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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姑婆肖老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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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姑婆肖老太

鹿姝的姑婆原名趙體梅, 嫁到肖家後,被人稱作“肖家的”,等到後來她丈夫兒子們陸續犧牲在抗倭解放戰場上後, 守了活寡上了年紀的姑婆就被人稱作“肖老太”。

肖老太家也在白鷺公社, 當初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趙美麗才在白鷺公社和鹿國安偶然相識, 進而相知相愛,結婚生子。

不過肖老太家離白鷺公社並不算近, 甚至若論上公社買東西, 還不如到隔壁豐收公社的供銷社來得更方便。

去肖老太家有兩條路, 一條是去他們公社外的岔路口等客車,坐十幾分鐘的車到豐收公社, 再轉牛車或驢車, 路上要經過江盛家所在的溪南村。

這條路要遠一些,勝在可以坐一段路的車。

另一條路相對要近一些, 卻沒有車可以坐。

不過這次是趙美麗和鹿國安特意請假騎車送兩姐弟去鄉下, 他們自然選擇了走第二條路。

肖老太所在的村子因為村口到村尾有一條形如月牙的彎彎小河半圈著整個村莊而得名月牙村, 鹿姝他們早上一早就出發, 姐弟兩人一人身上掛一個軍用水壺,鹿姝坐在鹿國安的車上, 鹿榮坐在趙美麗的車上,一路說說笑笑,跟春游一樣。

到月牙村的時候,也才上午十點左右。

此時正是春耕正忙的時候,月牙村有月牙河灌溉, 水田不算少,還都順著河流鋪展在大地上, 穿著灰撲撲衣裳在田裏埋頭幹活的社員們遠遠看去,便如散落在水田裏的一頭頭黑色老牛。

看見有自行車駛過,難免有人會眺望一番。有人認出是鹿國安一家四口,頓時揮著胳膊大聲吆喝著打招呼:“鹿幹事,趙大姐,來得這麽早啊?”

甭管來得是不是真的早,他們這邊的人遇到客人上門,打招呼寒暄時,都要誇一聲“來得早”,意思是客人來得積極,以示對主人家的親熱和尊重。

鹿國安作為趙美麗的愛人,趙家人所在的溪北村沒去過幾次,倒是肖老太所在的月牙村沒少來。不說以前鹿姝小的時候在這邊長住的那段日子,便是現在,他們全家一年也是至少要來四五回的。

若是恰好遇到鹿國安下鄉公幹路過月牙村,鹿國安更是要帶上東西上門看望肖老太,再幫著給家裏修修補補,幹些重活。

大家都說肖老太有福氣,雖然老頭兒子們都早早去了,卻因為她的心善,得了個不是閨女,卻勝似閨女的趙美麗,又得了個願意給她養老送終的孫女婿。

鹿國安和趙美麗雖然日子過得比村裏人不知好多少,卻從沒瞧不起人,若是有人需要幫忙,雖不是有求必應,但能伸把手的地方,兩夫妻也是很願意幫忙的。

因此村裏人對他們一家都很是親近。

這會兒聽見有人喊鹿國安他們,原本沒擡頭看,或是眼神兒不好沒認出來的社員,也紛紛站直了腰,扯著嗓子跟鹿國安他們說話。

“鹿幹事這是帶著一家子回來看肖老太呢?”

“前幾天肖老太還在說要曬春筍給你們送來呢,也是巧了哈哈。”

“肖老太今天分到了揀種子那邊,就在曬壩!”

有人給他們指了路。

趙美麗爽朗地跟人道了謝,又三言兩語說是家裏兩個孩子放農忙假,特意來肖老太這裏幹活的,一家四口就直接騎車先回了肖老太家所在的村尾。

肖老太家曾經也是村裏數一數二闊綽過的,只是家裏沒了人,又年久失修,原來的四間大瓦房只剩下兩間還算好,剩下的兩間,一間垮了半邊墻,直接成了個開放式廚房。

另一間長期漏雨,墻壁斑駁地面潮濕,眼看著搖搖欲墜成了危房。直到趙美麗嫁給鹿國安後,鹿國安殷勤地上門請來了泥瓦匠,才把這間房子給改成了書房。

那時候肖老太就說這間房子要留著給兩人的孩子住,一直勤快地打掃著,後來還真就給了鹿姝和鹿榮住。

不過現在鹿姝和鹿榮都長大了,不能再像小時候一樣睡一個屋了,鹿榮就去了原本趙美麗住的那個房間,書房就留給了鹿姝一個人住。

到了家,院門只是虛掩著,鹿姝他們也不生疏,跟回家了一樣,進了院門兩姐弟就去看廚房邊屋檐下圈著的一只鵝兩只雞。

那大白鵝還是鹿姝和鹿榮去年在這邊玩的時候肖老太才買回來的,當時小小的一只,現在已經長成了看見他們就梗著脖子撲騰著翅膀呱呱叫著要來咬他們的兇悍大白鵝了。

趙美麗熟門熟路地在肖老太房間門框的犄角旮旯裏找到鑰匙,打開了肖老太的房門,又把鑰匙給了鹿姝,讓她帶著弟弟去把自己的行囊放好,自己招呼著鹿國安把他們這次帶來的東西都放進肖老太房間。

家裏沒有專門招待客人以及吃飯的堂屋,日常就是肖老太房間隔出來的一半外間充當了這個功能。

所幸當初肖老太的丈夫起房子時就有以後兒孫多了就把一個房間隔成兩間來用的打算,每個房間修得都很寬闊敞亮,這樣隔出半間來,肖老太住著也不會覺得逼仄。

“好哦,”鹿姝應了一聲,“那我一會兒就帶弟弟去找姑婆!”

