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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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再平常不過的一天, 交班查房，各自忙碌。
趙芹路過唐臻時看了眼她，不僅是趙芹, 整個心外住院部的所有女性工作人員, 幾乎每一個在看見唐臻的時候，都將目光不由自主的遞向了她。
那目光裏有期許，有讚賞, 有勇敢，唯獨沒有退縮的猶豫，她們都在那封聯名檢舉信上簽了字。
當王秋琴從眾人之間走過時，唐臻便在眾人投望的眼神裏緊隨而至。
開弓沒有回頭箭，唐臻做了那麽多努力，為的就是此刻。
“王院長——”
王秋琴這才轉過身，臉上依舊是和藹的笑容——
“小唐啊, 有事？”
“我有很重要的事。”
說完, 唐臻邁進辦公室的門檻, 反手將門關上。
王秋琴望著唐臻凝重的表情，還沒等反應過來，就見她把一封聯名檢舉信遞到了自己面前，一字一句鄭重道——
“我是唐臻，我要舉報仁華心內科科主任劉仁宗在院期間收受領峰制藥醫藥代表回扣, 實名舉報五年前劉仁宗在一場手術中, 因操作不當至病患當場死亡，以及他在上一次醫生晉升中名額造假。”
王秋琴被唐臻的話嚇了一跳, 但這還只是開始, 唐臻在王秋琴震驚的目光中，拿出了那個黑色優盤——
“王院長, 我有證據。”
視頻、照片、錄音...一樣一樣全擺在王秋琴面前。
“我第一次看見他們是在去年的三月份，領峰制藥的人以生病的名義來找劉仁宗，後來陸續就在這期間看見他們頻繁見面，趙芹醫生曾經叮囑過，見到醫藥公司的人一定要離遠點，但凡被纏上，有些事說都說不清。”
“雖然是以看病的名義，但那人既不入院，也不開藥，每次只找劉仁宗，匆匆的來又匆匆的走，直覺告訴我，這裏面有問題，於是從那以後只要我遇見，就會拿手機拍下來。”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領峰制藥的器材審批下來，劉仁宗從中收受回扣謀取私利，但這一點，都不足以迫使我做出舉報決定，真正使我不能再沈默的原因是——在上一次的晉升中他動用手中權力，進行暗箱操作，將原本屬於池副主任的名額換做他人，而那個人正是這個醫藥代表的親戚，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劉仁宗五年前手術操作失誤致人死亡的事故。”
“我理解人性在面對金錢時候的貪戀，物欲橫流的時代，這不僅是劉仁宗一個人的弱點，也是所有人的軟肋，可他現在已經不僅僅是對金錢的貪婪了，他的手已經伸向了整個醫療團隊，試問一個致使別人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不僅沒有得到應有的懲罰，反而依然作威作福，他風生水起的背後，踩著多少人沒日沒夜的辛勤付出？被他埋沒的人才，被他毀掉的家庭...如果繼續任由他這樣下去...早晚有一天會寒了所有人的心。”
“王院長，我知道我現在的行為，在您眼前也許幼稚，也許天真，這個世界總是有太多這樣或那樣不能言明的契約與規矩，但我認為，不管社會與社會之間，還是人與人之間，最糟糕的情況就是一個有思想有主見的人，任由另一個人的擺布。”
“我們每一個人為什麽心甘情願屈從於制度，是因為我們認為制度可以保護我們，給予我們一個公平的容身之所，倘若這個制度不再使公義得到伸張，不再使自由得到舒展，那再屈從又有什麽意義呢？”
“我很害怕，我內心十分害怕，但我怕的並不是劉仁宗，我怕的是自己會因此而墮落，看見不公會繞行，看見強權會低頭，看見暴行會自動成為沈默的幫兇。”
“王院長，我們生而為人，不是為了帶著鐐銬奔向自由的，理性是為了克制欲望，不是為了壓抑本心。”
唐臻一口氣說完所有，她把這些日子以來全部積壓在心裏的情緒爆發出來，她很平靜也很鎮定，她想的很清楚，從開始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孤註一擲四個字就已經刻在她心裏了。
這一刻王秋琴說不上來自己是個什麽感覺，她看著唐臻，看著面前這個年輕的面龐，心底生出一種愧然，不僅是對唐臻，也是對自己。
她自詡高風亮節，清風廉明，對劉仁宗的所做所為也有耳聞，只是迫於劉仁宗在仁華的人脈錯雜，王秋琴總想著再等一等，等手裏的證據再充足一些，等劉仁宗的勢利再弱一些，可等來等去...她等到了一個什麽結果？
池於欽連續三次晉升失敗，卡在一個年齡的離譜理由上。
劉仁宗一次次肆無忌憚的收受賄賂，到如今明目張膽的安插自己的人手。
一股前所未有的颶風在王秋琴的心裏席卷而起。
是唐臻將粉飾太平的虛假戳破，是唐臻將那些破爛不堪的腐敗捅出。
“這件事，池於欽知道嗎？”
“不知道，我沒有告訴她。”
唐臻堅毅的眼神，在提到池於欽的那一霎，終於有所松動，她帶著一絲懇求——
“王院長，這件事您不要告訴她，我做這些完全出自我自己的原因，和任何人都沒有關系。”
話說完，王秋琴的目光露出一絲意味深長。
“這件事情結果出來之前，我不會離開，我知道仁華的規矩...”
