穿上了，兩手攏在身前，豎起領子，側臉被擋的嚴絲合縫。
唐臻臉上的熱紅還沒褪下，三十一歲果然跟二十六七不一樣了，現下自己接近於當年在一起時池於欽的年紀，唐臻明白了池於欽那年的瘋狂，滿腦子的那點情yu現在竟也開始不受控。
等車子開到酒店，老陳安排他們住下，飯菜稍後會統一送到房間。
這會他們接機的就可以撤了。
老陳歪頭到處看，旁邊隨行地問了句——
“您找什麽呢？”
“池主任呢？”
“不知道啊，剛不還在這兒嗎？”
她們正找人呢，唐臻已經辦理完入住，拿著身份證路過這兩人的時候，說了句——
“她好像走了。”
“什麽時候走的？”
“就剛才，從那個門走了。”
唐臻給他們指了下，隨即便拉著行李進了電梯。
她一進屋子就倒在床上，唐臻把什麽都拋諸腦後，她才懶得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呢，等會兒飯來了，先吃它個頂飽再說！
...
另一邊，池於欽攔了輛車，她沒目的地，只是讓司機開著。
司機狐疑的看了她一眼，說：“這個開法可沒邊兒。”
“那你就環城繞，先繞一圈再說。”
送上門來的錢，沒道理不掙，那司機一腳油門轟了出去。
這要不是司小林中途給她打了個電話，叫她去喝酒，估計那司機能把油箱耗幹。
池於欽回家開了自己車，然後按照定位去了酒吧。
她剛進去，就見司小林坐在那邊吧臺上沖她招手。
“你不是戒酒了嗎？”
“這個沒酒精。”
司小林說完，沖酒保點頭：“給她來杯帶酒精的。”
池於欽興致不高，掀開眼皮朝臺上唱歌的人看了眼——
“唱的真難聽，不過我聽過比這個更難聽的。”
“誰啊？”司小林笑了，低頭抿了口‘假酒精’“你不說我也知道，唐臻吧。”
司小林把手機拿出來，點開了個視頻推到池於欽面前——
“看看吧。”
池於欽低眼看去，那是唐臻在援外的時候，和醫療隊跟當地人一起載歌載舞的視頻。
“她發給陳閔的，說是叫什麽什麽節來著..我也忘了，反正看著挺熱鬧的。”司小林摸了摸下巴“不過有一說一，唐臻長這麽漂亮，怎麽唱歌那麽難聽啊，這要不是現場錄的，我都以為是她在玩惡搞。”
話音剛落，司小林就被池於欽那道深幽寡然的目光瞪了眼。
司小林一點不害怕，反倒覺得這樣的池於欽分外可愛，有反應就好，要是一點反應都沒有....這才得出大問題。
當即決定再給這人下點猛料——
“你可能不知道，有次唐臻她們醫療隊去當地村子出診，結果車子在半道上拋錨了，唐臻一個人抱著醫療箱楞是徒步走到了那個小村子，等第二天車修好，過來接她的時候，她的兩只腳磨的全是血。”
“還有一次，是她剛到的時候，她跟陳閔發視頻，陳閔看見她手臂上露出來的地方全是各種紅斑，陳閔還以為她生病了，後來一問才知道，她這是被蟲子咬的，什麽蟲也不知道，她說大家都是這麽抗的，她也就硬抗...抗到最後渾身都腫了，但你還別說..這招真有用，腫完就好了。”
“其實，這都不算最危險的，最危險的應該是她們駐紮當地的醫療隊，來了一個傳染病人，當時就唐臻跟另外兩個人在，你知道那地方的...一旦感染就是死，唐臻當時也不敢給她爸媽打電話，只敢給陳閔打電話...你知道這姑娘說什麽嗎？她說...她不怕死，她就是覺得對不起她爸媽....遺言都要說出來了，硬是讓陳閔給堵回去了”
池於欽聽著司小林的話，又看著視頻裏一臉燦爛的唐臻，心裏猛地像被什麽東西狠狠得攪了一把...也狠狠地疼了下。
知道她堅強，她勇敢，她不服輸。
她骨子裏倔強跟堅韌，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都沒改變過。
池於欽沒辦法再淡然著一張臉，她在意唐臻..也心疼唐臻。
也難過...難過唐臻就算再難，也沒有聯系過自己。
就在司小林終結了唐臻的那些勇敢事跡，話鋒一轉，問道——
“唐臻今天回來吧？你見到她沒？”
“我走了。”
池於欽拿過車鑰匙便起身。
“哎，你能開車嗎？”
“我沒喝酒。”
司小林這才看見她給池於欽點的那杯酒，一滴沒動。
“這人...可真行。”
這會兒司小林看著桌上的那杯酒，食指大動，她手剛想碰過去，手機就響了
是陳閔打來的——
“池於欽呢？”
“去找唐臻，估計是被我的話感動到了。”
“你跟池於欽說什麽了？”陳閔在那邊皺眉“你沒胡說八道吧？”
“沒啊...我就是潤色了一下。”
“小小的潤色了一下。”
“你...”