屋子裏的趙美麗應了聲“好,”還叮囑他們倆:“路上見到長輩記得叫人!”

這是趙美麗和鹿國安從小就教育著的,鹿姝甚至懷疑全國父母是不是都是這樣教孩子的。

也幸虧肖老太在村子裏的親戚關系不算覆雜,再加上趙美麗到底不是真正的肖家人,除了幾個肖家的近親堂親,其他人一律年紀大的叫“姓+爺爺/婆婆“,中年人就“姓+排行+叔/嬸”,更年輕一點的,就直接“昵稱+哥/姐”。

不用論資排輩,面臨一個奶娃娃也可能是自己姑姑的風險,叫起人來不算麻煩。

放下東西,都顧不上收拾房間,鹿姝就帶著弟弟撒腿跑了。

奔跑的動靜,又引來對著這幾個陌生人虎視眈眈的大白鵝好一頓撲騰著翅膀呱呱亂叫。

“表舅好!”

“唐三叔在整秧田呀?”

“海四嬸好!”

“李婆婆在種菜呢?”

一路寒暄問候著,還不等鹿姝和鹿榮到大隊糧倉所在的曬壩呢,迎面就在河邊小路上遇見了倒騰著一雙小腳急匆匆往家趕的肖老太。

看到鹿姝姐弟倆,肖老太喜得一拍巴掌,腳下速度更快了,一點看不出她那雙腳是裹足數年又放開的半殘小腳,整個人帶著一陣風地跑到兩人面前,一手拉起一人的手,又是摸又是搖,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真是高興得不知道該怎麽說怎麽做了。

嘴上只一味地說:“剛才聽到他們說你們來了,我還以為他們故意騙我的,沒想到你們真來了!”

鹿姝親昵地摟著肖老太肩膀把人半抱著,腦袋蹭著她銀白的頭發,甜膩著嗓子愛嬌地喊:“姑婆我好想你呀姑婆你有沒有想我呀姑婆姑婆~”

鹿榮也抱著肖老太的腰,仰著小臉脆生生地說:“姑婆我也好想你!這次我是來幹活的,姑婆你和姐姐就玩,有活都給我幹!”

肖老太高興得偷偷紅了眼眶,一疊聲地應:“想!想著呢!好!咱們榮榮真厲害!”

一老兩小在小路上好一頓親熱,有路過的社員遠遠看見了,笑著調侃了幾句。肖老太也緩過了激動的情緒,一手拉著一個:“走,咱們先回家!姑婆最近可弄到不少好吃的好玩的,還想著啥時候趕公社,給你們送上來哩!”

至於今天已經上了幾個小時,現在請假就白幹了的工分?就那兩個工分,哪比得上回家給她閨女女婿,孫女孫子做好吃的來得重要?

大隊上本來就對肖老太很是照顧,其實老太太上不上工,掙不掙工分,都是能過得很好的。

別的不說,就肖老太身為三位烈士的家屬,每個月就能領到三份糧票和錢的補貼,另外,縣裏和公社上,也因為她一門三烈士的榮譽,給另外安排了照顧和優待。

肖老太今年都63了還堅持每天跟著上工,純粹是因為她一個人在家呆著寂寞,不如上工,大隊長也不可能給她安排什麽重活累活。

一邊上工做點輕省的活計,一邊還能跟其他上了年紀的老頭老太太閑嘮嗑,一天過得也挺充實的。

雖然也很舍不得趙美麗和鹿國安,可兩口子都是有正經工作的,肖老太也知道不能耽擱兩人,吃過豐盛的午飯後,就拉著鹿姝和鹿榮,一路把兩人送到了村口。

一直目送著兩人騎車遠去,肖老太這才依依不舍地抹了抹眼角,笑著又拉著兩姐弟往回走。

鹿姝只是安慰她,鹿榮年紀小,思想還比較簡單,直接說到:“姑婆,你舍不得爸爸媽媽,你就跟我們一起回公社吧,我都聽爸爸媽媽說過好多次了,他們說等你上來跟我們一起住的時候,我們就申請個小院兒搬過去。”