唐臻說著便把自己的工作證交了出來，她花了三年時間才拿到的東西，如今就這樣交了出來，唐臻是不舍的，可她心甘情願，畢竟人不能既要想要還要。
“王院長，我申請了援外，這是我的申請表，咱們心外每年都沒有人報名，今年我想試一試，雖然我的資歷尚淺，但我不怕苦。”
“這件事...也請您不要告訴池主任。”
“我不告訴她，你放心吧。”
王秋琴被唐臻打動，她沒有看錯人，這個女孩子前所未有的勇敢。
“還有，這件事...我不會姑息，我賭上一輩子的名譽也一定會追究到底！這信上的每一個名字，我都不會讓她們白簽。”
“謝謝王院長。”
“唐臻...”
“您說——”
“不要胡思亂想，你做的沒有錯，這段時間你就先好好休息。”
“好。”
唐臻離開後，王秋琴深嘆了口氣。
她轉頭望向窗外，又想起了那天池於欽給自己打來的電話——
「老師，今年留院名單出了嗎？那兩個名額裏有唐臻的名字吧。」
「你問這個做什麽？」
「我不希望劉仁宗的手伸向她」
「我可以告訴你，但你要先回答我，你現在問這個，是以什麽身份？是唐臻的帶教導師？」
「不是」
池於欽一句再簡短不過的話，就讓王秋琴明白了。
其實在這之前，王秋琴就早已經察覺端倪，只是她沒想到會是唐臻。
池於欽敢問就沒怕這事兒被王秋琴知道，她甚至覺得知道了也好，也省得自己將來再跟王秋琴說。
「老師，您知道我的，我想得到的東西就一定要得到」
「所以這事兒，是我主動的，您要怪就怪我」
「和唐臻沒關系」
王秋琴一下就聽出她話裏的意思——
「你覺得我會對人家姑娘怎麽樣嗎？」
「我怕您偏心我，如果..如果將來這件事被..我希望您能力保下她」
「所以，留院名單裏有唐臻？」
「有她」
王秋琴說完，又在電話那頭嘆氣——
「你這麽關心人家，不該跟我說，該跟人家說」
「算了，她還小，別嚇著她」
「你這孩子就是什麽都憋在心裏，才總讓人誤會」
...
思緒回籠，王秋琴一面看著檢舉信，一面想著池於欽跟唐臻，喃喃道——
“都是好孩子，沒有傷天害理，她們做錯什麽了？都要保...”
——
唐臻從王秋琴的辦公室出來，回去收拾自己工位上的東西。
她被停職了。
唐臻做了一件無比勇敢的事情，心外科在心裏都對這個女孩子肅然起敬，也許有人會說她傻，說她何必為了一件不關乎自己得事情而搭上自己的前途。
可真的不關乎自己嗎？
懸在頭頂的那把利斧，如果任由其擺落，那今天能落在你的頭上，明天也就能落在我的頭上。
這個世界需要傻子，需要奮不顧身的傻子。
但唐臻也是感恩的，因為她不是一個人。
離開了醫院，唐臻攔了輛車，望著這條走過無數遍的路，唐臻強忍住想要給池於欽打電話的沖動，忍住想告訴她...自己今天做了多麽勇敢的事情...
唐臻長大了。
終於長大了。
這是池於欽想要的樣子嗎？
很奇怪，唐臻做這些事的時候，從來沒想過尋求池於欽的幫助。
清醒獨* 立，自尊自愛。
不依靠任何人成長。
這才是本來的唐臻。
...
另一邊，王秋琴將劉仁宗的這件事直接找到了行政處。
這一次，王秋琴不再和他們迂回，也不再顧忌誰的面子，更不再被他們三言兩語的調查應付打發，更重要的是，她必須要在援外團隊出發前把這件事情解決掉，她要保下唐臻，在劉仁宗被扳倒的當下，立馬把唐臻送出去，只有這樣，唐臻既能避免被報覆，也能免受到醫院的流言蜚語攻擊。
她毅然決然的說道——
“這是醫院內部的制度出現了問題，如果你們仍然要對這件事持敷衍態度，那我只好辭去仁華醫院院長一職。”
“我相信，對於這件事感到不公的人有很多，我的學生們就是其中之一。”
“她們千辛萬苦走上行醫的道路，不是為了權力利益而被犧牲的。”
“我信任她們，都是有良知的有為青年，絕不同流合汙！”
——
王院長的話起了作用，她是整個仁華的領頭者，如果真的辭職勢必要掀起軒然大波，她手底下的學生，如果真的被她帶走，那仁華心外就徹底成了一副空架子，上面的人不敢拿著個冒險。
再加上劉仁宗的所作所為也早被人盯上，這幾年他的確是越發張狂了。
另外，唐臻的證據充足。
收受回扣，暗箱操作，醫療事故。
每一樣都能把劉仁宗釘死。
這件事幾乎是瞬息之間，速度之快，快到劉仁宗被帶走的時候，人還在醫院裏開會。
被帶走只是第一步，劉仁宗背後的人是誰，這些年究竟收受了多少回扣，那些醫藥公司的人，那些幫他兜底的人...這些都需要時間慢慢調查。
但能確定的是，劉仁宗這一次不可能再翻身了。
——
那天，王秋琴打電話叫來了唐臻，想跟她說這事，可一見到這姑娘，王秋琴的心裏忽然又不得勁兒起來。
她走到唐臻面前，眼微瞇的細細望她——
“你這孩子...才多長時間沒見，怎麽臉都瘦了一圈啊。”
