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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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徐蘇, 過去的事，你有沒有話要跟我說？”
徐蘇怔了兩秒，下意識扭過頭去, 撞進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眸裏。
突然反應過來...兩只手慌不擇亂到處翻找, 枕邊的假發掉在了地上，徐蘇想伸手去夠，可她又實在沒力氣, 剛剛慌亂的那一下，就已經耗光了她所有氣力。
她連忙扯過手裏的被子，把頭蒙住。
病房裏沒有開燈，窗戶開著條小縫，盛夏裏燥熱的風無孔不入，窗簾被吹的飄搖擺動，一地清輝也被攪的忐忑淩亂。
劉思思一眨不眨的看著她, 眼底再度湧出淚來, 緊跟著那蒙在被子裏的人, 也傳出低低的哭泣。
時間仿佛靜止一般。
劉思思走了過去，幾乎沒有用什麽力氣，就把徐蘇蒙在頭上的被子扯了下來。
她咬牙死命的強忍住自己喉嚨裏的哭腔，盡可能的平穩自己的聲音——
“不要把頭蒙住，會喘不過來氣！”
徐蘇光著頭, 慘白的臉色憔悴滲人。
兩人四目相對, 最終還是徐蘇先投降了——
“你不要看我，求求你...”
劉思思的眼淚瞬間掉出來, 快速擡起手抹掉。
今晚不是說話的好時機。
“我不看你, 你睡吧。”
說完，劉思思便退出病房。
直到關門聲響起, 徐蘇才把擋在眼睛上的胳膊拿開，目光呆滯地望著剛剛劉思思站著的地方，平靜的流淚。
劉思思只是退出來病房，但人卻沒有離開，她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金屬碰撞到墻壁的聲音，發出刺耳的聲響。
頭頂的白熾燈攏在她的臉上，映襯的毫無血色，她死死地咬住嘴角，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一道道血棱，她像是不知痛，血從裏面滲出來也沒有任何感覺。
忽然一道身影從旁邊過來——是徐蘇的媽媽。
“你的手在流血...”徐媽媽趕忙把劉思思掐著的手拽開，低頭在口袋裏到處找著創可貼。
劉思思緩緩擡起頭，將手抽了回來——
“阿姨，徐蘇怎麽會這樣？”
徐母一怔，頃刻間淚眼婆娑。
劉思思印象裏的徐母，不是現在這樣，徐家是做生意的，在當地開著一個服裝加工廠，手裏頭還有很多門面房產，徐母在同齡人中保養的很好，皮膚嫩白細致，完全不像現在，剛六十的人，頭發幾乎全都白完了，臉上的皺紋一層疊著一層，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她是徐蘇的媽媽，走在大街上劉思思都認不出她。
劉思思知道，現在問這個問題很殘忍，但是如果再不問，劉思思怕自己連今天晚上都撐不過去。
徐母擡手在臉上抹了把，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怎麽抹都抹不幹，她深深吸了口氣，又長長的嘆出，沙啞著嗓子，說道——
“她病了，高三那年被查出來的，她從小身體就不好，十二歲那年有次發高燒...人都燒暈了，醫生說她白血球過高，再這樣發展下去會得白血病，後來...我就在家一直照顧她，終於算是熬過去了，我想著...這麽危險的事情都經歷了，那以後肯定就不會再有別的事了，誰知道...竟然會得這個病...”
“我們家徐蘇太可憐了...十八歲的孩子，躺在病床上，她疼起來的時候...我...我都恨不得能替她去遭罪...”
“所以，她當初退學，是因為這個？”劉思思看過徐蘇的入院病歷，上面有這幾年來她輾轉的各個醫院。
“是，她起初還不肯...我跟她爸怎麽說，她就是* 死活都不肯退學，問她為什麽，她也不說原因，就說自己要考大學，可她那個身體，怎麽考得了大學？我不知道這孩子究竟是怎麽回事？後來...有次她發病半夜被送去急診，我回去給她收拾東西的時候，從抽屜裏看見了她的日記本...”
