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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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劉思思跟池於欽請了一周的假, 她陪著的徐蘇父母一起給徐蘇辦理完了後事。
她送給徐蘇的那枚戒指永遠戴在了徐蘇左手的無名指上，她與她的愛，皆深埋與此。
天灰蒙蒙的, 雲層壓得很低。
幾人從墓園出來後, 劉思思叫住了徐蘇的媽媽——
“阿姨，這個給你。”
徐媽媽看著劉思思手裏的鑰匙，並沒有去接, 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傷，使她又蒼老了十歲，在那些蒼老的皺紋裏，裝著一個母親對女兒的思念。
她搖了搖頭——
“你還是去看看再決定吧。”
...
一切空洞著，冰冷著，仿佛所有溫暖都是去了溫度。
劉思思揣著那枚鑰匙，卻怎麽都想不起來, 自己是怎麽過去的？又是怎麽用鑰匙打開了公寓的門, 只是在推開門的一瞬, 看清屋子裏的一切時，她才知道徐蘇給自己留下了什麽。
一個家...
一個她曾經跟她承諾過的家。
十七歲冬日的那個夜晚，兩個互相心悅彼此的姑娘，躲在被窩裏。
“思思，你想要嗎？”
“你想要的話, 我可以給你。”
“等我們再長大一點吧。”
“好。”
徐蘇枕在劉思思的懷抱裏, 黑亮明媚的眼眸顫動，劉思思看見自己的臉印在她的眼底。
“以後我們的家裏要刷成白色的墻, 白色的窗簾, 床單我也要白色的，客廳不要茶幾, 也不要沙發，我要在客廳的地板上鋪那種毛茸茸軟綿綿的地毯，光腳踩上去，腳趾都要陷進去...”
“怎麽都是白色的？”
“因為我喜歡白色啊。”
徐蘇撐起身子，咬住劉思思的耳朵，掐著聲的跟她撒嬌——
“你不喜歡嗎？”
“不喜歡你也得聽我的。”
她咬的一點都不疼，劉思思環抱住她，咯咯笑——
“聽你的，都聽你的。”
“我還要在臥室買一張好大的床，大到不管夜裏怎麽翻身都不會掉下去的那種...”
“我要跟你在上面...”
徐蘇紅著臉，話沒說完，身子便軟了下去——
“思思...我們到底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啊？”
“快了..就快了...”
“長大真好。”
...
劉思思望著屋子裏的一切...
一切都跟徐蘇當初說的一樣。
白色的墻、白色的窗簾、沒有茶幾、沒有沙發的客廳，毛絨絨的地毯...
劉思思脫了鞋腳踩在上面，她看著自己的腳趾陷進了厚厚的毛絨裏。
“原來腳趾真的會陷進去...”
“徐蘇...你看見了嗎？”
頃刻間視線模糊，眼淚從眼眶裏掉了出來，落在了地毯上...
你做到了，當初你承諾我的...你都做到了...
所以你才放心的走了嗎？
可是，沒有你的家...又有什麽意義呢？
“徐蘇...你個騙子...”
“你把我一個人留下，卻告訴我...這是我的家。”
劉思思不知道在地毯上站了多久，屋子裏都黑透了，清冷的月光撒進屋子，孤孤單單的像一顆野草。
劉思思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恍惚中她好像看見門開了，看見徐蘇走進來拉起她的手，抱住她，跟她說——
我們現在總算是長大了。
“徐蘇....”
劉思思伸手想要回應，卻只碰到一團空氣。
沒有徐蘇...
再也不會有徐蘇了..
長大的只有自己，而那個深愛自己，把自己捧在手心的姑娘...永遠的留在了十七歲，留在十七歲的那個冬日的夜裏。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劈裏啪啦的打在玻璃上，一道道的水印劃過。
漫長的雨季，長在了劉思思的心裏。
不會再有下完的時候了...
泥濘的潮濕將會伴隨她的一生。
劉思思哪也沒有去，她盤腿坐在了地毯上，手掌貼在毛絨絨的柔軟裏，隨即又躺在了上面...卷縮起身體，就像一個嬰兒那般蜷縮著...
她把臉埋進地毯裏，漸漸哭出了聲——
“我不會再愛別人了。”
“我會好好守住我們的家。”
“徐蘇，如果還有來世，就讓我們再早一點遇到，只是這一次不要再離開我了。”
“不要再讓我一個人了，好嗎？”
親愛的姑娘，我深愛的人吶...
將來等我們再相遇的時候...