唐臻也不知道為什麽會瘦，停職的這段時間，她每天吃得好睡得好，作息比上學的時候還要規律，可就是怎麽都存不住肉。
王秋琴心疼的瞧著她——
“你這樣...我都有點後悔了。”
“您後悔什麽？”唐臻沒聽明白。
王秋琴拿出一張通知單遞給她——
“援外的事情，你去吧。”
唐臻滿臉不可置信。
她以為她會落選，畢竟資歷擺在那裏，太多人比她有這個資格了。
“我先跟你說清楚，那地方沒你想象的那麽好，別以為看了點電視小說什麽的，就當自己是裏面的女主角，那地方一年四季幹旱，土壤貧瘠，炎熱的氣候是滋生細菌的溫床，你不僅要面對臨床上困難，還要面對器械跟藥物的短缺，手術環境跟衛生條件的糟糕，所以說...什麽最重要？一個健康強壯的身體，是最重要的！”
王秋琴喜歡唐臻這個孩子，對她自然青睞有加——
“跟著張院長好好學，我希望等你再回來，我能看見一個完全嶄新的唐臻。”
“明天下午的飛機，從醫院出發，你回去準備一下吧。”
唐臻跟王秋琴道了謝，等她一走。
辦公室的門就被張文芳敲響了。
“那個舉報劉仁宗的姑娘就是她啊。”
“嗯。”
“我就說嘛，你怎麽平白無故的非要我再加個人進來，我這馬上都要走了。”說完張文芳又點了點頭“你該早跟我說，早說我不就早同意了，這臨了的..時間多急啊，人還收拾。”
“那還不是你跟我犯軸。”
“你這老太太...跟我鬥嘴都上癮了是吧。”
張文芳擼起白大褂，扭頭又朝著唐臻離開的方向看了看——
“這姑娘跟我走了也好，省的在醫院裏頭聽別人亂放狗屁。”
張文芳之所以會這樣說，是因為劉仁宗的事情已經有人開始對唐臻不滿了，畢竟動了利益的蛋糕，打破了一些行業的“隱性規則”，那些在劉仁宗身上花錢鋪路的，現在唐臻這一舉報，全都打水漂。
這風頭要是不過去，唐臻的事兒就沒完。
王秋琴就算再護著她，也堵不上別人的嘴。
思來想去的，幹脆就讓她先離開仁華，等這事兒全部結束，風波平息後再讓她回來也不遲。
...
人生似乎就是這樣，總在你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裏走的時候，為你指明道路。
唐臻滿腦子裏都是明天下午要出發的事情。
太快了，快到她一點準備都沒有。
這段日子，陳閔晚上沒再去司小林那兒，她每晚都回家住。
唐臻也不懂為什麽，自己明明一切照常，可陳閔就是對她不放心，說什麽都要陪著她不可。
唐臻沒告訴陳閔自己被停職，她怕司小林會聯系池於欽，所以每天照常上班時間點兒起，有時候跟陳閔一起出門，有時候先她出門，唐臻做戲做全套，真的上地鐵坐到仁華，只是以前她會馬不停蹄的沖出地鐵站，而現在只會走出地鐵車廂，然後坐回去的線路，再繞回家。
...
唐臻思索著，既然要走，那就跟大家都好好道個別吧，至少把要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完。
在腦袋裏認真的規劃一番清單。
第二天，陳閔上班後，她給司小林打了電話。
司小林到的時候，一臉狐疑——
“你確定？”
“當然。”
“要不我還是給陳閔打個電話吧。”
“別啊，你不想給她個驚喜嗎？”
司小林眨了眨眼，心裏有些猶豫。
唐臻從臥室裏把陳閔的行李箱拖出來，又拉開她的衣櫃，其實衣櫃裏已經沒有幾件陳閔的衣服了，自打她跟司小林在一起後，她時常要去司小林那裏，方便起見總是會帶幾件過去，不知不覺衣櫃裏的衣服就沒剩幾件。
唐臻知道陳閔是因為自己才一直沒從這裏搬走，可再不舍得，唐臻也覺得不能總這樣一直拖著陳閔，她的情況跟自己得不一樣，就算自己好意思拉著陳閔，也不好意思拖著司小林。
喜歡了那麽久的人，總要住在一起才踏實啊。
“哎呀...你就別猶豫了，等陳閔搬去你那兒，我就上去跟池於欽住了。”
“你上去跟池於欽住？”
“是啊，你們都同居了，我當然也不能落下呀。”
“那行，那這樣行！”
司小林樂了，立馬把衣櫃裏陳閔的那些衣服收進箱子。
唐臻站在邊上看著一個勁兒收拾東西司小林，忽然間理解為什麽陳閔這麽多年都放不下這人了。
司小林身上有股勁兒，陽光開朗，且待人真誠，她對陳閔總是毫無保留的敞開，從來不會介意自己給的多不多，她只在乎給的夠不夠，說白了...就是太愛陳閔。
學生時代遇見這樣一個人，是很難得的一件事。
她會吃你吃不完的飯，替你挑掉魚刺，剝掉蝦殼，手裏的傘永遠向你傾斜，因為你不經意間提過的一個東西，而冒風冒雨的為你尋來。
普通、平凡、幸福。
唐臻莫名的冒出一個念頭，如果自己在學生時代也遇見這樣一個人呢？
會怎樣？
會被她捧在手心裏，也這麽疼愛嗎？
應該不會吧...