徐媽媽說到這裏停了一下，擡眼望向劉思思——
“直到那時候，我才知道她不肯走的原因。”
“是因為你。”
劉思思怔住。
徐媽媽繼續說道——
“我當時也驚呆的了，等她情況穩定下來之後，我才拿著日記本去問她，可她的情緒不能激動，我也不敢過激，這孩子性子內向，平常有什麽事也不肯說，我以為會刺激到她，沒想到...她在看到日記本的時候，竟然就和我承認了...”
“承認什麽？”劉思思晃了下神。
“承認她喜歡女生，喜歡你。”
劉思思徹底崩了，臉上的肌肉不自主的開始抽動，她怎麽都想不到，一個看上去那樣柔弱的女生，竟然會這麽勇敢。
“阿姨，我....”
“孩子、孩子...你聽阿姨說完...”徐媽媽握住劉思思無措慌亂不知道該往哪裏放的手“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你們當時都太小了...徐蘇又生了病，那種情況下，我已經顧不上這些了，你不要怪徐蘇走，都是我和她爸爸逼得她...你要怪就怪我們這些做大人的吧...”
“....”
“阿姨..阿姨求你一件事，求你看在你們當年的情誼上，勸一勸徐蘇吧，她現在是一點都不想活了，我知道...她這病拖不了多久，但是能拖一天算一天對不對...她要是現在就不肯治了，我...我跟她爸...我們怎麽活啊...”
徐母說到最後泣不成聲，再講不出一個字來。
...
劉思思從住院部的大樓出來，一路走走停停，繞著住院部的大樓來回走了好幾圈，她像是丟了魂，兩條腿仿佛灌了鉛，每走一步都墜著她的骨頭，身體裏像是突然間生出木刺，在皮肉裏血管裏四處戳紮。
她看著昏黃的路燈，漆黑的大樓，聽著草坪裏窸窸窣窣的竄動聲。
起風了，嗚嗚風聲擦著她的耳邊，像是推著她往前走，又像是穿過她的身體，要將她拆解開來。
劉思思走到一顆老樹下，怔怔望著樹幹上的粗糙的樹皮，她出神的厲害，許久都沒有反應。
突然，她伸出手，手指抵在粗糲的樹皮上，骨節發力，手指泛白，狠狠地摩挲著老樹皮。
如煙散盡的往事，此刻仿如逆流的潮湧，一樁樁一件件全向她襲卷而來。
劉思思再想，到底是什麽時候喜歡上徐蘇的？
記不清了，反正等自己發現的時候，徐蘇就已經在她心裏安了家。
劉思思到現在也不明白，徐蘇究竟喜歡自己什麽？
她們是高中同學，一個班的。
劉思思當年在班裏口碑不好，原因很簡單...家裏太窮，或許是她從來沒有獲得過寵愛，導致她自尊心太強，也可以換句話說，就是高度自卑。她不願意讓自己看上去好像差人一等，但沒錢是事實，她買不起上檔次的衣服，穿不起名牌的鞋子，吃的是食堂最便宜的飯菜，每年還拿貧困生的補助。
她要用錢，什麽地方都要用錢，十六七的孩子，把錢看的比命還重要，她已經很省了，但每個月的生活費還是不夠用。
家裏是不可能再給她給了，劉思思不是獨生女，下面還有一個弟弟，那是他們這個窮家裏至高無上的小皇帝，但可笑的是...她家並沒有皇位要繼承。
每個月末，看著銀行卡裏的數字，都是劉思思最艱難的時候。
可她有韌勁兒，她不認輸，原生家庭不好，那就靠自己，活人總不可能被尿憋死。
劉思思的學習好，腦筋轉的也快，她知道班裏有像自己這樣窮學生，就也有那種家境好的有錢學生，所以別人一進班是找投緣的好朋友，她一進班先看哪些是可以做朋友的有錢孩子。
很快，劉思思就找到了，而且不止一個。
她混在那些有錢人的孩子裏，幫她們寫作業、給她們傳答案，還替她們做筆記...
