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關燈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夏至來臨的這一天, 京北氣溫達到最高點,街道兩旁的綠植蔥郁葳蕤,綠油油的枝葉被日光照耀的愈發濃綠, 蟬掛滿了枝頭, 瘋了似的發出嗡嗡震鳴,一切都是那麽生機勃勃。

不知道是不是天氣太熱的緣故,劉思思最近上火的厲害, 嘴唇中間都有了裂口,她拿出潤唇膏在裂口上重重的塗抹了幾下,視線一瞥看見對面伏案埋首的唐臻,湊身過來問道——

“今天下班有空嗎?”

“有空,怎麽了?”

“那你陪我去逛街吧,我看中了條裙子,看了好久, 你陪我去買了吧。”

能讓劉思思這麽左右糾結的, 除了價格應該也沒別的了。

“很貴嗎?”

“嗯, 不是一般的貴。”

劉思思伸出手,豎起三根手指。

“三千塊?”唐臻猜道。

“哪能啊,三個月工資。”

“這麽貴?!”

劉思思退回到位置上,拿出手機,挑出微信裏的照片遞給唐臻看。

“這是?”

唐臻楞了下, 照片裏的男人穿西服打領帶, 頭發不知道抹的什麽東西,光從照片裏看油光鋥亮的, 估計蒼蠅落在上面都得打滑劈叉, 臉上的笑容是招牌成功人士的表情,這種照片一看就知道是拿來相親用的。

“我學姐給介紹的, 怎麽樣?是不是還不錯?”劉思思眨了眨眼,俏皮十足道:“京北本地人,家裏三套房,兩套住宅一套門面,爸媽都是離休幹部,工資賊高,他現在在一家世界五百強的企業做高管,年收入相當可觀。”

唐臻明白了,難怪一向節儉的劉思思會這麽下血本。

“你說就人家這個條件,我是不是也得拿點誠意出來?”

劉思思手托腮,她認的很現實,男方的條件這麽好,自己根本比不了,一窮二白有什麽能拿出手的?唯獨在衣著上還能勉強下下功夫,三個月工資,可能在某些人眼裏不過一頓飯錢,可對她來說,已經是極限了。

自己衣櫃的衣服,劉思思也不是沒翻出來看,可實在上不了臺面,這些年上學的時候顧著學業,畢業了又忙著規培,穿的最多的就是身上這件白大褂。

都說女孩子穿衣服不看牌子看樣子,可畢竟佛靠金裝人靠衣裝,關鍵時候總得有那麽一件能拿得出手的吧。

唐臻知道劉思思惦記的那件裙子,之前從這人手機裏看過款式,好看是真好看,但要花三個月的工資,會不會太貴?

倒不是不能放血買,但就為個相親...是不是有點過於隆重了,畢竟能不能成都還不知道,可錢花出去就拿不回來了。

劉思思家境怎麽樣,她一直都沒正面說過,但這人頓頓都在食堂吃,對於家裏的事情絕口不提,包裏經常塞一堆優惠券,手機裏但凡有個大促活動,也是從來都不錯過。

唐臻低下頭,看著劉思思手機裏的那個男人的照片,認真的想了想,問道——

“思思——”

“嗯?”

“你喜歡嗎?”

劉思思怔了下。

窗外的烈日,蔥蘢的綠植,沒完沒了瘋叫的蟬鳴,一點點滲入這間大辦公室裏。

從來都沒有人問過劉思思喜不喜歡,她每天都是樂呵呵的樣子,好的壞的糟心的煩人的...似乎都能被她很好的消化掉。

她張口閉口,不是三環就是二環,不是這個人家裏幾套房就是那個人名下幾輛車,大概所有人都認為她是一個物欲至上的姑娘。

這個年頭,她一個毫無根基的年輕姑娘,獨自在異鄉打拼,難免會被人貼上標簽,用有色眼鏡去放大看待。

劉思思有些意外,但同時又覺得暖心。

她看著唐臻認真的樣子,那雙清澈不染塵世俗物的眸子,讓她有種被人關心的感覺。

“幹嘛這麽問,他的條件很好啊。”

“可你的條件也不差。”

唐臻說的是真的,劉思思雖然不是第一眼美女,但五官卻很耐看,鼻梁高挺,嘴唇豐滿,細眉之下一對亮眼炯炯有神。名牌大學畢業的高材生,又在仁華規培,性格又那麽好。

如果說單憑銀行卡裏的數字就能評斷一個人,那才真是被豬油蒙了心。

況且,唐臻才不信,那個男人不是看中劉思思的長相?