自己沒那麽好運氣。
唐臻想。
司小林氣喘籲籲的把箱子闔上，左右手大包小包的拎了兩兜。
唐臻送她下樓，看著她一臉喜悅，揮手和她道別。
等車子開遠後，唐臻一擡頭就看見藍天白雲，清單裏任務之一完成。
最後一個電話，唐臻剛要打給劉思思，卻被劉思思先一步打了過來。
“唐臻，你買沙發幹什麽？”
“送給你呀，不要老躺地下。”
唐臻那天去劉思思跟徐蘇的家的時候偷偷量了尺寸，她覺得這個尺寸擺在客廳應該剛剛合適。
“你放心，我目測過了，不會壓到地毯，你說過的..徐蘇喜歡家裏鋪地毯。”
雖然唐臻說著再平常不過的話，但就是太平常，才反常，劉思思還是聽出了端倪，心裏突然揪了一把——
“唐臻，你在哪兒？”
“思思，我選擇了一條對我自己好的路，你會支持我的對吧？”
“唐臻、唐臻——”
電話已經掛斷了。
劉思思察覺不對，趕忙給小張護士打過去，這才知道唐臻竟然去援外了。
等劉思思再把唐臻電話回過去的時候，那邊就已經是關機狀態。
她看著客廳的沙發，長度寬度正正好，像唐臻說的那樣，沒有壓到地毯。
她不知道唐臻為什麽會選擇去那麽艱苦的地方，但卻始終記得在自己離開仁華的時候，滿耳都是惡意揣測和惡語相加，只有唐臻說著‘只要你的決定能讓你輕松一點、好受一點，我都支持你’，那我也支持你，如果離開這個決定能讓你好受一點，那就走吧，等有一天你心裏能升起太陽，就回來吧。
似乎是瞬息之間，唐臻就做了這個決定。
沒什麽好遺憾的，也沒什麽好惋惜的。
在愛情裏她努力了，爭取了，並且也得到了。
雖然最後的結果不盡如人意，但至少她沒有愧對自己。
好歹也算是愛了一場。
唐臻想，走了也好...以後就能好好過自己的生活了。
清單又完成一項，最後的任務只剩自己了。
分別，最後離開的總是要承受雙倍痛苦，依次告別完陳閔和劉思思，最後的時間唐臻才留給自己獨自面對。
轉身回到二十五樓，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衣櫃一拉開，驚訝的發現...自己的衣服也少的可憐，她的衣服去哪了？
唐臻仰頭，看向天花板。
是要道別的，但不是跟池於欽...是跟曾經的自己。
唐臻去了樓上，她已經很長時間都沒有到這裏來了，一塵不染的屋子，生出一層淺薄的浮灰。
她去到臥室，拉開衣櫃，她的衣服大都在這裏，貼身的睡衣跟內衣尤其多。
空蕩蕩的屋子，陽光燦爛。
唐臻一邊收著自己得衣服，一邊轉頭照著陽光。
她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的眼淚掉下來...
這間屋子有太多跟池於欽的美好回憶，她們是在這裏開始的，現在又在這裏結束...衣櫃裏的衣服是被自己一件件填滿，現在又被自己拿走...
好像有什麽東西被掏空了...
唐臻搖了搖頭，她不願再去想了。
收拾完臥室的衣服，唐臻又去到衛生間，她看著洗漱臺上的瓶瓶罐罐...她到現在還記得第一次把自己洗漱用品放在這裏的感覺...就好像一片落葉尋到了樹根，一只飛鳥找了棲息地。
曾經她天真的以為，這裏永遠都會有她的一席之地，可人生這種本就變幻莫測的東西，又怎麽會始終如一。
她把那些瓶瓶罐罐一把劃拉進垃圾袋裏。
該扔了。
唐臻把屬於自己的東西全部收拾完畢，臨走時，卻還是沒忍住去藏書室看了眼，被她砸開木箱子，依舊安穩的放在那兒，只上面布滿了自己的指印。
林夏的模樣，再一次從唐臻的眼前浮現。
這個幹凈無暇到仿佛簇簇白雪的美麗姑娘。
我知道你很愛池於欽，很想有個人能陪伴她...
但是你不能這麽自私。
我也是爸爸媽媽的掌上明珠，我也有我自己的人生，我也想要一個可以全心全意愛我的人。
你們都是值得被愛的。
我也是。
...
唐臻拖著箱子，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裏。
她想象中的離開，會是陰雲密布愁雲慘淡，她會被一場莫名其妙的風吹得淩亂，會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雨，淋的狼狽。
沒有，都沒有。
走的時候，陽光很好，天氣很棒。
無風無雨，晴空萬裏。
萬尺高空上，一架飛機穿梭在雲霧間。
飛機趨於平穩，氣流逐漸散去，可唐臻的情緒卻開始翻江倒海，她靠在窗邊戴著耳機，頃刻間淚如雨下。
她的心好像隨著飛機離開京北的上空，被撕扯到四分五裂。
手機裏放著大象往北遷移的視頻，唐臻看著它們越過叢林河流...正在完成一次偉大的遷徙。
她似乎也變成了遷徙中的一員...
人生總是這樣，步履不停。
在追趕，在奔走，在逐取...
唐臻抹去臉上的眼淚。
自己沒有錯過，自己只是慢了一點。
...
另一邊，陳閔下班回來，整個屋子都空了。
不僅是她的東西，連唐臻的都不見了。
她滿屋子找人，電話也打不通。
直到這時，司小林才開始緊張起來——
“她說她要上去跟池於欽住，說讓我把你的東西搬去我那，她怎麽會不見呢？肯定是在樓上！”
“樓上你個頭！司小林！你就是個豬！”
樓上哪有人，司小林把池於欽家都翻遍了，沙發縫裏她都沒落下——
“完了...”
“還楞！給池於欽打電話！”陳閔喊道。
司小林手都發抖了，撥號鍵摁了兩遍才把電話打過去——
“池於欽...”