但她也不是白幫忙，劉思思用這個來賺錢，作業、筆記、考試/答案的程度取決於你肯花多少錢來買，她分檔次，價格貴的就讓人家拿A，價格低的就勉強一個及格，至於你想補課，那就又是另外的價錢了。
時間一長，劉思思確實用這個賺了點錢，補貼生活費，但她的名聲卻也被傳開了，而且越傳越糟糕。
但她也不在意，畢竟這是事實，再者說...名聲值幾個錢？如果能用名聲換來自己需要的利益，就讓她們去傳好了。
就在劉思思以為自己會這樣一直到高考結束的時候，徐蘇出現了。
其實，徐蘇一直就在班裏，只是她那時候太低調了，雖然人長得漂亮，可她性格太內向，在班裏也沒什麽朋友，也不喜歡跟人說話，整天獨來獨往，而且她還特別瘦，總給人一種病歪歪，吹一口氣就能倒的感覺。
一般這種人在學校裏，也不大受歡迎，知道的她是性格內向，不知道的就覺得她高傲。
劉思思不太喜歡跟這種悶葫蘆打交道，她更喜歡和那種活潑一點的來往，那種人話多話密，有什麽全擺在臉上，用不著她去猜，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她不知道徐蘇家有錢。
...
那天，學校臨時放假，劉思思的那幫“狐朋狗友”都走了，只剩下她一個人，沒人請客吃飯，她就去食堂，打了一份素菜一份白米。
還沒等吃進嘴，兜裏的‘國產大板磚’就響了。
這手機是她從二手市場上淘的，當時大家都用智能機了，就她用這種老人機，還調不了震動，所以平常她都是關機，只有在不上課的時候，才開機。
她是住校生，偶爾也需要跟家裏聯系，比方每個月末要生活費的時候，如果你不打個電話跟家裏張口催，她爹媽就能跟你一直裝死。
劉思思把生活費這事想的極為通透，自己憑什麽不要？他弟弟在家什麽都不幹，學習差的將來收破爛都算不清楚帳，一去網吧就是成宿成宿的包夜，而自己呢？想吃頓好的補補營養，還得跟別人屁股後頭裝龜孫子。
所以，憑什麽不要？
憑什麽要自己給他們一家三口省錢？
劉思思想，她這輩子最不欠的就是屁的父母恩情！
她把手機接通——
“幹嘛？”
“有錢沒，給我點。”
“問你爸媽要去！”
劉思思罵了句臟話，就把她這個將來收破爛的弟弟電話掛了。
頓時吐了一口渾氣，繼續吃飯。
白菜根本就是水煮出來的，劉思思懷疑...這菜不是打翻了鹽罐子，就是打翻了味精罐子！
她沒胃口，可花了錢又舍不得扔，只能一口白飯一口菜的就著吃。
就在這時，對面過來了個人，坐在劉思思對面。
劉思思煩得很，這麽多空桌子不坐，非坐自己對面...
閑的還是有病啊？！
她不耐煩地擡眼，只見對面的人沖她微微一笑——
“劉思思，你一個人呀。”
“是你啊。”
劉思思不耐煩的神色收了點，但也沒好多少。
徐蘇穿著校服，皮膚很白，是那種沒有血色的白，有點像成天不見日光，捂在家裏的樣子，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都能看的清。
她的眼睛又很大，盯著你看著時候，卻又不會讓你覺得不舒服，反正就是個沒什麽攻擊性，一看就知道好欺負的主兒。
劉思思眨了眨眼，順著對面這人的目光落在自己餐盤裏的白菜葉子上，剛收斂的不耐煩，瞬間就又惱起來——
“你看什麽？”
說實話，劉思思當時這樣子是有點兇的，她以為徐蘇這種小菜雞，應該會害怕才對，可徐蘇不僅沒有害怕，反而伸出手...指了指她的餐盤——
“我能吃點你的菜嗎？剛剛我去打的時候窗口沒有了。”
還不等說話，徐蘇把自己的餐盤推了過去，米飯就那麽一小口，其餘全是葷菜，滿滿占了大半個餐盤。
“咱們換著吃嘛。”
劉思思滿臉納悶的看著她，食堂的飯菜雖然比外面的便宜，可就這人的這個打法，這一盤子沒個小三十下不來，三十塊...夠自己吃三天了。
“隨便。”
“好，謝謝~”
這聲謝謝，聽的劉思思更加無語了...她們到底誰占誰便宜啊，她還跟自己說謝謝。
傻子。
劉思思不是那種有便宜不占的人，尤其是像這種自己把便宜送上門的，這頓飯她吃了個爽，胃都吃頂了。
按理說，兩人從食堂出來，也就該各回各家了，可徐蘇卻不，就跟著劉思思走。
起初劉思思也沒察覺，直到兩人都快到宿舍門口了，見她還跟著。
劉思思忍不住地問了句——
“你住校？”
“我不住校。”
“那你跟著我幹嘛？”
“啊？我...”