“你這麽認真幹嘛?”劉思思朝她笑笑。

“我說實話。”

“多大了,問這種問題。”

“不重要嗎?”

“有個京北戶口比較重要。”劉思思聳聳肩膀,又回歸先前物質女孩的模樣“我那麽辛苦考出來的,我可不想再回去了,再說..找個有錢人,一直都是我奮鬥的目標。”

“思思,你不是那樣的人,不要這樣說自己。”唐臻皺了皺眉頭。

劉思思瞧著這人擰巴的小眉頭,咬唇笑道:“要不說我喜歡跟你玩呢,你呀,對別人總是比對自己都上心...好了,就是相個親而已,沒那麽嚴重,萬一人家沒看上我呢。”

“她看不上你,我還看不上他呢!”唐臻憤憤。

劉思思是什麽樣的人,唐臻或許不了解,但就算不了解,她也一定不是她自己說的那樣。

打從進仁華起,唐臻第一個交到的朋友就是劉思思,如果她真的是她自己說的那樣物質,就不會一路幫襯自己,更不會在知道自己跟池於欽的關系後,不僅沒有借此作把柄拿捏,還替自己隱瞞;病房裏那些子女不在身邊的老人,她從來都沒有嫌煩過,每次去查房的時候,他們誇的都是劉思思,還有那對高中生,唐臻到現在都記得劉思思安慰時通紅的眼眶。

如果她真的是一個物欲至上的人,那她做這些幹嘛?能得到什麽好處?

唐臻打心眼裏覺得,那些認為劉思思物質的人都是瞎子。

“思思....”

“嗯?”

“我覺得你特別好,所以...你千萬不要委屈自己。”

“好,就沖你這句話,我鐵定不委屈自己!”

話音剛落,那邊趙芹推門進來,讓她倆去收病人。

倆姑娘並肩走出大辦公室,隨後在走廊處分別。

劉思思看著手裏的單子,正往病房走,突然臉色一變,腿腳定在原地。

徐蘇?

她的眼睛被窗外明媚的日光刺了下,閉了閉立馬又睜開,徐蘇兩個字就這麽明晃晃的印在手裏的單子上。

劉思思高中是在老家上的,那離京北十萬八千裏,怎麽可能在京北重逢?

應該同名同姓!

京北這麽大,這個名字實在算不上生僻字眼。

劉思思想罷,又看了眼後面跟著的年齡和性別...頓時打消剛剛的念頭。

同名同姓也就算了,怎麽性別跟年齡也能對得上?

這巧合未免也有點太巧了吧?

劉思思相信巧合,但不信有這麽巧的巧合,她咽了咽口水,喉嚨不停滾動,先前定在原地的兩條腿,忽的大步邁開,一陣風似的刮過,白大褂的衣擺都被腿風帶的掀起。

此刻,病床前,一個穿著病號服的長發姑娘,從衛生間裏走了出來。

“媽,您別收拾了,我等會兒弄就行。”

“我把床單給你鋪好,你趕緊坐著別動。”

說罷,女人鋪展手裏的床單,急忙轉身去扶自家女兒。

短短幾步路,長發姑娘走的氣息微喘,她坐在鋪好床單的病床上,面朝著窗戶,窗戶沒有把手,窗外鑲著鋼窗,銀白色不銹鋼鋼窗,在刺眼的陽光下..陰冷冷的發寒。

“媽去打壺熱水,你在這兒坐著別動,千萬別動昂。”

“嗯。”

女人拿過床邊桌上的暖瓶,匆匆邁出病房。

長發姑娘坐姿端正,肩背挺拔,寬大的病號服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她像是被圈在裏面套住,兩條肩線掉在胳膊上,那背影...單薄柔弱的似乎一口氣都能吹倒。

她目不轉睛的望著窗外,一枝綠柳斜搭在不銹鋼的鋼窗上,枝頭開著一朵泛粉的小花,花瓣搖搖晃晃,卻又熠熠生輝。

絲毫未察覺,走廊那一陣風似的沖到病房門口的腳步。

劉思思都還沒有進去,只站在門口看了那人的背影一眼,就認出她來。

不是徐蘇是誰?!

