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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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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池於欽趕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了。

屋子裏空蕩蕩的, 仿如許久無人入境的荒土。

司小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垂喪著頭,她不知道該怎麽和池於欽解釋這件事, 明明白天還跟自己有說有笑的姑娘, 只不過幾個小時候而已,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她知道了林夏的事,三月前來找了我, 當時她說沒關系的,她只是想要問一問,我真的以為她沒事,這期間我們還一起吃了飯,她的狀態完全就跟沒事人一樣...直到今天...不對,應該是昨天,昨天白天的時候, 她打電話叫我過來, 說是要我把陳閔的東西搬走, 然後就跟你上去同居...我真蠢...我竟然信了...”

池於欽靜靜地聽著,一言未發,她擡頭看向藏書室緊閉的門板,徑直走過去,藏書室裏一切如常, 池於欽邁著步子, 直到看見角落裏被的擺放的沈木黑箱子的時候,向來沒有情緒的面孔, 才終於有了變化——

箱子上布滿了唐臻的手印, 鎖頭被砸開。

旁邊放著一張字條,藍黑色的中性筆, 字跡工整清秀——

「抱歉,砸壞了你的鎖,我給你重新買了把」

「我就先走了」

「這三年多謝你,往後祝你一切都好」

落款——唐臻。

池於欽看完後,將字條收起來揣進口袋裏,一轉頭便對上司小林震驚的目光。

這箱子司小林知道,裏面裝的是林夏的遺物,這是林夏留給池於欽最後的東西,她雖然不知道日記裏寫了什麽,但她知道..這是池於欽不能碰觸的東西,是池於欽心裏被掩藏深埋,並且一直都過不去的坎兒。

林夏去世的時候,司小林還是個孩子,對於這種死別的痛苦,她並不能夠深切體會,那時候的她只是惋惜生命的脆弱,遺憾林夏還未開始璀璨發光,就註定要雕落的人生。

這種死別的傷痛,是在長久的歲月中,慢慢沈澱而出的,司小林隨著年紀見長,嘗到了愛情的甜蜜與苦澀,經歷了家庭的變故,才終於在自己淺薄的人生裏有所體會和感悟...才終於理解跟體諒池於欽心底的那一份孤寂。

可即便如此,司小林所能體察到的痛苦,或許都不及池於欽的三分一。

司小林想說點什麽,可動了動嘴唇,卻發不出任何一絲聲音...

倒是池於欽,先打破了沈默——

“她應該是看了裏面的東西。”

說罷,池於欽走到司小林面前,看著這個一臉內疚的發小,擡手在她的肩上拍了拍——

“不關你的事,她要走..誰都攔不住。”

“那你打算怎麽辦?”

“我有點累,我想先休息一下,你先回去吧。”

池於欽送司小林跟陳閔到門口,門開的一瞬間,陳閔終於壓不住脾氣了,她伸手擋住門板,目光直勾勾的盯著池於欽。

“我不知道你跟林夏有什麽樣的過往,我也不清楚你們之間的情感有多深刻凝重,我不為任何人說話,也不傾斜任何立場,我只是就事論事...池於欽,你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什麽叫她要走,誰都攔不住?”

“唐臻今天這樣離開,你捫心自問..真的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嗎?你可以說這件事你沒有錯,但你絕對脫不了幹系!”

司小林扯了下陳閔,被陳閔一把甩開——

“別碰我!你為了你的朋友可以置唐臻於不顧,那我為什麽不可以為了唐臻說句公道話!”

陳閔的脾氣是所有人中最烈的,她從來都不講什麽迂回路數,人情世故的圓滑在她這裏就是放屁,她們是什麽人?是什麽牛/逼到天上的厲害人嗎?她們不過就是個普通人,憑什麽受了委屈就一定要自己承受?這個世界就是有太多這樣那樣的忍耐了,所以才會有人仗著一點點地位的懸殊和年齡的優勢,而肆無忌憚的橫行霸道。

她早就受夠了池於欽這種萬事都游刃有餘的態度——

“你不過就是仗著唐臻喜歡你,她喜歡你喜歡的超過了自己,可你有真的了解過她嗎?人心都是肉長的,可你的心為什麽是石頭做的?哪怕你是石頭做的,唐臻也願意去拿她自己焐熱你,結果呢....你給她什麽?你和另外一個女孩子淒美的愛情故事,你痛苦..就一定要讓別人理解嗎?你冷漠..就一定要讓別人體諒嗎?唐臻是什麽不值錢的東西嗎?你所有莫名其妙、突如其來的情緒,不管好還是壞,她難道就必須要去全盤接受嗎?池於欽...你憑什麽?”