這話鹿國安他們也是早就跟肖老太說過的,夫妻倆是真把肖老太當母親當長輩,理所當然認為自己應該給肖老太養老。

知道肖老太住不慣吵鬧的筒子樓,還表示只要肖老太願意上公社和他們一起生活,他們就找關系把筒子樓換成獨門獨戶的小院兒。

雖然換的小院兒可能沒有鹿國定他們那個那麽大,但鹿姝他們家三個半房間的面積,換個中等大小,有水井有菜地的院子還是沒問題的。

可惜肖老太一直都拒絕,說自己就在村裏挺好的,周圍都是一起處了幾十年的鄰居鄉親,真讓她搬到公社去,人生地不熟的,她想找人說個話都找不到。

鹿姝也是因為知道肖老太的這些想法,才沒有勸過讓她搬家。

現在鹿榮不懂,勸著說了這番話,肖老太也不嫌啰嗦,慈愛地摸了摸他的腦袋,說人就是樹,一個地方紮根久了,就不想挪根了:“我的根就在月牙村,人老了就越念舊,知道你們有這份心就夠了。”

鹿榮聽得懵懵懂懂的,只是看姐姐也沒說什麽,就茫然地“哦”了一聲,不再琢磨這個話題,反而很快就好奇起了村子裏最近能玩的。

肖老太在村子裏常住,山上河裏,犄角旮旯,哪裏都摸透了,當然知道小孩子都喜歡玩些什麽。

她也很希望兩個孩子在村裏能玩得開心,興致勃勃給兩姐弟說:“最近村裏忙著做秧田,撒秧苗,水田裏也要趕了大水牛來犁田。那大犁刀往泥巴裏頭深深地刮,在裏頭養了一個冬天的黃鱔泥鰍可得被人操了家,一個個被刮起來,肥嘟嘟的直蹦,村裏不少娃娃都跟在後頭撿黃鱔泥鰍,還有撒了肥料的水田,鯽魚一窩一窩的翻白……”

說得鹿姝和鹿榮都饞了,回家後換了身打補丁的舊衣裳,鞋子也不穿,拎著家裏的桶就跑去逮黃鱔泥鰍去了。

鹿姝和弟弟去玩捉泥鰍的時候,江盛也在村裏上工。

不過他幹的不是混兩個保底工分的輕省活,而是能靠技術拿滿工分的秧田抹平工作。

秧田又叫秧床,是孕育秧苗的地方,通常會選在土壤肥沃、水源流通、光照充足的優良水田,在被水淹沒的水田裏,從水底挖出細膩肥沃的泥巴,人工堆起一個比水面略高的溫床。

之後稻種就要被均勻地撒在這個濕潤溫暖的泥巴溫床上,在人工的精心照料下,迅速生根發芽,長成粗壯翠綠的秧苗,而後才被拔出來,移栽到一片片水田裏。

這樣的種稻方式,能讓種子發芽率更高,栽種過後成活率也更高,還能縮短水稻的成熟時間。

為了讓稻種在溫床上更好的生根發芽,最開始這個溫床上就必須要保證絕對的平坦。畢竟稻種太小了,但凡有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凹坑,裏面滿滿浸滿了水,稻種掉進去,就會被淹得無法發芽。

一個坑凹不起眼,一顆稻種不重要,可若是數量上來了,那也是對集體財產的一大折損。

所以每年對於做溫床,抹平泥巴的這個工作,大隊長在挑選社員上,是十分謹慎的。

江盛也是因為表現得好,這兩年才被大隊長破格選中。

比起挖溝渠挑糞桶的工作,這個滿工分的活看起來是要輕松一些,可只有幹了的人才知道這活兒又多折磨人。

不僅要不停反覆地抹泥,肉眼觀察,潑水重新抹,過程中還要一直彎著腰。

堅持一天下來,人的腰桿子都要斷了。

也虧得江盛還年輕,身子骨具備著比之成年男人更好的韌性,幹完一天下來,晚上用熱水敷一敷腰上,第二天就能什麽事都沒有地繼續上工了。

除了第一天有些適應不了突如其來的勞作強度,第二天江盛就會在下工後找個時間看書,晚上去水庫代替父親守夜的時候,也會就著水庫邊的捕蟲燈燈光看書。

雖然在捕蟲燈附近借光,免不了要被這群被光吸引來的各種蟲子撲騰打擾,可看得入了神,江盛也就自然而然忽略了周遭的一切。

白日勞作,晚上讀書,一切都顯得格外安寧祥和。

就在江盛以為自己的這次農忙假就要這樣充實而又滿足的度過時,這天晚上,因為看書看得忘了時間,沈浸在書中的江盛忽然聽到一陣水花蕩漾的聲音。

一開始他以為是自己聽錯了,連忙一邊豎著耳朵,一邊擡頭環顧四周。

視線下意識擡了擡,看到已經往東邊山頭落的月亮,江城模糊地想到:原來都已經下半夜了。

這個念頭閃過,江盛劃過水面的眼睛就敏銳地捕捉到了一點波光粼粼的反光。

江盛心頭一驚,小心翼翼把手上的書就近放在了旁邊幹燥的石頭上,而後一邊站起身一邊操起手電筒往那個方向打了道光過去,大喝道:“什麽人?!”

隨著他的一聲大喝,對面水裏鬧出動靜的東西像是被嚇到了,隱約傳來一聲“哎喲”的驚呼,緊隨其後噗通一聲,有人掉進水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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