請你一定要長命百歲。
——
醫院辦公室裏。
王秋琴手扶著桌上的綠植，拿起旁邊的噴壺在葉子上灑了些水，聽見有人敲門，說了聲‘進’，便回身望去。
“來了。”
“老師。”
池於欽把手裏的東西放在了桌上，這是前幾天剛入院的幾個疑難病歷，目前還沒有會診。
王秋琴拿起病歷看了看，又是先心病，隨即皺起眉，神色略顯疲憊。
池於欽倒了杯水給她，剛遞過去，就見王秋琴盯著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直覺告訴她，王秋琴應該是有話要跟自己說，大概率不是好事兒。
果然——
王秋琴端起水杯，淺淺的抿了口——
“晉升的事情出來了，不過名單還沒公示。”
“我沒晉上吧。”
見王秋琴沒說話，池於欽便點了點頭——
“您是我老師，跟我就別見外了，這次又是什麽原因？”
“年齡，你的年齡不夠。”
“所以呢，誰上了？劉仁宗的愛徒嗎？空降的那位？”
“嗯。”
那人一直在劉仁宗手底下，年紀比池於欽大了三歲，可技術卻沒有池於欽好，但這事兒沒辦法，無論性別還是年齡，對女性來說都是職場上的玻璃天花板。
每年男性醫生晉升的比例遠遠高出女性。
池於欽在這上面栽過跟頭，對此也有心理準備。
她知道王秋琴也為難，想當初自己能升到副主任這個位置，也是她力排眾議為自己爭取來的，可她們倆的關系太特殊，既是師徒..兩家又是世交。
王秋琴也頂著壓力，醫院裏傳她給池於欽開後門的閑話...也不少。
她看著池於欽，心裏也不好受...
倒是池於欽笑了笑，反過來安慰起王秋琴——
“老師，我也不是第一天當醫生，如果我是為了虛名，那我完全可以找個待遇更好的地方。”
“這事兒您不用覺得有什麽，能上就上，上不了我還是仁華心外第一聖手。”
王秋琴望著眼前的池於欽，望著自己這個一身傲骨的得意門生，會心一笑——
“你本來就是。”
既然心裏有準備，那就不算意外。
池於欽剛準備要走，又被王秋琴叫住——
“你等等——”
“您還有事？”
“劉思思最近狀態怎麽樣？”
“不太好，請了一個星期的假。”
池於欽實話實說，她想既然王秋琴能問出這個話，肯定就是也知道了一些情況。
這事兒瞞不住，劉思思在病房裏親徐蘇那事兒，現在都已經傳遍了，就算自己替劉思思擋了這次，也會有下次。
與其讓王秋琴從別人嘴裏聽到那些經過添油加色的話，還不如自己和她說的好。
王秋琴嘆聲氣——
“那個女孩子...實在是太可惜了。”
池於欽瞥了眼王秋琴，被王秋琴抓了個正著——
“你這是個什麽眼神？”
“沒什麽...就覺得您挺開明。”
王秋琴對她這話頗有微議——
“我又不是老古董。”
“嗯，看出來了。”
池於欽說話就這樣，沒有特別的含義，王秋琴早習慣她。
這會兒臉上神色愈加凝重，嘆聲氣又道——
“她在你手底下，你也算是她的半個老師，年輕姑娘在感情方面容易鉆牛角尖，你多勸一勸她。”
“我怎麽勸？這事終究還得靠她自己，現下這個情況旁人說再多也無用。”
“沒辦法也要勸，你有這個義務，再說這不是還沒勸嘛...你就又給人潑冷水，劉思思這個姑娘很不容易，她走到今天這個程度，付出了很大的努力，現在眼看著馬上就到她要收獲果實的時候就放棄，不能這樣...絕對不能。”
“反正你去勸就是了。”
“不過...要註意方式方法，和藹一點，溫柔一點，不要冷冰冰硬邦邦，知道了吧？”
“行行行，我去。”
劉思思的事情池於欽答應了，但她也跟王秋琴是先做了聲明，自己可以去勸，但不一定有用，如果實在不行，也只能放棄。
王秋琴表示理解。
只是她們誰都沒到，劉思思會越過池於欽這一層，直接去找了王秋琴。
那天，王秋琴剛從市裏開完會回來，才下了車，就看見醫院門口站著的劉思思。
“王院長。”
劉思思的狀態不好，人瘦的只剩一層皮扒在上面，臉色也是慘白的厲害。
王秋琴怔眼看了她好一會兒，伸手拉住她——
“你這孩子...怎麽瘦成這樣。”
到了辦公室，王秋琴給劉思思沖了一杯蜂蜜水，剛想問她找自己什麽事，就聽劉思思說道——
“王院長...這些年謝謝您。”
王秋琴一楞——
“你....”