徐蘇自己也意識到有點不對了，手揣進兜裏拿出兩張電影票來——
“我想問問，你有沒有時間，我這剛好有兩張電影票，是...是別人給我的，你要是有時間的話，咱們可以一起去看。”
剛吃了人家的肉，現在又有電影看...
劉思思覺得自己今天運氣好到爆炸，手一伸就把電影票拿了過來，丁點都不客氣——
“你早怎麽不說~早說剛剛咱們直接從食堂那邊走不是更近嘛！”
“你答應了？”
“你不是反悔吧？”
“不是不是，那咱們現在就走。”
不知道是劉思思看錯，她怎麽覺得徐蘇臉紅了。
不過這人一天到晚都是副慘白樣兒，沒準兒是被太陽曬的。
電影院離學校不遠，十來分鐘的車程，徐蘇出了校門，招手攔了輛車，就跟劉思思去了。
到了電影院，徐蘇沒著急進場，又跟劉思思說——
“你等我一下。”
沒多會兒，劉思思就見這人捧著爆米花跟飲料過來了。
徐蘇笑了笑：“這電影時間有點長，咱們可以一邊吃零食一邊看。”
劉思思瞧了眼她手裏的零食飲料，又看了眼徐蘇那張白凈的臉，肩膀一聳——
“好啊。”
兩姑娘進場看電影，燈一黑下來，屏幕就亮了。
這片子不是恐怖片，但是個懸疑片，背景轟的一響，徐蘇歪過頭，就把臉抵在了劉思思的肩膀上。
“你害怕？”
“有點嚇人。”
徐蘇指了指兩人中間隔著的扶手，問道：“我可不可以把這個掀起來，我想靠你近點。”
“你還真是...”
“嗯？”
劉思思想說屁膽子，但看著徐蘇那張柔弱不能自理的臉，那雙眼睛被屏幕的熒光打照的無辜之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主動把隔在兩人之間的扶手擡起來，一只胳膊伸給她。
徐蘇楞了下。
劉思思說：“不是害怕嗎？給你抓著。”
徐蘇的眼睛泛起水潤，像是被突然註入什麽神奇的活力，咬了咬嘴角，不住地點頭。
她拉住劉思思的手，把這人的胳膊抱進懷裏，偷偷地瞥一眼她，只用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思思，你真好。”
那會兒大家已經高二，女生也差不多也都發育了，即便是小平胸，也基本都不再穿半截小背心，全換成了文胸。
劉思思被徐蘇抱著胳膊，很明顯感覺到這人胸前的兩座小山包。
都是女生，可劉思思就是覺得自己心裏有點怪怪的...但她又說不出是哪裏怪。
低頭喝了口飲料，眼尾掃了眼旁邊緊靠著自己得徐蘇——
“你抱歸抱，別掐我。”
“我不掐你。”
說罷，徐蘇把拿了顆爆米花，餵到劉思思嘴邊。
劉思思下意識的張嘴，徐蘇的手指擦過自己的嘴唇...
有點癢，有點涼。
...
這應該就是她們的開始了。
女生之間的感情細膩，一丁點細微的情愫都能被輕易察覺。
況且劉思思從來就不是神經大條的人。
後來，徐蘇不告而別的離開，在很多徹夜難眠的晚上，劉思思總是想到她們在電影院的第一次相處的情景，想她緊緊靠在自己得肩頭，害怕的一陣一陣閉眼睛，想她把爆米花餵到自己嘴邊，想她手指尖冰涼的溫度觸感...
劉思思邊想邊哭，枕頭都被她哭濕...