陳閔咬著牙,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她心疼著唐臻,心疼著那個獨自承受悲傷的傻姑娘...誰知道她在下決心要離開的那一刻,心裏有多糾結痛苦,她誰都沒有說過,她又一次自己默默承受。

“有些事,我本來不應該告訴你的,可是現在唐臻已經走了,再瞞下去也沒必要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認為你們之間也應該平等一次,她既然知道你跟林夏的事,那你也該知道她的事。”

陳閔深吸了口氣——

“唐臻喜歡了你七年,就因為你去她們學校開了一場講座,這個傻姑娘被你叫上臺去做了一次心肺覆蘇的演示,然後無可救藥的愛上了你,她私藏了你的海報,被同寢室的人發現,那些人說她是同性戀,罵她是變/態,她原本可以否認這一切的,只要她張張嘴就可以,但她沒有,她承認自己是同性戀,承認自己是變/態,那段時間她的手機裏有無數的騷擾電話,她承受著來自這個世界最大的惡意,就這樣...她還是一直扛著,直到她進入仁華,再見到你的那一刻,這個傻姑娘竟然覺得一切都值得。”

“當然,這是她的事情..和你沒有關系,所以你們在一起這麽長時間,唐臻也從來沒有和你提過,就像你從來也沒有跟她說過你和林夏一樣。”

陳閔一口氣說完,她看見池於欽那張寡淡到令人生厭的臉上,終於有所反應的繃緊了嘴唇,一種痛快感,從陳閔心頭釋放而出。

“池於欽,你真是命好,遇見的姑娘都那麽愛你,生怕你受丁點委屈。”

“你好自為之吧,是唐臻要走的,和你沒有任何關系。”

說完,陳閔就離開了。

她到底還是偏離了中立,選擇站在了唐臻的一邊。

但那又怎樣?

唐臻是自己的好朋友,池於欽又不是。

陳閔實在是不忍心,在最後一次,唐臻還要在這段感情裏做那個吃了虧也不肯說一個字的傻瓜。

...

池於欽一夜沒睡,她在沙發上坐了一夜。

不停的給唐臻打著電話,可對方一直都是關機狀態。

她又拿出口袋裏唐臻給她留的那張字條,反覆仔細的看著上面,她給她留的話。

池於欽不相信唐臻會這麽決絕,她們相處了三年,竟然就被這短短的幾行字終結?池於欽有些恍惚...

有什麽事情不能等自己回來再說呢?

一定要用這樣的方式?

可池於欽沒想到的是,唐臻遠比她想象的還要決絕幹脆。

她一夜沒睡,第二天驅車到了醫院,才知道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

這天上午,池於欽接到升職的通知,她幾乎是眾望所歸,每個人都和她握手祝賀,可跟她祝賀的人越多,池於欽的心就越慌,她聽見她們說——

多虧了唐臻,你是不知道這姑娘有多勇敢。

要不是她私底下偷偷收集劉仁宗暗箱操作跟收受回扣的證據,估計咱們這一波人都得被劉仁宗繼續壓著。

現在劉仁宗倒臺了,往後池主任你就可以大展拳腳了。

池主任三個字,落在耳朵裏尤為諷刺。

池於欽點了點頭,沒有任何喜悅,她步履緩慢沈重,路過大辦公室的時候,不由自主的停下,目光怔忡的望向那個原本是唐臻的工位,現在已經換了他人。

她看著援外的醫療團隊名單,唐臻的名字赫然出現在上面,池於欽向來鎮定自若的心態有了一絲裂縫。

池於欽想到唐臻去申城找自己得那天,想到了自己站在橋頭上看著她的樣子,想到那天中午她們迫不及待的那場性/事。

明明一切都好好地,怎麽突然就成了最後的告別。

就算是告別,難道不該面對面的說一聲嗎?

現在這樣不告而別又算什麽?

池於欽也辨別不清現在自己到底是個什麽樣的情緒,她似乎走入了一條沒有出口的暗巷,四面碰壁。

“老師。”

池於欽去找了王秋琴,她反手關上門,徑直走到王秋琴面前。

王秋琴看見池於欽手裏那張援外的醫療團隊名單,握著茶杯的手忽然一頓——

“你是想問我這個?”