“我知道的，您就是我的資助人。”
這些年，王秋琴手底下資助了好些姑娘，有的因為貧困，有的因為雙親離世...各種各樣的原因，唯獨劉思思是重男輕女，或許是出於這個原因，所以王秋琴對劉思思比對其他人都格外上心。
只是另王秋琴困惑的是，劉思思怎麽會知道是自己？
當時劉思思因為低血糖在路上暈倒，被人送去醫院，恰好當值的醫生是王秋琴，不檢查還好，一檢查才發現這姑娘嚴重營養不良還貧血，王秋琴馬上讓送她來的那人去繳費，卻沒想到那人根本就不認識劉思思，只說是在大街上看見她暈了才送她來的。
人躺在病床上，王秋琴作為醫生不可能因為沒人繳費就見死不救，她墊付了治療費，隨後又到處找人問，有沒有認識這姑娘，竟真有個認識她的，電話一打，聯系到劉思思的當時的輔導員。
直到這時王秋琴才知道...這姑娘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輔導員當著王秋琴的面給劉思思父母打電話，可得到的卻是她父母的咒罵——
就讓她死了算了！
就知道生她是賠錢貨！
老子晦氣死了！！自打生了她，家裏就沒消停過！
像她這麽大的女兒早就結婚掙錢了！她不往家裏拿錢就算了，老子哪有錢再供她上大學！更別提治病！治不好就去死！
病了最好！大學也別上了！趕緊回來找個人嫁了，給她弟弟掙老婆本！！
家庭貧困，重男輕女，明明成績優異，卻因為沒人供而止步在大學。
王秋琴知道這世上不是每個人都有做父母的資格，可她也是為人母的，但聽到這樣的話，還是被氣得忍不住發抖。
她看著昏睡的劉思思，小小的孩子瘦的跟竹竿一樣，誰知道她受了多少苦啊。
王秋琴連猶豫都沒有，便和劉思思的輔導員說——
你只管讓她安心上學，所有的費用我來出。
就這樣，王秋琴開始資助劉思思，但她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不要透露自己得身份。
劉思思到底是爭氣，沒有辜負王秋琴當年的資助。
後來王秋琴在仁華看見她，心裏說不出的感慨。
...
這會兒，王秋琴看著劉思思，她本來想一直瞞著，卻沒料到劉思思竟然早就知道了——
“是你輔導員跟你說的？”
“不是。”
“我大三的時候您到我們學校來上過課，課間的時候您出去來一趟，剛巧手機落在講臺上了，我從講臺邊走過去的時候，看見您手機上來的短信，那個轉賬的信息記錄就是我的銀行卡號。”
“這樣...怎麽會這麽巧？”
“我也不知道，可能這就是天意吧。”
劉思思後來執意要進仁華，也是因為知道王秋琴在這裏。
她雖然習慣孤獨，但也還是向往溫暖，王秋琴是當時唯一能讓她溫暖的人。
“知道就知道了吧，你這孩子要強，我能看的出來，你不需要有什麽心理負擔，我不管資助誰，從來也不是想要你們的回報。”
劉思思眼睛有些發酸，她知道自己遇見的都是好人。
“王院長...我這次來，是想求您幫幫我。”
王秋琴一下就想到了徐蘇。
她看著劉思思濕紅的眼眶，再次握住她的手——
“你有什麽難處你就說，你還年輕...沒有什麽事情過不去。”
“徐蘇她把心臟捐給了南大，我...我想去陪她。”
“...”
“王院長...我真的撐不下去了，仁華我不能再繼續待了，我現在根本沒辦法收病人，我一走進住院部，滿腦子都是徐蘇...”
劉思思哭了。
她瘦的厲害，臉頰凹陷，顴骨突出，黑眼圈烏青的可怕。
還是睡不著，失眠越來越重。
她已經對安眠藥產生了抗藥性。
“我努力了，真的...我真的努力了，還是不行...”
劉思思每天都在逼自己，每天都告訴自己，再堅持一下，頭發大把大把的掉，安眠藥像吃糖一樣的吃，她每天都在跟自己說，要努力要堅持，不要在臨門一腳的時候放棄，等她好不容易把自己勸成了，可等到天一亮，她就又失敗了。
劉思思看著住院部的大樓，看著樓底下的綠化帶，看著病房的走廊...到處都是徐蘇，那些日子她們走過的每一個地方，都有徐蘇的影子。
直到這時，劉思思才徹底體會到徐蘇的艱難，她那時候一定堅持的很痛苦。
劉思思也想像徐蘇那樣堅持，可她太脆弱了，她沒有徐蘇那麽勇敢。
她做不到。
“我想了好久，我不是隨口說說的，醫院不是別的地方，病患抱著希望把命交到我們手裏，我們對他們是有責任的，以我現在的狀態，再繼續下去，遲早會出事...我不能這麽沒有責任心，只為了一張規培證就拿他們的命來賭，要是那樣..我就太不東西了，我會更恨自己。”
劉思思把手從王秋琴的手裏抽出來——
“您看看我的手——”
那雙手不停地顫抖著，不管劉思思如何讓自己冷靜，都無濟於事。
“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我知道我不該跟您提這個要求，可是...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我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您了。”
“我是個逃兵，我對不起您...