要是不去看那場電影就好了，要是不貪她的小便宜就好了...就不會有後來的事。
自己依舊可以做那個大家眼裏唯利是圖的物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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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蘇, 過去的事，你有沒有話要跟我說？”
徐蘇怔了兩秒，下意識扭過頭去, 撞進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眸裏。
突然反應過來...兩只手慌不擇亂到處翻找, 枕邊的假發掉在了地上，徐蘇想伸手去夠，可她又實在沒力氣, 剛剛慌亂的那一下，就已經耗光了她所有氣力。
她連忙扯過手裏的被子，把頭蒙住。
病房裏沒有開燈，窗戶開著條小縫，盛夏裏燥熱的風無孔不入，窗簾被吹的飄搖擺動，一地清輝也被攪的忐忑淩亂。
劉思思一眨不眨的看著她, 眼底再度湧出淚來, 緊跟著那蒙在被子裏的人, 也傳出低低的哭泣。
時間仿佛靜止一般。
劉思思走了過去，幾乎沒有用什麽力氣，就把徐蘇蒙在頭上的被子扯了下來。
她咬牙死命的強忍住自己喉嚨裏的哭腔，盡可能的平穩自己的聲音——
“不要把頭蒙住，會喘不過來氣！”
徐蘇光著頭, 慘白的臉色憔悴滲人。
兩人四目相對, 最終還是徐蘇先投降了——
“你不要看我，求求你...”
劉思思的眼淚瞬間掉出來, 快速擡起手抹掉。
今晚不是說話的好時機。
“我不看你, 你睡吧。”
說完，劉思思便退出病房。
直到關門聲響起, 徐蘇才把擋在眼睛上的胳膊拿開，目光呆滯地望著剛剛劉思思站著的地方，平靜的流淚。
劉思思只是退出來病房，但人卻沒有離開，她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金屬碰撞到墻壁的聲音，發出刺耳的聲響。
頭頂的白熾燈攏在她的臉上，映襯的毫無血色，她死死地咬住嘴角，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一道道血棱，她像是不知痛，血從裏面滲出來也沒有任何感覺。
忽然一道身影從旁邊過來——是徐蘇的媽媽。
“你的手在流血...”徐媽媽趕忙把劉思思掐著的手拽開，低頭在口袋裏到處找著創可貼。
劉思思緩緩擡起頭，將手抽了回來——
“阿姨，徐蘇怎麽會這樣？”
徐母一怔，頃刻間淚眼婆娑。
劉思思印象裏的徐母，不是現在這樣，徐家是做生意的，在當地開著一個服裝加工廠，手裏頭還有很多門面房產，徐母在同齡人中保養的很好，皮膚嫩白細致，完全不像現在，剛六十的人，頭發幾乎全都白完了，臉上的皺紋一層疊著一層，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她是徐蘇的媽媽，走在大街上劉思思都認不出她。
劉思思知道，現在問這個問題很殘忍，但是如果再不問，劉思思怕自己連今天晚上都撐不過去。
徐母擡手在臉上抹了把，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怎麽抹都抹不幹，她深深吸了口氣，又長長的嘆出，沙啞著嗓子，說道——
“她病了，高三那年被查出來的，她從小身體就不好，十二歲那年有次發高燒...人都燒暈了，醫生說她白血球過高，再這樣發展下去會得白血病，後來...我就在家一直照顧她，終於算是熬過去了，我想著...這麽危險的事情都經歷了，那以後肯定就不會再有別的事了，誰知道...竟然會得這個病...”
“我們家徐蘇太可憐了...十八歲的孩子，躺在病床上，她疼起來的時候...我...我都恨不得能替她去遭罪...”
“所以，她當初退學，是因為這個？”劉思思看過徐蘇的入院病歷，上面有這幾年來她輾轉的各個醫院。
“是，她起初還不肯...我跟她爸怎麽說，她就是* 死活都不肯退學，問她為什麽，她也不說原因，就說自己要考大學，可她那個身體，怎麽考得了大學？我不知道這孩子究竟是怎麽回事？後來...有次她發病半夜被送去急診，我回去給她收拾東西的時候，從抽屜裏看見了她的日記本...”