王八蛋!

劉思思咬著牙,眼底發狠,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到那人背後,深吸了口氣,便從床尾繞了過去。

一雙白色的鞋面映入眼簾,坐在床沿邊朝窗外發楞的長發姑娘,終於回過神兒,她的目光順著那雙白色鞋面,緩緩上移。

四目相對,猛然一怔。

“思思...”

徐蘇明顯的慌張起來,下意識別過目光,頭歪向一邊,就想要躲。

可劉思思不讓她躲,挪著步子追著她看——

“真的是你啊。”

劉思思收起剛剛臉上的猙色,她勾唇一笑,冷哼從鼻尖冒了出來,兩手環著胳膊,平常那張總是帶笑的臉,此時冷的毫無顏色。

病床就這麽大,徐蘇能往哪躲?眼見躲不過,便只好擡頭迎上目光,柔柔弱弱的聲音從喉嚨裏發出——

“你真的當醫生了?我....”

“是啊,你沒想到吧?是不是很意外?意外也沒用,我不僅當醫生了,我現在過得還特別好。”

劉思思說話帶刺,明顯的不客氣。

“我就知道你能行,那時候你那麽用功,為了學習節省時間,最後一年,你連頭發都剪了,我當時....”

“徐蘇,你跟誰套近乎呢?”

“....”

“別搞得咱倆很熟行不行?當年事...我都忘光了。”

劉思思劍拔弩張,來的氣勢洶洶。

徐蘇終於是有反應了,薄薄的眼皮低垂,眼皮下一對琥珀色的淡眸哀傷清淺,輕輕喃喃的低語——

“忘了,忘了也挺好的...”

“是挺好* 的,特別好。”劉思思看著面前的徐蘇,知道她難過了,這人以前就這樣,難過的時候,總是垂下眼皮,聲音也愈發的小。

她總是這樣,搞得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樣,實際上...那顆心比誰都狠!

劉思思掐著掌心,指甲幾乎陷進皮膚裏,直勾勾的望著她,望著那雙顫動的眼皮——

別信!她騙人的!

“思思...我...”

“生病了是吧?真是老天開眼,逃兵生病了。”

徐蘇被她懟的說不出話,頭幾乎垂的要埋進脖子裏,她的眼角酸澀,喉嚨滾脹,想哭...擔憂被自己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唐臻過來的時候,剛巧聽見劉思思的那句話,嚇了一跳,急忙小跑進病房,擡手扯了把劉思思——

“你幹什麽啊?”眼睛沖她示意。

她怕劉思思被投訴,就沖這人的那句話,給她一個處分都不為過。

劉思思對唐臻的示意完全忽略不見,只盯著病床前垂頭不語的徐蘇,又是一聲冷笑。

隨即,轉身就走。

“那個...不好意思啊,她剛剛不是——”

“沒關系。”

唐臻頓住。

徐蘇擡起頭,手撐在床沿上,蒼白的面容露出一抹淺笑——

“我們認識,是很好的...是朋友。”

...

劉思思一出了病房,手就開始抖。

她走的又急又快,悶頭只直往前沖,連前面有沒有人都不知道,一頭就栽了過去——

“啊——”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摔個四腳朝天的時候,胳膊被人一把撈住,緊跟著一聲嚴肅就傳了過來——

“說了多少次,醫院裏不要跑。”

劉思思站定,擡頭一看,竟然是池於欽...

倒黴催的...

還不如一頭栽過去算了。

“謝謝池主任,我知道了,下回..下回不跑了。”

說罷,人又往大辦公室去。

這回是知道不跑了,可兩條腿還是走的飛快。

池於欽剛皺了皺眉,就見那頭病房追過來的唐臻,也是一副焦灼不已的樣子。

今天這是怎麽了?

一個兩個都這麽著急。

“你又跑什麽?”池於欽眉眼壓低。

唐臻立馬放慢腳步,不得不說這人在醫院的壓迫感還是很強的,尤其是現在這副不茍言笑的模樣,多少還是讓人有點發虛的。

“池主任...我找劉思思,你看沒看見她?”

“剛跟見鬼一樣跑過去了。”

“哦,那我去找她。”

唐臻剛想走人,池於欽的眉眼又掃了過來,淡淡的一瞥,楞是讓她邁出去的左腳頓時又收了回來。

“您有事?”