王秋琴心疼劉思思，心疼這個沒爸沒媽的孩子，她一把將劉思思抱進懷裏，用力握住她不停顫抖的手——
“思思，人生呢，有很多條路，學醫不過是其中一條，也不是說只有待在醫院才能實現學醫的價值。”
“當老師也不錯，也很優秀。”
“不要覺得對不起我，更不要覺得對不起自己，你如果能培養出更多的醫學人才，也是一條鋪滿鮮花的路。”
“好孩子，選一條能活下去的路，有什麽錯呢？”
那天，王秋琴給她南大的老同學打了電話，這是王秋琴這輩子第一次動用了自己的關系。
——
劉思思離開仁華的消息不脛而走。
大家私底下又有些議論——
一個曾經成天喊著要嫁有錢人的姑娘，原來並不喜歡異性。
人就是這樣吧，對於自己不了解的事情，總是輕易的下定論去批判，如今的劉思思除了要承受愛人離世的痛苦，還要承受各種流言蜚語的攻擊。
唐臻是經歷過流言重傷的人，她深知...人性的惡有多嚴寒。
那些人隨口說出的揣測跟推論，甚至比刀尖刺破皮肉，更要鮮血淋漓。
她想跟劉思思說點什麽，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想勸劉思思想開一點，但始終說不出口...
徐蘇走了，連帶著劉思思的心也走了。
“思思，只要你的決定能讓你輕松一點、好受一點，我都支持你。”
“還有什麽東西要收拾嗎？我幫你。”
“不用了，我沒什麽東西。”
劉思思收拾好東西，離開住院部，唐臻陪著她一起，送別她。
唐臻有一顆善良並且善解人意的心，在劉思思心裏，她是一個值得傾訴的人。
“唐臻...你真的是個很好的人，我在京北這麽多年，沒交過什麽朋友，你是唯一一個。”
“能做你的好朋友，我很開心。”
“我也是，你以後要加油，你一定可以成為一個很棒的醫生。”
唐臻心裏難過的要死——
“你以後不在仁華，就沒人罩我了。”
“看你說的，還有池於欽啊。”
劉思思擡手抹去唐臻臉上的眼淚——
真是個傻姑娘。
“以後你的脾氣得硬一點，千萬別讓池於欽欺負你。”
“思思...”
劉思思看著她，咬唇笑道——
“池於欽就是個臭脾氣讓人討厭，但她也是一個好人。”
池於欽在那段日子對她的照顧，劉思思是記著的。
如果不是她有意的放水，自己也不會有那麽多的時間去陪徐蘇。
唐臻有些喘不過氣來，剛想再說什麽...就見劉思思收了臉上的笑意，反握住唐臻的手，輕輕地拍了兩下，隨即松開。
她人往後退去，微微擡起下巴——
“你們都是好人...”
“老天知道，好人會有好報的。”
“思思。”
唐臻終於控制不住的哭出聲。
她看著劉思思這麽痛苦，卻沒有一點辦法能幫助她。
“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劉思思走了，她沒有回應唐臻的那句‘會好...’
池於欽在不遠處看著唐臻。
目送著她們的分別。
只是有些重逢可以等待，有些...則需要拿一生來治愈。
這就是人生吧，我們懷揣著一顆敬畏忐忑的心，走向前途燦爛卻又迷霧重重的未來。
..
這天晚上，唐臻跟池於欽一* 起回了家。
她們沒有做/愛，沒有擁抱，沒有親吻，甚至連牽手都沒有。
各自躺在自己的那一邊，平靜沈默。
“池於欽，我很難過。”
“我的好朋友的愛人去世了，我的好朋友也離開了仁華，我對這些無能為力。”
“思思以後的日子會很艱難嗎？人為什麽一定要分離？”
唐臻鼻息顫抖，淚從眼角滑落，沒入發間。
“你可以抱抱我嗎？”
池於欽轉過身，給了唐臻擁抱。
“生老病死如同四季輪轉，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春夏秋冬，分離更是我們終其一生都無法逃避的課題，在那些已經逝去或者將要逝去的日子裏，我們身邊的人都會一個一個的離開，這是誰都不能違逆自然的宿命。”
“所以，你也會離開嗎？”
“唐臻，我比你大七歲，一定會比你先離開，你必須要面對並且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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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思思跟池於欽請了一周的假, 她陪著的徐蘇父母一起給徐蘇辦理完了後事。
她送給徐蘇的那枚戒指永遠戴在了徐蘇左手的無名指上，她與她的愛，皆深埋與此。
天灰蒙蒙的, 雲層壓得很低。
幾人從墓園出來後, 劉思思叫住了徐蘇的媽媽——
“阿姨，這個給你。”
徐媽媽看著劉思思手裏的鑰匙，並沒有去接, 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傷，使她又蒼老了十歲，在那些蒼老的皺紋裏，裝著一個母親對女兒的思念。
她搖了搖頭——
“你還是去看看再決定吧。”
...