徐媽媽說到這裏停了一下，擡眼望向劉思思——
“直到那時候，我才知道她不肯走的原因。”
“是因為你。”
劉思思怔住。
徐媽媽繼續說道——
“我當時也驚呆的了，等她情況穩定下來之後，我才拿著日記本去問她，可她的情緒不能激動，我也不敢過激，這孩子性子內向，平常有什麽事也不肯說，我以為會刺激到她，沒想到...她在看到日記本的時候，竟然就和我承認了...”
“承認什麽？”劉思思晃了下神。
“承認她喜歡女生，喜歡你。”
劉思思徹底崩了，臉上的肌肉不自主的開始抽動，她怎麽都想不到，一個看上去那樣柔弱的女生，竟然會這麽勇敢。
“阿姨，我....”
“孩子、孩子...你聽阿姨說完...”徐媽媽握住劉思思無措慌亂不知道該往哪裏放的手“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你們當時都太小了...徐蘇又生了病，那種情況下，我已經顧不上這些了，你不要怪徐蘇走，都是我和她爸爸逼得她...你要怪就怪我們這些做大人的吧...”
“....”
“阿姨..阿姨求你一件事，求你看在你們當年的情誼上，勸一勸徐蘇吧，她現在是一點都不想活了，我知道...她這病拖不了多久，但是能拖一天算一天對不對...她要是現在就不肯治了，我...我跟她爸...我們怎麽活啊...”
徐母說到最後泣不成聲，再講不出一個字來。
...
劉思思從住院部的大樓出來，一路走走停停，繞著住院部的大樓來回走了好幾圈，她像是丟了魂，兩條腿仿佛灌了鉛，每走一步都墜著她的骨頭，身體裏像是突然間生出木刺，在皮肉裏血管裏四處戳紮。
她看著昏黃的路燈，漆黑的大樓，聽著草坪裏窸窸窣窣的竄動聲。
起風了，嗚嗚風聲擦著她的耳邊，像是推著她往前走，又像是穿過她的身體，要將她拆解開來。
劉思思走到一顆老樹下，怔怔望著樹幹上的粗糙的樹皮，她出神的厲害，許久都沒有反應。
突然，她伸出手，手指抵在粗糲的樹皮上，骨節發力，手指泛白，狠狠地摩挲著老樹皮。
如煙散盡的往事，此刻仿如逆流的潮湧，一樁樁一件件全向她襲卷而來。
劉思思再想，到底是什麽時候喜歡上徐蘇的？
記不清了，反正等自己發現的時候，徐蘇就已經在她心裏安了家。
劉思思到現在也不明白，徐蘇究竟喜歡自己什麽？
她們是高中同學，一個班的。
劉思思當年在班裏口碑不好，原因很簡單...家裏太窮，或許是她從來沒有獲得過寵愛，導致她自尊心太強，也可以換句話說，就是高度自卑。她不願意讓自己看上去好像差人一等，但沒錢是事實，她買不起上檔次的衣服，穿不起名牌的鞋子，吃的是食堂最便宜的飯菜，每年還拿貧困生的補助。
她要用錢，什麽地方都要用錢，十六七的孩子，把錢看的比命還重要，她已經很省了，但每個月的生活費還是不夠用。
家裏是不可能再給她給了，劉思思不是獨生女，下面還有一個弟弟，那是他們這個窮家裏至高無上的小皇帝，但可笑的是...她家並沒有皇位要繼承。
每個月末，看著銀行卡裏的數字，都是劉思思最艱難的時候。
可她有韌勁兒，她不認輸，原生家庭不好，那就靠自己，活人總不可能被尿憋死。
劉思思的學習好，腦筋轉的也快，她知道班裏有像自己這樣窮學生，就也有那種家境好的有錢學生，所以別人一進班是找投緣的好朋友，她一進班先看哪些是可以做朋友的有錢孩子。
很快，劉思思就找到了，而且不止一個。
她混在那些有錢人的孩子裏，幫她們寫作業、給她們傳答案，還替她們做筆記...