“唐臻她...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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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平常不過的一天, 交班查房，各自忙碌。
趙芹路過唐臻時看了眼她，不僅是趙芹, 整個心外住院部的所有女性工作人員, 幾乎每一個在看見唐臻的時候，都將目光不由自主的遞向了她。
那目光裏有期許，有讚賞, 有勇敢，唯獨沒有退縮的猶豫，她們都在那封聯名檢舉信上簽了字。
當王秋琴從眾人之間走過時，唐臻便在眾人投望的眼神裏緊隨而至。
開弓沒有回頭箭，唐臻做了那麽多努力，為的就是此刻。
“王院長——”
王秋琴這才轉過身，臉上依舊是和藹的笑容——
“小唐啊, 有事？”
“我有很重要的事。”
說完, 唐臻邁進辦公室的門檻, 反手將門關上。
王秋琴望著唐臻凝重的表情，還沒等反應過來，就見她把一封聯名檢舉信遞到了自己面前，一字一句鄭重道——
“我是唐臻，我要舉報仁華心內科科主任劉仁宗在院期間收受領峰制藥醫藥代表回扣, 實名舉報五年前劉仁宗在一場手術中, 因操作不當至病患當場死亡，以及他在上一次醫生晉升中名額造假。”
王秋琴被唐臻的話嚇了一跳, 但這還只是開始, 唐臻在王秋琴震驚的目光中，拿出了那個黑色優盤——
“王院長, 我有證據。”
視頻、照片、錄音...一樣一樣全擺在王秋琴面前。
“我第一次看見他們是在去年的三月份，領峰制藥的人以生病的名義來找劉仁宗，後來陸續就在這期間看見他們頻繁見面，趙芹醫生曾經叮囑過，見到醫藥公司的人一定要離遠點，但凡被纏上，有些事說都說不清。”
“雖然是以看病的名義，但那人既不入院，也不開藥，每次只找劉仁宗，匆匆的來又匆匆的走，直覺告訴我，這裏面有問題，於是從那以後只要我遇見，就會拿手機拍下來。”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領峰制藥的器材審批下來，劉仁宗從中收受回扣謀取私利，但這一點，都不足以迫使我做出舉報決定，真正使我不能再沈默的原因是——在上一次的晉升中他動用手中權力，進行暗箱操作，將原本屬於池副主任的名額換做他人，而那個人正是這個醫藥代表的親戚，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劉仁宗五年前手術操作失誤致人死亡的事故。”
“我理解人性在面對金錢時候的貪戀，物欲橫流的時代，這不僅是劉仁宗一個人的弱點，也是所有人的軟肋，可他現在已經不僅僅是對金錢的貪婪了，他的手已經伸向了整個醫療團隊，試問一個致使別人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不僅沒有得到應有的懲罰，反而依然作威作福，他風生水起的背後，踩著多少人沒日沒夜的辛勤付出？被他埋沒的人才，被他毀掉的家庭...如果繼續任由他這樣下去...早晚有一天會寒了所有人的心。”
“王院長，我知道我現在的行為，在您眼前也許幼稚，也許天真，這個世界總是有太多這樣或那樣不能言明的契約與規矩，但我認為，不管社會與社會之間，還是人與人之間，最糟糕的情況就是一個有思想有主見的人，任由另一個人的擺布。”
“我們每一個人為什麽心甘情願屈從於制度，是因為我們認為制度可以保護我們，給予我們一個公平的容身之所，倘若這個制度不再使公義得到伸張，不再使自由得到舒展，那再屈從又有什麽意義呢？”
“我很害怕，我內心十分害怕，但我怕的並不是劉仁宗，我怕的是自己會因此而墮落，看見不公會繞行，看見強權會低頭，看見暴行會自動成為沈默的幫兇。”
“王院長，我們生而為人，不是為了帶著鐐銬奔向自由的，理性是為了克制欲望，不是為了壓抑本心。”
唐臻一口氣說完所有，她把這些日子以來全部積壓在心裏的情緒爆發出來，她很平靜也很鎮定，她想的很清楚，從開始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孤註一擲四個字就已經刻在她心裏了。
這一刻王秋琴說不上來自己是個什麽感覺，她看著唐臻，看著面前這個年輕的面龐，心底生出一種愧然，不僅是對唐臻，也是對自己。
她自詡高風亮節，清風廉明，對劉仁宗的所做所為也有耳聞，只是迫於劉仁宗在仁華的人脈錯雜，王秋琴總想著再等一等，等手裏的證據再充足一些，等劉仁宗的勢利再弱一些，可等來等去...她等到了一個什麽結果？
池於欽連續三次晉升失敗，卡在一個年齡的離譜理由上。
劉仁宗一次次肆無忌憚的收受賄賂，到如今明目張膽的安插自己的人手。
一股前所未有的颶風在王秋琴的心裏席卷而起。
是唐臻將粉飾太平的虛假戳破，是唐臻將那些破爛不堪的腐敗捅出。
“這件事，池於欽知道嗎？”
“不知道，我沒有告訴她。”
唐臻堅毅的眼神，在提到池於欽的那一霎，終於有所松動，她帶著一絲懇求——
“王院長，這件事您不要告訴她，我做這些完全出自我自己的原因，和任何人都沒有關系。”
話說完，王秋琴的目光露出一絲意味深長。
“這件事情結果出來之前，我不會離開，我知道仁華的規矩...”