一切空洞著，冰冷著，仿佛所有溫暖都是去了溫度。
劉思思揣著那枚鑰匙，卻怎麽都想不起來, 自己是怎麽過去的？又是怎麽用鑰匙打開了公寓的門, 只是在推開門的一瞬, 看清屋子裏的一切時，她才知道徐蘇給自己留下了什麽。
一個家...
一個她曾經跟她承諾過的家。
十七歲冬日的那個夜晚，兩個互相心悅彼此的姑娘，躲在被窩裏。
“思思，你想要嗎？”
“你想要的話, 我可以給你。”
“等我們再長大一點吧。”
“好。”
徐蘇枕在劉思思的懷抱裏, 黑亮明媚的眼眸顫動，劉思思看見自己的臉印在她的眼底。
“以後我們的家裏要刷成白色的墻, 白色的窗簾, 床單我也要白色的，客廳不要茶幾, 也不要沙發，我要在客廳的地板上鋪那種毛茸茸軟綿綿的地毯，光腳踩上去，腳趾都要陷進去...”
“怎麽都是白色的？”
“因為我喜歡白色啊。”
徐蘇撐起身子，咬住劉思思的耳朵，掐著聲的跟她撒嬌——
“你不喜歡嗎？”
“不喜歡你也得聽我的。”
她咬的一點都不疼，劉思思環抱住她，咯咯笑——
“聽你的，都聽你的。”
“我還要在臥室買一張好大的床，大到不管夜裏怎麽翻身都不會掉下去的那種...”
“我要跟你在上面...”
徐蘇紅著臉，話沒說完，身子便軟了下去——
“思思...我們到底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啊？”
“快了..就快了...”
“長大真好。”
...
劉思思望著屋子裏的一切...
一切都跟徐蘇當初說的一樣。
白色的墻、白色的窗簾、沒有茶幾、沒有沙發的客廳，毛絨絨的地毯...
劉思思脫了鞋腳踩在上面，她看著自己的腳趾陷進了厚厚的毛絨裏。
“原來腳趾真的會陷進去...”
“徐蘇...你看見了嗎？”
頃刻間視線模糊，眼淚從眼眶裏掉了出來，落在了地毯上...
你做到了，當初你承諾我的...你都做到了...
所以你才放心的走了嗎？
可是，沒有你的家...又有什麽意義呢？
“徐蘇...你個騙子...”
“你把我一個人留下，卻告訴我...這是我的家。”
劉思思不知道在地毯上站了多久，屋子裏都黑透了，清冷的月光撒進屋子，孤孤單單的像一顆野草。
劉思思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恍惚中她好像看見門開了，看見徐蘇走進來拉起她的手，抱住她，跟她說——
我們現在總算是長大了。
“徐蘇....”
劉思思伸手想要回應，卻只碰到一團空氣。
沒有徐蘇...
再也不會有徐蘇了..
長大的只有自己，而那個深愛自己，把自己捧在手心的姑娘...永遠的留在了十七歲，留在十七歲的那個冬日的夜裏。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劈裏啪啦的打在玻璃上，一道道的水印劃過。
漫長的雨季，長在了劉思思的心裏。
不會再有下完的時候了...
泥濘的潮濕將會伴隨她的一生。
劉思思哪也沒有去，她盤腿坐在了地毯上，手掌貼在毛絨絨的柔軟裏，隨即又躺在了上面...卷縮起身體，就像一個嬰兒那般蜷縮著...
她把臉埋進地毯裏，漸漸哭出了聲——
“我不會再愛別人了。”
“我會好好守住我們的家。”
“徐蘇，如果還有來世，就讓我們再早一點遇到，只是這一次不要再離開我了。”
“不要再讓我一個人了，好嗎？”
親愛的姑娘，我深愛的人吶...
將來等我們再相遇的時候...
