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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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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被蕭持帶動著, 杏香她們也忌諱著有孕未滿三月不能往外說的事兒,但姑奶奶和黃姑她們又不是外人。

再說了,君侯請黃姑過來, 本也是覺得她人老實, 與女君感情又好, 有她在旁照顧著,總能讓他能放些心。

不和人先把女君有孕的事先說出來,萬一之後不小心磕碰沖撞到了,又該算誰的?

黃姑是過來人,先前聽杏香說話時心裏就隱隱有了猜測, 但她不好直接問出來, 害怕給姁姐兒身上又添一重壓力。

她與君侯成婚都一年多了,還不見喜。黃姑在莊子上的時候就暗暗為她發愁, 喜被和小孩兒的兜衣都不知道做了多少, 就等著有一個機會能送出去。

黃姑看著對著她微微笑著的翁綠萼,眼圈兒忽地紅了。

在她印象裏, 總覺得姁姐兒還是一個紮著小辮兒,仰著一張粉粉嫩嫩的肉臉蛋喚她‘黃姑’的小人兒。

怎麽一眨眼, 都要做母親了?

黃姑咽下喉頭的哽咽,揉了揉眼睛, 歡喜道:“瞧我,高興得都忘了分寸。女君有著身孕, 不能站在風口上,進去說話吧, 啊。”

她尾調微微上揚, 像是在哄她聽話。

翁綠萼點了點頭,像是小時候一樣, 雙手挽上她溫暖的臂膀。

聞著黃姑身上熟悉的皂角香氣,翁綠萼自從得知有孕後總是微微焦慮的心,在觸及到這個曾被她視為半個母親的女人時,慢慢地安定了下來。

黃姑有些驚訝,但更多的是發自內心的疼愛,她輕聲道:“姁姐兒長大了,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愛撒嬌。”

這個小時候,特指翁綠萼五六歲的時候。

小娘子慢慢長大,有了煩心事,剛開始是怎麽哭也哭不回的阿娘,後來是總是很忙碌的父兄,再後來……

黃姑的思緒微微飄得遠了些。

去年暮春時,她再度與姁姐兒重逢。

看她出落得愈發仙姿佚貌,舉手投足之間盡是嫻雅氣度,黃姑很高興。

但姁姐兒眉眼間總散不去的那點兒淡淡憂愁,也同樣落入了她的眼中。

黃姑從不少人嘴裏聽到過姁姐兒嫁給君侯,那是高嫁,說難聽些,就是高攀。她聽了只覺得荒謬,她們姁姐兒,人品容貌,才能德行,哪樣不俊?

嫁給那位兇名在外的君侯,眼瞧著日子是挺好過的,但姁姐兒為什麽還是不開心?

懷著這樣的憂慮,黃姑住在莊子上,心裏一直為跟隨蕭侯前往東萊的姁姐兒擔憂。

但好在,時來運轉,她們姁姐兒,現在才算是真正開懷了。

黃姑想著想著,又要流淚了。

她有些暗惱,人老了就是憋不住淚。

她刻上歲月風霜的臉龐上觸上一朵柔柔的雲。

帶著幽幽香氣。

翁綠萼抽出絹帕給黃姑拭去眼角的眼淚,玩笑道:“可見的確不能站在風口上,黃姑都被沙子吹迷了眼。”

姁姐兒總是那麽懂事,不願讓人尷尬。

但又有些不同了。

她眉眼洋溢著的,是被人珍惜愛重,托著她的後腰讓她穩穩向前才會有的松弛笑意。

去歲重逢時,盤踞在她靈秀眉眼間的那股輕愁,早不知道被秋風吹到哪裏去了。

真好啊。

黃姑笑著,像小時候那樣,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她的臉。

……

這座被蕭持選中給他們夫妻倆暫居的宅邸不算特別大,大多地方都拿來堆花造景,哄她高興了。

黃姑早早就說了要近身照顧她,就怕她哪點兒做得還不夠好,怠慢了初次有孕的女君。

蕭皎與徐愫真母女則是住在離宜春苑隔著一個芙蕖池的碧梧院。

原本翁綠萼想要安排愫真住在她旁邊的瓊花樓,卻被蕭皎拒絕了。

“愫真膽子小,就叫她跟著我住吧。”