唐臻說著便把自己的工作證交了出來，她花了三年時間才拿到的東西，如今就這樣交了出來，唐臻是不舍的，可她心甘情願，畢竟人不能既要想要還要。
“王院長，我申請了援外，這是我的申請表，咱們心外每年都沒有人報名，今年我想試一試，雖然我的資歷尚淺，但我不怕苦。”
“這件事...也請您不要告訴池主任。”
“我不告訴她，你放心吧。”
王秋琴被唐臻打動，她沒有看錯人，這個女孩子前所未有的勇敢。
“還有，這件事...我不會姑息，我賭上一輩子的名譽也一定會追究到底！這信上的每一個名字，我都不會讓她們白簽。”
“謝謝王院長。”
“唐臻...”
“您說——”
“不要胡思亂想，你做的沒有錯，這段時間你就先好好休息。”
“好。”
唐臻離開後，王秋琴深嘆了口氣。
她轉頭望向窗外，又想起了那天池於欽給自己打來的電話——
「老師，今年留院名單出了嗎？那兩個名額裏有唐臻的名字吧。」
「你問這個做什麽？」
「我不希望劉仁宗的手伸向她」
「我可以告訴你，但你要先回答我，你現在問這個，是以什麽身份？是唐臻的帶教導師？」
「不是」
池於欽一句再簡短不過的話，就讓王秋琴明白了。
其實在這之前，王秋琴就早已經察覺端倪，只是她沒想到會是唐臻。
池於欽敢問就沒怕這事兒被王秋琴知道，她甚至覺得知道了也好，也省得自己將來再跟王秋琴說。
「老師，您知道我的，我想得到的東西就一定要得到」
「所以這事兒，是我主動的，您要怪就怪我」
「和唐臻沒關系」
王秋琴一下就聽出她話裏的意思——
「你覺得我會對人家姑娘怎麽樣嗎？」
「我怕您偏心我，如果..如果將來這件事被..我希望您能力保下她」
「所以，留院名單裏有唐臻？」
「有她」
王秋琴說完，又在電話那頭嘆氣——
「你這麽關心人家，不該跟我說，該跟人家說」
「算了，她還小，別嚇著她」
「你這孩子就是什麽都憋在心裏，才總讓人誤會」
...
思緒回籠，王秋琴一面看著檢舉信，一面想著池於欽跟唐臻，喃喃道——
“都是好孩子，沒有傷天害理，她們做錯什麽了？都要保...”
——
唐臻從王秋琴的辦公室出來，回去收拾自己工位上的東西。
她被停職了。
唐臻做了一件無比勇敢的事情，心外科在心裏都對這個女孩子肅然起敬，也許有人會說她傻，說她何必為了一件不關乎自己得事情而搭上自己的前途。
可真的不關乎自己嗎？
懸在頭頂的那把利斧，如果任由其擺落，那今天能落在你的頭上，明天也就能落在我的頭上。
這個世界需要傻子，需要奮不顧身的傻子。
但唐臻也是感恩的，因為她不是一個人。
離開了醫院，唐臻攔了輛車，望著這條走過無數遍的路，唐臻強忍住想要給池於欽打電話的沖動，忍住想告訴她...自己今天做了多麽勇敢的事情...
唐臻長大了。
終於長大了。
這是池於欽想要的樣子嗎？
很奇怪，唐臻做這些事的時候，從來沒想過尋求池於欽的幫助。
清醒獨* 立，自尊自愛。
不依靠任何人成長。
這才是本來的唐臻。
...
另一邊，王秋琴將劉仁宗的這件事直接找到了行政處。
這一次，王秋琴不再和他們迂回，也不再顧忌誰的面子，更不再被他們三言兩語的調查應付打發，更重要的是，她必須要在援外團隊出發前把這件事情解決掉，她要保下唐臻，在劉仁宗被扳倒的當下，立馬把唐臻送出去，只有這樣，唐臻既能避免被報覆，也能免受到醫院的流言蜚語攻擊。
她毅然決然的說道——
“這是醫院內部的制度出現了問題，如果你們仍然要對這件事持敷衍態度，那我只好辭去仁華醫院院長一職。”
“我相信，對於這件事感到不公的人有很多，我的學生們就是其中之一。”
“她們千辛萬苦走上行醫的道路，不是為了權力利益而被犧牲的。”
“我信任她們，都是有良知的有為青年，絕不同流合汙！”
——
王院長的話起了作用，她是整個仁華的領頭者，如果真的辭職勢必要掀起軒然大波，她手底下的學生，如果真的被她帶走，那仁華心外就徹底成了一副空架子，上面的人不敢拿著個冒險。
再加上劉仁宗的所作所為也早被人盯上，這幾年他的確是越發張狂了。
另外，唐臻的證據充足。
收受回扣，暗箱操作，醫療事故。
每一樣都能把劉仁宗釘死。
這件事幾乎是瞬息之間，速度之快，快到劉仁宗被帶走的時候，人還在醫院裏開會。
被帶走只是第一步，劉仁宗背後的人是誰，這些年究竟收受了多少回扣，那些醫藥公司的人，那些幫他兜底的人...這些都需要時間慢慢調查。
但能確定的是，劉仁宗這一次不可能再翻身了。
——
那天，王秋琴打電話叫來了唐臻，想跟她說這事，可一見到這姑娘，王秋琴的心裏忽然又不得勁兒起來。
她走到唐臻面前，眼微瞇的細細望她——
“你這孩子...才多長時間沒見，怎麽臉都瘦了一圈啊。”