但她也不是白幫忙，劉思思用這個來賺錢，作業、筆記、考試/答案的程度取決於你肯花多少錢來買，她分檔次，價格貴的就讓人家拿A，價格低的就勉強一個及格，至於你想補課，那就又是另外的價錢了。
時間一長，劉思思確實用這個賺了點錢，補貼生活費，但她的名聲卻也被傳開了，而且越傳越糟糕。
但她也不在意，畢竟這是事實，再者說...名聲值幾個錢？如果能用名聲換來自己需要的利益，就讓她們去傳好了。
就在劉思思以為自己會這樣一直到高考結束的時候，徐蘇出現了。
其實，徐蘇一直就在班裏，只是她那時候太低調了，雖然人長得漂亮，可她性格太內向，在班裏也沒什麽朋友，也不喜歡跟人說話，整天獨來獨往，而且她還特別瘦，總給人一種病歪歪，吹一口氣就能倒的感覺。
一般這種人在學校裏，也不大受歡迎，知道的她是性格內向，不知道的就覺得她高傲。
劉思思不太喜歡跟這種悶葫蘆打交道，她更喜歡和那種活潑一點的來往，那種人話多話密，有什麽全擺在臉上，用不著她去猜，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她不知道徐蘇家有錢。
...
那天，學校臨時放假，劉思思的那幫“狐朋狗友”都走了，只剩下她一個人，沒人請客吃飯，她就去食堂，打了一份素菜一份白米。
還沒等吃進嘴，兜裏的‘國產大板磚’就響了。
這手機是她從二手市場上淘的，當時大家都用智能機了，就她用這種老人機，還調不了震動，所以平常她都是關機，只有在不上課的時候，才開機。
她是住校生，偶爾也需要跟家裏聯系，比方每個月末要生活費的時候，如果你不打個電話跟家裏張口催，她爹媽就能跟你一直裝死。
劉思思把生活費這事想的極為通透，自己憑什麽不要？他弟弟在家什麽都不幹，學習差的將來收破爛都算不清楚帳，一去網吧就是成宿成宿的包夜，而自己呢？想吃頓好的補補營養，還得跟別人屁股後頭裝龜孫子。
所以，憑什麽不要？
憑什麽要自己給他們一家三口省錢？
劉思思想，她這輩子最不欠的就是屁的父母恩情！
她把手機接通——
“幹嘛？”
“有錢沒，給我點。”
“問你爸媽要去！”
劉思思罵了句臟話，就把她這個將來收破爛的弟弟電話掛了。
頓時吐了一口渾氣，繼續吃飯。
白菜根本就是水煮出來的，劉思思懷疑...這菜不是打翻了鹽罐子，就是打翻了味精罐子！
她沒胃口，可花了錢又舍不得扔，只能一口白飯一口菜的就著吃。
就在這時，對面過來了個人，坐在劉思思對面。
劉思思煩得很，這麽多空桌子不坐，非坐自己對面...
閑的還是有病啊？！
她不耐煩地擡眼，只見對面的人沖她微微一笑——
“劉思思，你一個人呀。”
“是你啊。”
劉思思不耐煩的神色收了點，但也沒好多少。
徐蘇穿著校服，皮膚很白，是那種沒有血色的白，有點像成天不見日光，捂在家裏的樣子，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都能看的清。
她的眼睛又很大，盯著你看著時候，卻又不會讓你覺得不舒服，反正就是個沒什麽攻擊性，一看就知道好欺負的主兒。
劉思思眨了眨眼，順著對面這人的目光落在自己餐盤裏的白菜葉子上，剛收斂的不耐煩，瞬間就又惱起來——
“你看什麽？”
說實話，劉思思當時這樣子是有點兇的，她以為徐蘇這種小菜雞，應該會害怕才對，可徐蘇不僅沒有害怕，反而伸出手...指了指她的餐盤——
“我能吃點你的菜嗎？剛剛我去打的時候窗口沒有了。”
還不等說話，徐蘇把自己的餐盤推了過去，米飯就那麽一小口，其餘全是葷菜，滿滿占了大半個餐盤。
“咱們換著吃嘛。”
劉思思滿臉納悶的看著她，食堂的飯菜雖然比外面的便宜，可就這人的這個打法，這一盤子沒個小三十下不來，三十塊...夠自己吃三天了。
“隨便。”
“好，謝謝~”
這聲謝謝，聽的劉思思更加無語了...她們到底誰占誰便宜啊，她還跟自己說謝謝。
傻子。
劉思思不是那種有便宜不占的人，尤其是像這種自己把便宜送上門的，這頓飯她吃了個爽，胃都吃頂了。
按理說，兩人從食堂出來，也就該各回各家了，可徐蘇卻不，就跟著劉思思走。
起初劉思思也沒察覺，直到兩人都快到宿舍門口了，見她還跟著。
劉思思忍不住地問了句——
“你住校？”
“我不住校。”
“那你跟著我幹嘛？”
“啊？我...”