“沒關系的，她倆又沒什麽深仇大恨，幹嘛搞得一副水火不相容的樣子，再說都兩年了，再這麽拖下去，什麽時候是個頭，而且你是沒看見池於欽的樣子...嘖嘖...就差把‘我想唐臻’四個字刻在腦門兒上了。”
司小林回頭看了眼酒吧外面，池於欽已經開車走了。
搖了搖頭，又說：“她在二十歲的時候有那一段無疾而終的感情，往後那麽多年她看似沒什麽問題，其實一直沒走出去，她把自己封閉起來了，可能在池於欽的認知裏，如果不付出，如果盡可能的保持距離，哪怕有一天就算這段感情、這個人離她而去，她也能夠快速抽身，可惜啊...”
“可惜什麽？”陳閔問她。
“可惜，太理智的話，還談什麽感愛情啊。”
“她的愛情觀停滯在了二十歲，給她點打擊也好，早點認清自己。”
司小林鮮少有這麽深刻的時候，陳閔靠著沙發椅背，也聽得入迷——
“司小林，你什麽時候回來？”
“怎麽了？”
“終於幹了件人事，突然想獎勵你一下。”
“等我，等我啊！馬上就到* ！”
——
這邊，池於欽把車開到援外醫療隊的定點酒店。
她專門繞到了酒店後方的一片空地，降下車窗，擡頭看向三樓那扇沒拉窗簾的窗戶。
池於欽不能篤定唐臻一定會走到窗前，也不能確定唐臻就算走到窗前一定會看見自己。
可她又的確是真的想她，池於欽在賭，賭這顆思念的心上快要溢出的情難卻，能再被老天偏愛一次。
為了贏面大一點，池於欽不僅把車前燈打開，還把車裏的燈也打開。
她在車子坐了大概一分鐘，也不開暖氣，任憑夜裏簌簌的寒風吹進車來，可心裏卻仍舊不安，她怕唐臻會認不出自己的這輛車，畢竟自己的車也沒有多不尋常的地方。
為了再把贏面擴大一些，池於欽索性下了車，她靠在側面的車門上，靜靜地抽著煙。
她不怕冷，也不畏懼嚴寒。
不知過了多久，天都黑的烏沈。
唐臻去到窗前拉窗簾，忽的目光怔住，一眼就認出來樓下空地上停的那輛SUV，以及那個靠在車門邊抽煙的人——
池於欽紮著低馬尾，松松懶懶地垂在腦後，人略微低頭，被一層昏薄淺朦的光影清淡的攏著。
她穿著件黑色的長大衣，大衣衣襟敞開，漏出裏面穿著的白色襯衣，紐扣敷衍的系著下面幾顆，襯衣裏是白天的那件半高領黑色緊身薄毛衣，襯衣下擺塞進黑色拖地褲裏，身形高挑修長。
指尖火苗竄動猩紅繚繞，薄薄的煙霧從她嘴唇輕吐而出，帶著冬天呼出的白氣。
這對唐臻而言，是無法抵抗的吸引力，唐臻正看得出神兒，一直低頭抽煙的人，突然將頭擡了起來。
四目相對。
池於欽看見那個站在窗戶前的人，快速扯過窗簾，人影從窗簾後面閃到墻角，緊著跟屋子裏的燈就滅了。
快速拉上的窗簾、閃到墻角藏起的人影、頃刻間熄滅的燈...
她看見了...
唐臻看見自己了...
池於欽嘴角上揚，笑意從眼角蔓延開來，自己賭對了...
她手指凍的有些發麻，拿出手機，給唐臻發去消息——
「看見你沒睡，下來聊聊好嗎」
池於欽等了等，見唐臻一直沒回，於是又發過去一條——
「我在下面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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