正捧著一盅梨湯在喝的徐愫真鼓了鼓面頰,對於她阿娘的評價顯然有些不大滿意。

她剛剛因為得知了小舅母有喜的消息太過激動,小小尖叫了一聲,喉嚨就有些受不了,隱隱泛著疼,小舅母看出她的窘迫,沒有怪她亂叫差點兒嚇著她,還讓人給她燉梨湯潤喉嚨。

徐愫真有些小小憧憬地想,要是能和小舅母住一塊兒就好了。

蕭皎既這麽說了,翁綠萼點了點頭說好。

反正各間屋子都是打掃過的,隨她們住在那兒都好。

杏香從小廚房過來,說做了幾樣點心,想讓愫真小姐幫著嘗嘗味道——從前她們還在平州時,愫真很喜歡過來找小舅母說話,一來二去的,和杏香她們也熟絡了起來。

杏香姐姐叫她過去幫忙,徐愫真點了點頭,對著蕭皎她們比了個手勢。

她有些時候還是會忘記自己已經能夠開口說話的事兒。

黃姑忙著去檢查翁綠萼日常用的東西裏有沒有該避諱的東西,丹榴心細,陪著她一塊兒檢查。

杏香則是帶著愫真一頭紮進了小廚房。

屋裏一時只有她們二人。

翁綠萼解釋了一下:“我原想著,阿姐若是要和小馬奴……嗯,總要避著點兒愫真。”

之前蕭皎去東萊的時候,也帶上了他。

這回應該也是吧?

面對她帶了些調侃的解釋,蕭皎難得沈默了一下。

翁綠萼心裏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詢問:“阿姐膩煩他了?”

怎麽一個二個,都覺得是她主動不要他,才把人趕走?

綠萼這樣想。

他……也這樣覺得。

蕭皎有些郁悶,托著腮生了會兒悶氣,才郁郁道:“……他自己走的。關我什麽事。”

寒朔走得很幹脆利落。

昨夜她們吵著吵著又滾成了一團,抵盡纏綿之後,他也沒有改變想法。

他走的時候,動作很輕。

吱呀一聲,就再不見他的身影。

蕭皎在床上直挺挺地躺了好一會兒,坐了起來,依稀看見窗外朦朦朧朧地已經有了亮光。

那個陪了她一年的男人,就這樣踏著未晞的天色沈默地離開了。

個中滋味,著實有些覆雜難言,蕭皎不想提起。

她短時間內不想再回到平州,甚至都想把兩人最常去的那間別院給賣出去,但糾結半晌之後,蕭皎怒而決定北上豫州,去找美人弟妹換換心情。

沒成想,來得這樣巧。

蕭皎用力咽下心口那口悶氣,隨意道:“指不定是攀上那根高枝兒了,哪裏還會回頭來看我這個半老徐娘。罷!我帶著愫真過,也挺好。”

聽出她話裏的賭氣之意,翁綠萼一時不知道是該默默憐愛總是被忽略的徐琛行,還是糾正她話裏的自厭之詞。

雖然連著趕了大半個月的路,但蕭皎仍舊柳夭桃艷,體態風流,連托著腮發怒的樣子,都顯得嫵媚極了。

雖不知道蕭皎與馬奴之間發生了什麽,但翁綠萼還是默默偏心地想到,定然是馬奴的錯!

蕭皎註意到美人弟妹臉上露出的憐惜之色,有些不自在。

怎麽她們的角色顛倒了?

從前,都是她這麽憐愛備受弟弟折騰的綠萼的啊!

她咳了咳:“才一個多月吧?你可能現在還沒什麽感覺,等過了三個月,你的肚子就會慢慢鼓起來。再過段時日,她在你肚子裏動啊游的,可好玩兒了。”

雖然知道蕭皎在故意轉移話題,但翁綠萼還是忍不住開始想肚子裏那顆小豆芽學會和她互動的樣子。

只可惜,小豆芽她阿耶應該趕不上她剛開始會動的那段日子。

杏香和愫真端著幾碟子點心進來時,就發現翁綠萼與蕭皎都靜靜坐著出神。

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

蕭持率領大軍西下度過淝河,過程雖艱難了些,但也順利攻下了洪州、錫州兩座大城。

奪了洪州、錫州城中儲備給胥朝軍隊的糧草,蕭持知道將士們連日來很是辛苦,吩咐下去今日讓火頭兵們都拿出看家本事來,大家都好好吃一頓,也算是慶祝他們旗開得勝,連得雙城。

將士們的臉被火光照得暖洋洋的,在這樣有些寂寥的秋夜裏,充斥著他們的歡聲笑語。

此情此景,讓人心裏發暖。

張運胳膊上被流箭擦過,皮開肉綻,他渾不在意,拿著碗到處找人碰杯——雖然碗裏裝的都是水。

蕭持勉為其難地敷衍了他一下,看著那個彪形大漢滿場亂竄,蕭持望著不遠處跳躍的篝火,陷入了沈思。

邵氏兄弟出身寒微,卻能趁著天下大亂的機遇獨霸西南邊緣——雖說那地方比起被雙郡拱衛的西京、被成為中興之地的平州,多深山、少平原,那些密林裏還有著常常讓人陷入險境的瘴氣,著實算不上一塊兒惹人垂涎的肥肉。

但偏偏邵氏兄弟就是能啃下這個地方,躋身於天下梟雄之列。

這樣有野心,有手段的人,卻要認一個黃毛小兒做天子。若說其中沒點兒小九九,誰信?