請你一定要長命百歲。
——
醫院辦公室裏。
王秋琴手扶著桌上的綠植，拿起旁邊的噴壺在葉子上灑了些水，聽見有人敲門，說了聲‘進’，便回身望去。
“來了。”
“老師。”
池於欽把手裏的東西放在了桌上，這是前幾天剛入院的幾個疑難病歷，目前還沒有會診。
王秋琴拿起病歷看了看，又是先心病，隨即皺起眉，神色略顯疲憊。
池於欽倒了杯水給她，剛遞過去，就見王秋琴盯著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直覺告訴她，王秋琴應該是有話要跟自己說，大概率不是好事兒。
果然——
王秋琴端起水杯，淺淺的抿了口——
“晉升的事情出來了，不過名單還沒公示。”
“我沒晉上吧。”
見王秋琴沒說話，池於欽便點了點頭——
“您是我老師，跟我就別見外了，這次又是什麽原因？”
“年齡，你的年齡不夠。”
“所以呢，誰上了？劉仁宗的愛徒嗎？空降的那位？”
“嗯。”
那人一直在劉仁宗手底下，年紀比池於欽大了三歲，可技術卻沒有池於欽好，但這事兒沒辦法，無論性別還是年齡，對女性來說都是職場上的玻璃天花板。
每年男性醫生晉升的比例遠遠高出女性。
池於欽在這上面栽過跟頭，對此也有心理準備。
她知道王秋琴也為難，想當初自己能升到副主任這個位置，也是她力排眾議為自己爭取來的，可她們倆的關系太特殊，既是師徒..兩家又是世交。
王秋琴也頂著壓力，醫院裏傳她給池於欽開後門的閑話...也不少。
她看著池於欽，心裏也不好受...
倒是池於欽笑了笑，反過來安慰起王秋琴——
“老師，我也不是第一天當醫生，如果我是為了虛名，那我完全可以找個待遇更好的地方。”
“這事兒您不用覺得有什麽，能上就上，上不了我還是仁華心外第一聖手。”
王秋琴望著眼前的池於欽，望著自己這個一身傲骨的得意門生，會心一笑——
“你本來就是。”
既然心裏有準備，那就不算意外。
池於欽剛準備要走，又被王秋琴叫住——
“你等等——”
“您還有事？”
“劉思思最近狀態怎麽樣？”
“不太好，請了一個星期的假。”
池於欽實話實說，她想既然王秋琴能問出這個話，肯定就是也知道了一些情況。
這事兒瞞不住，劉思思在病房裏親徐蘇那事兒，現在都已經傳遍了，就算自己替劉思思擋了這次，也會有下次。
與其讓王秋琴從別人嘴裏聽到那些經過添油加色的話，還不如自己和她說的好。
王秋琴嘆聲氣——
“那個女孩子...實在是太可惜了。”
池於欽瞥了眼王秋琴，被王秋琴抓了個正著——
“你這是個什麽眼神？”
“沒什麽...就覺得您挺開明。”
王秋琴對她這話頗有微議——
“我又不是老古董。”
“嗯，看出來了。”
池於欽說話就這樣，沒有特別的含義，王秋琴早習慣她。
這會兒臉上神色愈加凝重，嘆聲氣又道——
“她在你手底下，你也算是她的半個老師，年輕姑娘在感情方面容易鉆牛角尖，你多勸一勸她。”
“我怎麽勸？這事終究還得靠她自己，現下這個情況旁人說再多也無用。”
“沒辦法也要勸，你有這個義務，再說這不是還沒勸嘛...你就又給人潑冷水，劉思思這個姑娘很不容易，她走到今天這個程度，付出了很大的努力，現在眼看著馬上就到她要收獲果實的時候就放棄，不能這樣...絕對不能。”
“反正你去勸就是了。”
“不過...要註意方式方法，和藹一點，溫柔一點，不要冷冰冰硬邦邦，知道了吧？”
“行行行，我去。”
劉思思的事情池於欽答應了，但她也跟王秋琴是先做了聲明，自己可以去勸，但不一定有用，如果實在不行，也只能放棄。
王秋琴表示理解。
只是她們誰都沒到，劉思思會越過池於欽這一層，直接去找了王秋琴。
那天，王秋琴剛從市裏開完會回來，才下了車，就看見醫院門口站著的劉思思。
“王院長。”
劉思思的狀態不好，人瘦的只剩一層皮扒在上面，臉色也是慘白的厲害。
王秋琴怔眼看了她好一會兒，伸手拉住她——
“你這孩子...怎麽瘦成這樣。”
到了辦公室，王秋琴給劉思思沖了一杯蜂蜜水，剛想問她找自己什麽事，就聽劉思思說道——
“王院長...這些年謝謝您。”
王秋琴一楞——
“你....”