徐蘇自己也意識到有點不對了，手揣進兜裏拿出兩張電影票來——
“我想問問，你有沒有時間，我這剛好有兩張電影票，是...是別人給我的，你要是有時間的話，咱們可以一起去看。”
剛吃了人家的肉，現在又有電影看...
劉思思覺得自己今天運氣好到爆炸，手一伸就把電影票拿了過來，丁點都不客氣——
“你早怎麽不說~早說剛剛咱們直接從食堂那邊走不是更近嘛！”
“你答應了？”
“你不是反悔吧？”
“不是不是，那咱們現在就走。”
不知道是劉思思看錯，她怎麽覺得徐蘇臉紅了。
不過這人一天到晚都是副慘白樣兒，沒準兒是被太陽曬的。
電影院離學校不遠，十來分鐘的車程，徐蘇出了校門，招手攔了輛車，就跟劉思思去了。
到了電影院，徐蘇沒著急進場，又跟劉思思說——
“你等我一下。”
沒多會兒，劉思思就見這人捧著爆米花跟飲料過來了。
徐蘇笑了笑：“這電影時間有點長，咱們可以一邊吃零食一邊看。”
劉思思瞧了眼她手裏的零食飲料，又看了眼徐蘇那張白凈的臉，肩膀一聳——
“好啊。”
兩姑娘進場看電影，燈一黑下來，屏幕就亮了。
這片子不是恐怖片，但是個懸疑片，背景轟的一響，徐蘇歪過頭，就把臉抵在了劉思思的肩膀上。
“你害怕？”
“有點嚇人。”
徐蘇指了指兩人中間隔著的扶手，問道：“我可不可以把這個掀起來，我想靠你近點。”
“你還真是...”
“嗯？”
劉思思想說屁膽子，但看著徐蘇那張柔弱不能自理的臉，那雙眼睛被屏幕的熒光打照的無辜之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主動把隔在兩人之間的扶手擡起來，一只胳膊伸給她。
徐蘇楞了下。
劉思思說：“不是害怕嗎？給你抓著。”
徐蘇的眼睛泛起水潤，像是被突然註入什麽神奇的活力，咬了咬嘴角，不住地點頭。
她拉住劉思思的手，把這人的胳膊抱進懷裏，偷偷地瞥一眼她，只用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思思，你真好。”
那會兒大家已經高二，女生也差不多也都發育了，即便是小平胸，也基本都不再穿半截小背心，全換成了文胸。
劉思思被徐蘇抱著胳膊，很明顯感覺到這人胸前的兩座小山包。
都是女生，可劉思思就是覺得自己心裏有點怪怪的...但她又說不出是哪裏怪。
低頭喝了口飲料，眼尾掃了眼旁邊緊靠著自己得徐蘇——
“你抱歸抱，別掐我。”
“我不掐你。”
說罷，徐蘇把拿了顆爆米花，餵到劉思思嘴邊。
劉思思下意識的張嘴，徐蘇的手指擦過自己的嘴唇...
有點癢，有點涼。
...
這應該就是她們的開始了。
女生之間的感情細膩，一丁點細微的情愫都能被輕易察覺。
況且劉思思從來就不是神經大條的人。
後來，徐蘇不告而別的離開，在很多徹夜難眠的晚上，劉思思總是想到她們在電影院的第一次相處的情景，想她緊緊靠在自己得肩頭，害怕的一陣一陣閉眼睛，想她把爆米花餵到自己嘴邊，想她手指尖冰涼的溫度觸感...
劉思思邊想邊哭，枕頭都被她哭濕...
要是不去看那場電影就好了，要是不貪她的小便宜就好了...就不會有後來的事。
自己依舊可以做那個大家眼裏唯利是圖的物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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