蕭持很想速戰速決,但戰場上的事兒,有時候拼的就是心態。

他不能因為一人的得失,貿然推動那十幾萬將士陪他激進。

此時,一陣馬蹄聲倏地響起。

在場的人都下意識安靜下來,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信使進了軍營就翻身下馬,沿著守衛指的方向急急朝著君侯走去,不曾想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信使有些迷茫,但他還是十分堅定地履行了自己的職責——將那封來自豫州的信,交到君侯手上。

蕭持接過信,盡量不讓自己的開心太外露,但眾人看著他幾乎要快出殘影的步伐,紛紛噓聲。

君侯可真不夠意思,女君在信裏寫了什麽,也給他們看看唄!

身後騷動陣陣,蕭持沒去管,也懶得管。

他大步回了主帳,先去凈了一道手,仔仔細細地擦幹凈了,這才拆開那封信。

信封握著頗有些分量。

蕭持捏了捏,近日愈發顯得峻挺疏冷的臉龐上慢慢露出一個堪稱柔和的微笑。

也不知道他備下的生辰禮,她喜不喜歡。

她十八歲的生辰,他卻缺席了,沒能陪她一塊過。

蕭持慢慢籲出一口郁氣,打開了信。

‘九月廿四,收得夫君相贈的珍珠頭面一幅,甚喜。’

信的下面畫了一個帶著珍珠,露出微笑的小人兒。

蕭持還是頭一回收到這樣的信,跟看小人書似的,他嘴角翹得愈發高,接著看了下去。

翁綠萼每日臨睡前都會寫日記,積得多了,就讓信使給他送去。

蕭持輕輕拂過那些看著稀松平常的文字,心裏久違地感到寧靜而幸福。

真想她啊。

蕭持接著往下看。

‘十一月初三,小豆芽動了。兩回。’

他一楞。

那孩子,都長到那麽大了嗎?

忽然之間,他明白了翁綠萼用這種方式寫信給他的真實用意。

她也* 知道,他的遺憾,他的不得已。

所以才會將她與孩子的變化都記在信裏,他看著,就好像也陪在她們身邊一樣。

姁姁。

孩子。

蕭持的心柔軟得不像話。

被硝煙與血腥磨練得愈發冷硬的心澎湃不定,難以自抑。

他再也坐不住了。迫切著想做點什麽,發洩一番心裏對她越來越熾的思念與愛意。

蕭持走出主帳,在守衛們的問禮聲中默默走上一處山丘,擡頭看著天邊懸著的那輪圓月。

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姁姁此時又在做什麽呢?

……

豫州的冬天雖不比雄州嚴寒,但也著實不好過。

更別提翁綠萼現在還是個不能輕易著涼的身子。

她看著自己身上的氅衣,厚得來她低頭看自己的肚子,都有些艱難。

黃姑看出她有些不樂意,忙勸道:“姁姐兒聽話,山上風大,你又懷著孩子,不能任性。穿著吧,暖和。”

翁綠萼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她只是想在院子裏走一走而已。

黃姑和丹榴她們嚴陣以待,提前在石板路上撒了厚厚的鹽,將雪水掃得幹幹凈凈不說。

此時又緊緊跟在翁綠萼身邊,生怕她不小心跌跤。

翁綠萼看著庭院裏那顆石榴樹,想起蕭持走的時候,那棵樹還只是泛黃落葉,但入了冬,曾經鮮翠的葉子已經掉了個精光。

他走了也快四個月了吧?

翁綠萼現在算日子,總喜歡低頭看看肚子,不過今天穿得太厚,看不見。

她從善如流地放棄了,繼續在院子裏溜達。

“小舅母!”

少女的聲音輕靈悅耳,翁綠萼循聲望去,看見愫真笑著朝自己走來,她莞爾:“那麽冷的天,怎麽不在屋子裏烤栗子吃?”

愫真沈默了一下,吩咐一旁的流青:“快去燒個火爐,待會兒我給小舅母烤栗子吃。”

翁綠萼窘了一下。

她嘴饞得有那麽明顯?

幾人說說笑笑間,翁綠萼覺得有些累了,正想回屋去,卻見一個有些眼生的女使慌慌張張地進了宜春苑,雖然很快就被瑪瑙她們攔住,不許她近前,但翁綠萼還是聽見了她嘴裏嚷嚷著的話。

“女君,信使傳來消息,說是君侯中了毒箭,性命垂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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