“不是。”池於欽搖了搖頭“我是想來感謝您的,感謝您保護了她。”

援外的條件..池於欽知道,如果不是王秋琴動用了關系,以唐臻的資歷是不可能被選上,她做了那麽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感激她認為她勇敢的人有,厭惡她想拔掉這顆刺頭的人也有,現在這樣一個進退兩難的情況下,離開是對唐臻最好的保護。

“可這麽大的事,您也應該告訴我一聲。”

“她不讓我告訴你,你那個時候還在申城,她的意思是...一怕影響你的聯合手術,二來...我想這姑娘也是擔心,如果讓你知道了,你就不允許她這麽做了。”

王秋琴捧著茶杯,語重心長的又是一句——

“這孩子很好很善良,你的眼光不錯,唐臻是個值得托付的人。”

池於欽覺得自己心又被紮了一刀,每個人都在說著唐臻的好,可她卻把她的好弄丟了。

“幾年?”

“兩年。”

王秋琴並不知道唐臻跟池於欽之間出了什麽事,只以為池於欽是舍不得唐臻,又說道——

“兩年很快的,到時候她回來,風波也平息了,對你跟她都好,這也是我思考了很長時間的辦法。”

說完,見池於欽還是沈默不語,便上前拍拍她的胳膊寬慰道——

“真是一物降一物,我總算是見到你有點人間煙火的樣子了,你就當她是去別的城市出差,現在信息技術這麽發達,想人家了,就跟人家多打打電話發發視頻,你年紀比唐臻大,主動一點應該的,我還是那句話,你心裏想什麽不要憋著,要跟人家姑娘說,你不說...她怎麽會知道?總不能鉆到你的腦子裏去看吧。”

池於欽擡眼,看著王秋琴一臉慈愛的表情,終於不再沈默,點點頭——

“老師,我知道了。”

她還是那個池於欽,她骨子裏的性格底色是不會更改的,她表露出的神思依舊從容不迫的鎮定模樣,寡淡清冷的眉目,平靜拉直的嘴角,沒有人能看出她現在真正的情緒...更沒有人知道...她現在正無比的想念唐臻。

池於欽想,自己或許從來都沒有了解過唐臻,沒有了解過她的乖巧,她的溫順,她在每個休息日裏在自己身邊過的那些夜晚。

她開始回想,唐臻是什麽時候決定要離開自己的呢?

是在發現林夏的事情後,就開始著手準備的嗎?

唐臻不是一上來就會崩潰的人,她一定是在這期間思慮了許多...

自己竟然一點異樣都沒有發現。

池於欽一直以為在她們之間自己是占據主導的那一方,可現在看來,自己大錯特錯,都是流於表面的假象。

所謂主導,不過是來自唐臻的妥協退讓。

她現在才發現了唐臻不同尋常的堅決,發現這姑娘深隱在骨子的堅韌倔強。

談了一場戀愛,池於欽像是失去了自我,她似乎回到了某種無法掌控的程度,她不喜歡這樣的感覺,也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現在的池於欽,迫切需要唐臻的回答——

既然你走的那麽決絕幹脆,那就應該再徹底一下。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留一張字條,就算結束。

三年的感情,絕不是寥寥的幾行,就能切斷的。

池於欽把這些話原封不動的給唐臻發了過去。

她相信,唐臻是個勇敢聰明的姑娘,她選擇走,就不會逃。

...

另一邊,唐臻剛落地,手機開機的瞬間,十幾條消息彈出來,有醫院同事的、有劉思思的、有陳閔的、還有老唐跟吳珍的...