唐臻也不知道為什麽會瘦，停職的這段時間，她每天吃得好睡得好，作息比上學的時候還要規律，可就是怎麽都存不住肉。
王秋琴心疼的瞧著她——
“你這樣...我都有點後悔了。”
“您後悔什麽？”唐臻沒聽明白。
王秋琴拿出一張通知單遞給她——
“援外的事情，你去吧。”
唐臻滿臉不可置信。
她以為她會落選，畢竟資歷擺在那裏，太多人比她有這個資格了。
“我先跟你說清楚，那地方沒你想象的那麽好，別以為看了點電視小說什麽的，就當自己是裏面的女主角，那地方一年四季幹旱，土壤貧瘠，炎熱的氣候是滋生細菌的溫床，你不僅要面對臨床上困難，還要面對器械跟藥物的短缺，手術環境跟衛生條件的糟糕，所以說...什麽最重要？一個健康強壯的身體，是最重要的！”
王秋琴喜歡唐臻這個孩子，對她自然青睞有加——
“跟著張院長好好學，我希望等你再回來，我能看見一個完全嶄新的唐臻。”
“明天下午的飛機，從醫院出發，你回去準備一下吧。”
唐臻跟王秋琴道了謝，等她一走。
辦公室的門就被張文芳敲響了。
“那個舉報劉仁宗的姑娘就是她啊。”
“嗯。”
“我就說嘛，你怎麽平白無故的非要我再加個人進來，我這馬上都要走了。”說完張文芳又點了點頭“你該早跟我說，早說我不就早同意了，這臨了的..時間多急啊，人還收拾。”
“那還不是你跟我犯軸。”
“你這老太太...跟我鬥嘴都上癮了是吧。”
張文芳擼起白大褂，扭頭又朝著唐臻離開的方向看了看——
“這姑娘跟我走了也好，省的在醫院裏頭聽別人亂放狗屁。”
張文芳之所以會這樣說，是因為劉仁宗的事情已經有人開始對唐臻不滿了，畢竟動了利益的蛋糕，打破了一些行業的“隱性規則”，那些在劉仁宗身上花錢鋪路的，現在唐臻這一舉報，全都打水漂。
這風頭要是不過去，唐臻的事兒就沒完。
王秋琴就算再護著她，也堵不上別人的嘴。
思來想去的，幹脆就讓她先離開仁華，等這事兒全部結束，風波平息後再讓她回來也不遲。
...
人生似乎就是這樣，總在你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裏走的時候，為你指明道路。
唐臻滿腦子裏都是明天下午要出發的事情。
太快了，快到她一點準備都沒有。
這段日子，陳閔晚上沒再去司小林那兒，她每晚都回家住。
唐臻也不懂為什麽，自己明明一切照常，可陳閔就是對她不放心，說什麽都要陪著她不可。
唐臻沒告訴陳閔自己被停職，她怕司小林會聯系池於欽，所以每天照常上班時間點兒起，有時候跟陳閔一起出門，有時候先她出門，唐臻做戲做全套，真的上地鐵坐到仁華，只是以前她會馬不停蹄的沖出地鐵站，而現在只會走出地鐵車廂，然後坐回去的線路，再繞回家。
...
唐臻思索著，既然要走，那就跟大家都好好道個別吧，至少把要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完。
在腦袋裏認真的規劃一番清單。
第二天，陳閔上班後，她給司小林打了電話。
司小林到的時候，一臉狐疑——
“你確定？”
“當然。”
“要不我還是給陳閔打個電話吧。”
“別啊，你不想給她個驚喜嗎？”
司小林眨了眨眼，心裏有些猶豫。
唐臻從臥室裏把陳閔的行李箱拖出來，又拉開她的衣櫃，其實衣櫃裏已經沒有幾件陳閔的衣服了，自打她跟司小林在一起後，她時常要去司小林那裏，方便起見總是會帶幾件過去，不知不覺衣櫃裏的衣服就沒剩幾件。
唐臻知道陳閔是因為自己才一直沒從這裏搬走，可再不舍得，唐臻也覺得不能總這樣一直拖著陳閔，她的情況跟自己得不一樣，就算自己好意思拉著陳閔，也不好意思拖著司小林。
喜歡了那麽久的人，總要住在一起才踏實啊。
“哎呀...你就別猶豫了，等陳閔搬去你那兒，我就上去跟池於欽住了。”
“你上去跟池於欽住？”
“是啊，你們都同居了，我當然也不能落下呀。”
“那行，那這樣行！”
司小林樂了，立馬把衣櫃裏陳閔的那些衣服收進箱子。
唐臻站在邊上看著一個勁兒收拾東西司小林，忽然間理解為什麽陳閔這麽多年都放不下這人了。
司小林身上有股勁兒，陽光開朗，且待人真誠，她對陳閔總是毫無保留的敞開，從來不會介意自己給的多不多，她只在乎給的夠不夠，說白了...就是太愛陳閔。
學生時代遇見這樣一個人，是很難得的一件事。
她會吃你吃不完的飯，替你挑掉魚刺，剝掉蝦殼，手裏的傘永遠向你傾斜，因為你不經意間提過的一個東西，而冒風冒雨的為你尋來。
普通、平凡、幸福。
唐臻莫名的冒出一個念頭，如果自己在學生時代也遇見這樣一個人呢？
會怎樣？
會被她捧在手心裏，也這麽疼愛嗎？
應該不會吧...