“明天休息。”

唐臻眼睛睜的滾圓,這話她熟...

不過..用不著當面說吧?這都多久了,自己還能不知道?

池於欽都不用她開口,就知道這姑娘想歪了。

“我是說去爬山。”

“啊?”

“啊什麽啊?之前不是說了嘛。”

“什麽時候?”

“過年的時候。”

唐臻無語了...這都過去小半年了吧。

過去小半年怎麽了?過去小半年就能忘了?

池於欽目光掃過去,在唐臻臉上轉悠一圈,然後就走。

唐臻一看她走,忽然又想到什麽,忙又叫住她——

“等等——”

“你別跟我說你去不了。”

“我去得了,就是今天不能...”唐臻左右看了看,見沒人,隨即壓低聲音才說:“就是今天下午我不能跟你一起回了,思思讓我陪她去買裙子。”

“好端端的買什麽裙子?”

“思思要去相親。”

池於欽才展平的眉眼,瞬間又皺起來。

這回唐臻反應快,急忙擺手——

“我就是陪她去買個裙子,她相親我不去的。”

這姑娘長得細眉亮眼,隨便往哪一杵都惹人註目,她是不能去,這要是去了,回頭人家沒相上劉思思,反倒相上她。

池於欽擡手在這人的胸牌上摁了摁——

“早點回來。”

說完,人就走了。

唐臻看著池於欽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剛被她摁過的胸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自己要不要也買一條裙子啊?

...

池於欽回到辦公室,一眼便看見桌上的玻璃糖罐,已經被續滿了。

她走過去,先拿起糖罐子看了看,然後又拿起旁邊藍色的便簽條——

雖然沒署名,但一看就知道是唐臻寫的,這姑娘的字跟她的人一樣,工整規矩,撇捺裏卻又讓人有那麽一絲舒服。

——「少吃點糖」

幼稚。

池於欽摸出一顆,剝開塞進嘴裏。

...

這邊,唐臻找了劉思思一圈也沒找到她。

直到下了班,才看見她從電梯門那邊過來。

臉色很不好,煞白的沒血色。

唐臻叫了她一聲,她也沒反應,最後還是唐臻走到劉思思面前,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這人才一副回神的樣子,但也失魂落魄的厲害。

“你怎麽了?”

“沒怎麽。”

“那...現在咱們走嗎?”

“去哪兒?”

“你不是要買裙子嗎?”

劉思思癱坐在椅子上,像一灘平靜的死水——

“不用了,我不去了。”

是不去買裙子?

還是不去相親?

唐臻有些摸不著頭腦。

——

醫院大門口,池於欽剛把車開出地庫,就看見走到保安室門口的唐臻,立馬打了兩聲喇叭,將車開過去。

唐臻沒猶豫,麻溜跑過去上了車。

池於欽見只有她一個便問了句——

“你的好姐妹呢?”

“她說不去了。”

“怎麽又不去了?”

“不知道,我覺得她心情不好。”

“相親不順利啊。”

唐臻朝她瞪眼——

“你能不能盼著點人好。”

池於欽說話就這樣,雖然沒壞心,但就是聽在耳朵裏,特別沒人味。

“我也有點摸不著頭腦。”唐臻說道。

“摸不著什麽頭腦?”

“她到底是不去買裙子?還是不去相親啊?”

池於欽瞥了她一眼,就聽見唐臻又說道—

“我覺得思思有故事。”

“你這麽八卦呢?”池於欽覷了她一眼“你有功夫想別人的事,不如想想自己。”

“我怎麽了?”

“明天要爬山,你腿腳最好快點,跟不上我可不等你。”

“你不等我?話說反了吧?”唐臻不服氣向她回嗆道

“我可比你年輕七歲!”

話一說完,兩人都楞住了。

唐臻是有膽子說沒膽子認,這會兒低著頭既不敢看池於欽,也不敢吭氣了。

池於欽舌尖抵著後槽牙,呵!她被這人氣笑了,但又沒法反駁,畢竟大七歲是事實。

趁著紅綠燈的檔口,池於欽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用力挫了挫中指骨節。

唐臻聽著這聲音,心裏怦怦直打鼓。

池於欽斜睨著她——

“怎麽?這就嫌我年紀大了?”

唐臻:“我胡說八道的,您正當年!!”

如狼似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