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浩回來，美清正低頭摸肚子。

“又踢你了？”

“沒有，今天很乖。”

他站在一米開外的地方看著她。

“你要不要過來摸摸看？”

好長時間他才過來，坐在旁邊，美清拉過他的手放在肚子上，“婉清說是男孩，你覺得呢？”

“嗯。”

“我也覺得，剛才應該問問醫生。”

“醫生大概不會說。”他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人，像看不夠。

“為什麽？”美清擡頭看他，頭發長了，幾根發絲落在額上遮住淩厲的濃眉，眼神還是和以前一樣深邃，像裏面裝了整個大海，這是這兩天兩人第一次近距離看對方。放在肚子上的手移到她的臉頰，輕輕摩挲了一會兒又徒然收了回來。

“以前聽我哥說，是怕重男輕女的父母不要孩子。”

“那你會嗎？”

寒風拍打著窗戶，枯枝瘋狂搖曳，顧浩恍然想起，分手前一段日子，她也經常用這樣的語氣和他說話，也像現在一樣，雙眼全神貫註望著他。

好像……他是她的全世界。

心猛然刺痛，他就是這樣被騙的，一步一步自以為是。

以為——

她愛他！

“不會”，收回手，他站起來，剛才流露的情意慢慢消失，“你休息吧，我去買午飯。”

出了醫院大門，他先站在寒風裏抽了兩支煙才往街上走，寒風卷起枯葉上下翻飛，天色陰沈，越發顯得頹敗蕭瑟。

下午，美清千年難得一見的父親終於來了，當時顧浩正上廁所回來，推開門看見病房中間站著一個中年男人。

手握著門把手，他怔住又瞬間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上前，態度無比誠懇，“叔叔，您來看美清嗎？”

中年男人轉過來看了他一眼，眼神像要把他剝皮抽筋，穩住心神，他又開口，“叔叔，您好，我是顧浩”，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睡著的人，音量越發小，“她這會睡著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您……”又深吸一口氣，“希望您不要怪她，她現在需要靜養。”

“本來想等她出院後，再來找您和阿姨說清楚……所以，您現在……要怎麽罵，怎麽打，怎麽出氣都可以，我皮糙肉厚經得起。”

中年男人這才把目光完全放在他身上，顧浩瞬間有種被淩遲處死的感覺。

“跟我出來。”兩人來到走廊盡頭背人的小角落。

中年男人還沒說話，顧浩雙膝跪地。

“這是幹什麽？”

“起來！”

“我不需要你給我下跪。”

猶豫一陣，顧浩慢慢站起來。

“話我不多說，事情已經發生，說也沒有用，她從小是她媽媽照顧養大的，其中的艱辛你們也不懂，她媽媽和我一直都希望她學業有成，以後出人頭地，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我希望你是負責任的男人，既然意外已經發生”，頓了頓，男人撚起雙目，緊緊盯著面前站在的大男孩，“我希望這真的只是一個意外。”

顧浩低著頭，寒風吹過他的發絲，冷風呼呼往衣服裏面灌，他打了一個顫。

“我的意思你能明白？”

有什麽不明白，擡起頭，他語氣誠懇。

“明白，您放心。”

“行，既然你明白，多餘的話我不多說，我會讓她媽媽給學校請假，至於人……”，頓了頓，他往醫院大門方向走，“你最好先帶走。”

顧浩站在寒風中，垂著頭，身影卻挺拔，“好。”

美清醒過來時，天已經快黑了，她睡的迷迷糊糊，轉頭看見坐在沙發上的人。

“我睡了多久？”

“一下午，餓不餓？”

摸摸肚子，美清點頭，顧浩從旁邊拿了一個食盒，打開折疊桌子，把保溫盒打開放在她面前。

“看下喜不喜歡？都是酸的。”

美清看著面前的幾樣菜，上面飄著裊裊白煙，竟然是熱的。

“你什麽時候買的？”

“我做的。”

“做的？在哪做的。”

“醫院廚房，找旁邊阿姨借的鍋，早知道醫院能做飯，前幾天就不去買了，外面的不衛生。”

美清看著他，臉上表情有些驚訝，“你還會做飯？”

“嗯，會一點，小時候我媽教的，我爸經常不在，讓我學會自己做飯。”他端起碗，夾了一塊牛肉餵她，“太久沒做，不知道味道怎麽樣？你吃吃看，不好吃我再去買。”

美清張嘴把牛肉嚼下去，牛肉很爛，番茄的酸味立刻刺激了她的味蕾。

“嗯，好吃。”她點點頭，覺得肚子更餓了。

顧浩笑著又夾了一塊餵到她嘴邊，“那從明天開始我來做飯，你和寶寶想吃什麽提前給我說。”

“那會不會太累了。”

“你懷著他才累，我做個飯累什麽累。”

美清沒說話，拿過他手裏的筷子吃了一碗飯後才小聲嗯了一聲。

也許是這幾天胃口被他養起來了，她頭一次主動吃了三碗飯，還喝了兩碗他熬的魚湯。

“明天想吃什麽？”