“我知道的，您就是我的資助人。”
這些年，王秋琴手底下資助了好些姑娘，有的因為貧困，有的因為雙親離世...各種各樣的原因，唯獨劉思思是重男輕女，或許是出於這個原因，所以王秋琴對劉思思比對其他人都格外上心。
只是另王秋琴困惑的是，劉思思怎麽會知道是自己？
當時劉思思因為低血糖在路上暈倒，被人送去醫院，恰好當值的醫生是王秋琴，不檢查還好，一檢查才發現這姑娘嚴重營養不良還貧血，王秋琴馬上讓送她來的那人去繳費，卻沒想到那人根本就不認識劉思思，只說是在大街上看見她暈了才送她來的。
人躺在病床上，王秋琴作為醫生不可能因為沒人繳費就見死不救，她墊付了治療費，隨後又到處找人問，有沒有認識這姑娘，竟真有個認識她的，電話一打，聯系到劉思思的當時的輔導員。
直到這時王秋琴才知道...這姑娘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輔導員當著王秋琴的面給劉思思父母打電話，可得到的卻是她父母的咒罵——
就讓她死了算了！
就知道生她是賠錢貨！
老子晦氣死了！！自打生了她，家裏就沒消停過！
像她這麽大的女兒早就結婚掙錢了！她不往家裏拿錢就算了，老子哪有錢再供她上大學！更別提治病！治不好就去死！
病了最好！大學也別上了！趕緊回來找個人嫁了，給她弟弟掙老婆本！！
家庭貧困，重男輕女，明明成績優異，卻因為沒人供而止步在大學。
王秋琴知道這世上不是每個人都有做父母的資格，可她也是為人母的，但聽到這樣的話，還是被氣得忍不住發抖。
她看著昏睡的劉思思，小小的孩子瘦的跟竹竿一樣，誰知道她受了多少苦啊。
王秋琴連猶豫都沒有，便和劉思思的輔導員說——
你只管讓她安心上學，所有的費用我來出。
就這樣，王秋琴開始資助劉思思，但她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不要透露自己得身份。
劉思思到底是爭氣，沒有辜負王秋琴當年的資助。
後來王秋琴在仁華看見她，心裏說不出的感慨。
...
這會兒，王秋琴看著劉思思，她本來想一直瞞著，卻沒料到劉思思竟然早就知道了——
“是你輔導員跟你說的？”
“不是。”
“我大三的時候您到我們學校來上過課，課間的時候您出去來一趟，剛巧手機落在講臺上了，我從講臺邊走過去的時候，看見您手機上來的短信，那個轉賬的信息記錄就是我的銀行卡號。”
“這樣...怎麽會這麽巧？”
“我也不知道，可能這就是天意吧。”
劉思思後來執意要進仁華，也是因為知道王秋琴在這裏。
她雖然習慣孤獨，但也還是向往溫暖，王秋琴是當時唯一能讓她溫暖的人。
“知道就知道了吧，你這孩子要強，我能看的出來，你不需要有什麽心理負擔，我不管資助誰，從來也不是想要你們的回報。”
劉思思眼睛有些發酸，她知道自己遇見的都是好人。
“王院長...我這次來，是想求您幫幫我。”
王秋琴一下就想到了徐蘇。
她看著劉思思濕紅的眼眶，再次握住她的手——
“你有什麽難處你就說，你還年輕...沒有什麽事情過不去。”
“徐蘇她把心臟捐給了南大，我...我想去陪她。”
“...”
“王院長...我真的撐不下去了，仁華我不能再繼續待了，我現在根本沒辦法收病人，我一走進住院部，滿腦子都是徐蘇...”
劉思思哭了。
她瘦的厲害，臉頰凹陷，顴骨突出，黑眼圈烏青的可怕。
還是睡不著，失眠越來越重。
她已經對安眠藥產生了抗藥性。
“我努力了，真的...我真的努力了，還是不行...”
劉思思每天都在逼自己，每天都告訴自己，再堅持一下，頭發大把大把的掉，安眠藥像吃糖一樣的吃，她每天都在跟自己說，要努力要堅持，不要在臨門一腳的時候放棄，等她好不容易把自己勸成了，可等到天一亮，她就又失敗了。
劉思思看著住院部的大樓，看著樓底下的綠化帶，看著病房的走廊...到處都是徐蘇，那些日子她們走過的每一個地方，都有徐蘇的影子。
直到這時，劉思思才徹底體會到徐蘇的艱難，她那時候一定堅持的很痛苦。
劉思思也想像徐蘇那樣堅持，可她太脆弱了，她沒有徐蘇那麽勇敢。
她做不到。
“我想了好久，我不是隨口說說的，醫院不是別的地方，病患抱著希望把命交到我們手裏，我們對他們是有責任的，以我現在的狀態，再繼續下去，遲早會出事...我不能這麽沒有責任心，只為了一張規培證就拿他們的命來賭，要是那樣..我就太不東西了，我會更恨自己。”
劉思思把手從王秋琴的手裏抽出來——
“您看看我的手——”
那雙手不停地顫抖著，不管劉思思如何讓自己冷靜，都無濟於事。
“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我知道我不該跟您提這個要求，可是...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我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您了。”
“我是個逃兵，我對不起您...