唐臻挨個回覆,說自己已平安抵達。

她看見陳閔的消息時,楞了一下——

陳閔——

「我太生氣了,沒忍住就把你暗戀池於欽的事情給撂了」

「這事我擅作主張,是我不對,我跟你道歉」

唐臻急忙回覆——

「不用道歉啊」

她這剛一發過去,陳閔那邊立馬就回過來——

「你還知道回消息啊!我以為你要人間蒸發呢!」

「還讓司小林把我的東西搬走,你怪會安排事兒的」

「援外,我是去援外」

「我不管你去援外還是援宇宙,反正你就記著,不能跟我斷聯系」

「嗯嗯,我知道」

說完了這個,陳閔難免又繞到池於欽身上——

「你真打算跟她分手啊」

「不是打算,我們已經分手了」

「雖然、但是...我感覺池於欽挺難過的」

「所以呢,你要勸我嗎?」

「我才不勸你呢!她又不是香餑餑,我等著你回來找個更好的!」

「氣死她!」

唐臻被陳閔逗笑,捧著手機眼淚都笑出來。

但也有可能是看見了池於欽發的消息,唐臻的心又疼一下,失戀後遺癥吧...就算她在飛機上明明已經想的很開了,也還是逃不過此刻難受的情緒。

光留個字條,是有點不夠誠懇。

畢竟三年,就算結束,也該有個像樣的儀式。

只是先前的時候,唐臻心裏太難受,而且她打定主意要悄悄的走,當然不能直接跟池於欽說,現在沒關系了...反正自己都在異國他鄉了。

唐臻深吸了口氣,把電話回了過去。

剛一響,那邊就被接通了。

“唐臻——”

池於欽的聲音很輕,她不知道人在哪,手機裏一點雜音都沒有,唐臻覺得自己連這人的呼吸聲都能聽得見。

好像真到了這一步,似乎也沒什麽可緊張的,唐臻以為自己會難堪,可是並沒有,她仿佛上升到了一個自己從沒有達到過得境界——平和。

她剛想說什麽,就聽池於欽在那邊先出了聲——

“我認為這不是一個解決問題的方法,至少我們應該面對面的談一談,我可以跟你解——。”

“可我不想談了。”

“但你就這樣走了,對這段感情公平嗎?”

“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不公平。”

唐臻篤定自己不會再就範了,她肯給池於欽打這通電話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好聚好散。

雖然離開她會心痛,但不要緊,心痛這種東西會隨著時間慢慢消失的。

“池於欽,我們分手吧”

“真的要分手?”

“嗯。”

“是你說的,你想好了嗎?”

“是我說的。”

“好,希望你永遠不要再回頭。”

電話掛斷。

她們都是驕傲的人。

一個不願意把七年的暗戀宣之於口,認為說出來便是一種道德的要挾。

一個不願意將閉鎖的心房敞開,始終保持一份私隱。

或許太過驕傲的人,是沒辦法在一起的。

一時因為愛的委曲求全,遲早也會因為愛而無法繼續求全。

池於欽把車窗降下來,將手伸向外面,雪粒子落在她的手心,就在這地方,有個姑娘曾在這裏許願。

那時候的唐臻* 是那樣愛自己。

池於欽突然後悔了,後悔剛剛說的最後一句話,她想告訴唐臻,自己不是來跟她說分手的,自己是太生氣了...

氣她怎麽能不信任自己?

氣她怎麽能一點消息都不跟自己透露,就這樣說走就走?

她們不是戀人嗎?

這樣算什麽戀人?

可惜太晚了,池於欽再把電話打過去的時候,對方沒有再接通,聽筒裏漫長的等待直到一遍遍響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池於欽終於在這個搖搖欲墜的雪夜裏低頭...

她眼眶發熱,眼圈發紅...

沒良心...

一點良心都沒有。

哪怕最後一面都不見嗎?

...

過年的時候,柳怡心心念念想著池於欽這次會是兩個人回來,可見到她只有一個人的時候,柳怡心都涼了一半。

“你爸做了魚。”

“嗯。”

“你說的那個女孩子呢?她...”

“她不來了。”

池於欽一個人吃了一整條魚,包括從來不吃的兩只魚眼睛。

...

只是談了場戀愛,分了個手而已。

生活跟工作依舊還是繼續,池於欽每天忙的腳不沾地,她好像也沒什麽特別的事情發生,只是到了每個休息日,她不願意回家。

那天她在一家清吧裏喝多了,司小林跟陳閔過來的時候,她趴在桌子上,形神頹然,嘴裏不停地念叨——

“我愛的姑娘離開我了。”

“沒有人愛我了...”

“我很難過...”

“她不會再接我電話了,就連微信也沒有...”

池於欽從沒有這樣軟弱的時候,司小林覺得這人好像跟碎了一樣,她把池於欽攙起來..扶進車裏。

司小林扭頭看她,於心不忍——

“她想唐臻了...”

“現在知道想了,早幹嘛去了!”陳閔憤憤“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後座,池於欽把頭埋進靠枕裏。

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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