自己沒那麽好運氣。
唐臻想。
司小林氣喘籲籲的把箱子闔上，左右手大包小包的拎了兩兜。
唐臻送她下樓，看著她一臉喜悅，揮手和她道別。
等車子開遠後，唐臻一擡頭就看見藍天白雲，清單裏任務之一完成。
最後一個電話，唐臻剛要打給劉思思，卻被劉思思先一步打了過來。
“唐臻，你買沙發幹什麽？”
“送給你呀，不要老躺地下。”
唐臻那天去劉思思跟徐蘇的家的時候偷偷量了尺寸，她覺得這個尺寸擺在客廳應該剛剛合適。
“你放心，我目測過了，不會壓到地毯，你說過的..徐蘇喜歡家裏鋪地毯。”
雖然唐臻說著再平常不過的話，但就是太平常，才反常，劉思思還是聽出了端倪，心裏突然揪了一把——
“唐臻，你在哪兒？”
“思思，我選擇了一條對我自己好的路，你會支持我的對吧？”
“唐臻、唐臻——”
電話已經掛斷了。
劉思思察覺不對，趕忙給小張護士打過去，這才知道唐臻竟然去援外了。
等劉思思再把唐臻電話回過去的時候，那邊就已經是關機狀態。
她看著客廳的沙發，長度寬度正正好，像唐臻說的那樣，沒有壓到地毯。
她不知道唐臻為什麽會選擇去那麽艱苦的地方，但卻始終記得在自己離開仁華的時候，滿耳都是惡意揣測和惡語相加，只有唐臻說著‘只要你的決定能讓你輕松一點、好受一點，我都支持你’，那我也支持你，如果離開這個決定能讓你好受一點，那就走吧，等有一天你心裏能升起太陽，就回來吧。
似乎是瞬息之間，唐臻就做了這個決定。
沒什麽好遺憾的，也沒什麽好惋惜的。
在愛情裏她努力了，爭取了，並且也得到了。
雖然最後的結果不盡如人意，但至少她沒有愧對自己。
好歹也算是愛了一場。
唐臻想，走了也好...以後就能好好過自己的生活了。
清單又完成一項，最後的任務只剩自己了。
分別，最後離開的總是要承受雙倍痛苦，依次告別完陳閔和劉思思，最後的時間唐臻才留給自己獨自面對。
轉身回到二十五樓，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衣櫃一拉開，驚訝的發現...自己的衣服也少的可憐，她的衣服去哪了？
唐臻仰頭，看向天花板。
是要道別的，但不是跟池於欽...是跟曾經的自己。
唐臻去了樓上，她已經很長時間都沒有到這裏來了，一塵不染的屋子，生出一層淺薄的浮灰。
她去到臥室，拉開衣櫃，她的衣服大都在這裏，貼身的睡衣跟內衣尤其多。
空蕩蕩的屋子，陽光燦爛。
唐臻一邊收著自己得衣服，一邊轉頭照著陽光。
她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的眼淚掉下來...
這間屋子有太多跟池於欽的美好回憶，她們是在這裏開始的，現在又在這裏結束...衣櫃裏的衣服是被自己一件件填滿，現在又被自己拿走...
好像有什麽東西被掏空了...
唐臻搖了搖頭，她不願再去想了。
收拾完臥室的衣服，唐臻又去到衛生間，她看著洗漱臺上的瓶瓶罐罐...她到現在還記得第一次把自己洗漱用品放在這裏的感覺...就好像一片落葉尋到了樹根，一只飛鳥找了棲息地。
曾經她天真的以為，這裏永遠都會有她的一席之地，可人生這種本就變幻莫測的東西，又怎麽會始終如一。
她把那些瓶瓶罐罐一把劃拉進垃圾袋裏。
該扔了。
唐臻把屬於自己的東西全部收拾完畢，臨走時，卻還是沒忍住去藏書室看了眼，被她砸開木箱子，依舊安穩的放在那兒，只上面布滿了自己的指印。
林夏的模樣，再一次從唐臻的眼前浮現。
這個幹凈無暇到仿佛簇簇白雪的美麗姑娘。
我知道你很愛池於欽，很想有個人能陪伴她...
但是你不能這麽自私。
我也是爸爸媽媽的掌上明珠，我也有我自己的人生，我也想要一個可以全心全意愛我的人。
你們都是值得被愛的。
我也是。
...
唐臻拖著箱子，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裏。
她想象中的離開，會是陰雲密布愁雲慘淡，她會被一場莫名其妙的風吹得淩亂，會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雨，淋的狼狽。
沒有，都沒有。
走的時候，陽光很好，天氣很棒。
無風無雨，晴空萬裏。
萬尺高空上，一架飛機穿梭在雲霧間。
飛機趨於平穩，氣流逐漸散去，可唐臻的情緒卻開始翻江倒海，她靠在窗邊戴著耳機，頃刻間淚如雨下。
她的心好像隨著飛機離開京北的上空，被撕扯到四分五裂。
手機裏放著大象往北遷移的視頻，唐臻看著它們越過叢林河流...正在完成一次偉大的遷徙。
她似乎也變成了遷徙中的一員...
人生總是這樣，步履不停。
在追趕，在奔走，在逐取...
唐臻抹去臉上的眼淚。
自己沒有錯過，自己只是慢了一點。
...
另一邊，陳閔下班回來，整個屋子都空了。
不僅是她的東西，連唐臻的都不見了。
她滿屋子找人，電話也打不通。
直到這時，司小林才開始緊張起來——
“她說她要上去跟池於欽住，說讓我把你的東西搬去我那，她怎麽會不見呢？肯定是在樓上！”
“樓上你個頭！司小林！你就是個豬！”
樓上哪有人，司小林把池於欽家都翻遍了，沙發縫裏她都沒落下——
“完了...”
“還楞！給池於欽打電話！”陳閔喊道。
司小林手都發抖了，撥號鍵摁了兩遍才把電話打過去——
“池於欽...”
“唐臻她...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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