王秋琴心疼劉思思，心疼這個沒爸沒媽的孩子，她一把將劉思思抱進懷裏，用力握住她不停顫抖的手——
“思思，人生呢，有很多條路，學醫不過是其中一條，也不是說只有待在醫院才能實現學醫的價值。”
“當老師也不錯，也很優秀。”
“不要覺得對不起我，更不要覺得對不起自己，你如果能培養出更多的醫學人才，也是一條鋪滿鮮花的路。”
“好孩子，選一條能活下去的路，有什麽錯呢？”
那天，王秋琴給她南大的老同學打了電話，這是王秋琴這輩子第一次動用了自己的關系。
——
劉思思離開仁華的消息不脛而走。
大家私底下又有些議論——
一個曾經成天喊著要嫁有錢人的姑娘，原來並不喜歡異性。
人就是這樣吧，對於自己不了解的事情，總是輕易的下定論去批判，如今的劉思思除了要承受愛人離世的痛苦，還要承受各種流言蜚語的攻擊。
唐臻是經歷過流言重傷的人，她深知...人性的惡有多嚴寒。
那些人隨口說出的揣測跟推論，甚至比刀尖刺破皮肉，更要鮮血淋漓。
她想跟劉思思說點什麽，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想勸劉思思想開一點，但始終說不出口...
徐蘇走了，連帶著劉思思的心也走了。
“思思，只要你的決定能讓你輕松一點、好受一點，我都支持你。”
“還有什麽東西要收拾嗎？我幫你。”
“不用了，我沒什麽東西。”
劉思思收拾好東西，離開住院部，唐臻陪著她一起，送別她。
唐臻有一顆善良並且善解人意的心，在劉思思心裏，她是一個值得傾訴的人。
“唐臻...你真的是個很好的人，我在京北這麽多年，沒交過什麽朋友，你是唯一一個。”
“能做你的好朋友，我很開心。”
“我也是，你以後要加油，你一定可以成為一個很棒的醫生。”
唐臻心裏難過的要死——
“你以後不在仁華，就沒人罩我了。”
“看你說的，還有池於欽啊。”
劉思思擡手抹去唐臻臉上的眼淚——
真是個傻姑娘。
“以後你的脾氣得硬一點，千萬別讓池於欽欺負你。”
“思思...”
劉思思看著她，咬唇笑道——
“池於欽就是個臭脾氣讓人討厭，但她也是一個好人。”
池於欽在那段日子對她的照顧，劉思思是記著的。
如果不是她有意的放水，自己也不會有那麽多的時間去陪徐蘇。
唐臻有些喘不過氣來，剛想再說什麽...就見劉思思收了臉上的笑意，反握住唐臻的手，輕輕地拍了兩下，隨即松開。
她人往後退去，微微擡起下巴——
“你們都是好人...”
“老天知道，好人會有好報的。”
“思思。”
唐臻終於控制不住的哭出聲。
她看著劉思思這麽痛苦，卻沒有一點辦法能幫助她。
“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劉思思走了，她沒有回應唐臻的那句‘會好...’
池於欽在不遠處看著唐臻。
目送著她們的分別。
只是有些重逢可以等待，有些...則需要拿一生來治愈。
這就是人生吧，我們懷揣著一顆敬畏忐忑的心，走向前途燦爛卻又迷霧重重的未來。
..
這天晚上，唐臻跟池於欽一* 起回了家。
她們沒有做/愛，沒有擁抱，沒有親吻，甚至連牽手都沒有。
各自躺在自己的那一邊，平靜沈默。
“池於欽，我很難過。”
“我的好朋友的愛人去世了，我的好朋友也離開了仁華，我對這些無能為力。”
“思思以後的日子會很艱難嗎？人為什麽一定要分離？”
唐臻鼻息顫抖，淚從眼角滑落，沒入發間。
“你可以抱抱我嗎？”
池於欽轉過身，給了唐臻擁抱。
“生老病死如同四季輪轉，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春夏秋冬，分離更是我們終其一生都無法逃避的課題，在那些已經逝去或者將要逝去的日子裏，我們身邊的人都會一個一個的離開，這是誰都不能違逆自然的宿命。”
“所以，你也會離開嗎？”
“唐臻，我比你大七歲，一定會比你先離開，你必須要面對並且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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