美清躺在床上，摸著肚子正要開口，外面進來一名護士。

“吃完飯最好去外面走幾圈，這樣躺著容易積食，對孩子也不好。”

顧浩嗯一聲，趕緊去把人扶起來，幫她套上厚外套，兩人沿著走廊來回慢慢散步。

這幾間病房住的都是孕婦，，美清走了一會兒有些不好意思，扯旁邊人袖子。

“怎麽了？”

“我想睡了。”

“又睡？”

顧浩看時間，“再走兩圈好不好，十分鐘都沒有。”

好吧，又走了兩圈回到病房，美清躺到床上，她睡了一下午，這會根本睡不著。

她在床上翻了幾次身，顧浩正背對著她收拾東西，聽見響動，回頭看她，“我吵到你了？”

“沒有。”

“那怎麽不睡？”

美清側躺看著他，“這會又不想睡了。”

放下手裏東西，他過去，蹲在床邊看著她，聲音很輕，“怎麽了，他又不乖了？”

“不是。”

“肚子餓嗎？”

“我才吃完，哪裏又餓了。”

“那要不要……”

“你不用管我，我就想躺一會兒。”

“那好，有事叫我。”

“嗯。”顧浩過去繼續收拾東西，美清繼續躺著看他。過了一會兒，看他把各樣東西分門別類收拾好放在一堆，顯然是為出院做準備。

是了，馬上要出院了。

她不看了，翻身背對他，幾分鐘後背後傳來聲音。

“要不要吃橘子？”

轉過來，顧浩把剝好的橘子餵到她嘴邊，美清只是看著他。

“不想吃嗎？”他正準備收回手，美清突然奪過，她憑著一股氣開口，“你能不能不要總是餵我，我又不是沒有手！”

少年瞬間怔住，她的一口氣猛然堵在喉嚨管，心像被千萬只手用力揉搓，又像刀往最裏面刺。

回過神，把橘子輕輕放在她手裏，他用力笑了笑，“好，以後我不會了。”他轉身準備走，又忽然被人從後面緊緊抱住。

做不到了，她再也做不到像上次那樣傷害他，她情願死也不要說傷害他的話。

“對不起，我說錯了，我不是不想你餵我，你別難過。”

他的身體慢慢變得僵硬，美清越抱越緊，“真的對不起，我以後再也不說了，其實，我一點也不討厭你餵我，反而……”她說不下去，顧浩雙手在下面緊握成拳，他只有拼命壓制才能不去深想這些話的意思。

好一會兒，他才轉過來虛抱著她，手撫上她的頭發，輕聲安慰，“你別激動，我沒有生氣。”

她嗯了一聲，雙手緊緊抱著他的腰，頭埋在他懷裏。

好溫暖，他的懷裏還是和以前一樣溫暖，只要一小會兒就好了。

“那還要不要吃橘子？”

“嗯。”她在他懷裏點頭。

“那我餵你？”

“嗯。”

顧浩又去拿了個橘子，撥了皮坐在床邊餵她，美清主動靠進他懷裏，他楞了一瞬，然後盡量淡定的把橘子餵到她嘴邊。

吃完一個，問她還要不要，美清仰頭看他。

“可以嗎？你不是說晚上不能吃太多涼的。”

他拿了一個繼續剝皮，“沒事，今天縱然你一次。”

橘子吃完，兩人都沒動，又摟著說了會話，美清睡意來襲，窩在他懷裏，慢慢睡了。

手伸到她肚子上摸了摸，又吻了吻她的額頭，把人放在床上，蓋好被子，顧浩關上門出去洗臉刷牙。回來，關了燈，他躺到沙發上，很晚都沒睡。

又養了兩天，顧浩陪著美清去檢查，醫生說一切正常，孕婦營養也比上幾天好了很多，可以出院了。回到病房，美清坐在床邊，顧浩把收拾好的東西又換了個位置，出去打了個電話，回來站在床邊看她。

“那天你睡著了，我沒告訴你，叔叔來過，說會幫你先向學校請假，你別擔心，”美清擡頭看他，“我已經和我爸媽說了，我媽明天來接我們，你別害怕，也什麽都不用管，這段時間我媽會好好照顧你，我也……”

“我也會陪在你身邊，剩下的事等寶寶生下來再說。”

美清只是看著他沒說話。

看她一直不說話，沈默半響，他又開口，“當然，如果你有別的想法，或者要求，我會努力辦到。”

她沒點頭也沒搖頭，發了一會呆，只是小聲說道：“我有點困想睡覺，你能不能幫我去買上次那個酸菜魚，我好想吃。”

顧浩以為她同意了，心裏石頭終於落下，坐在床邊看著她閉上眼睛，才穿上衣服開門出去。

轉了很久才找到一家賣活魚的地方，殺完魚等廚師做好，他打車回來天都快黑了。

以為她還在睡，他輕輕推門進去，發現床上竟然沒有人。把食盒放在床邊櫃子上，他坐在沙發上等，等了大概十分鐘，越來越等不下去，他挨著每個衛生間一間一間找。

沒人，房間沒人，衛生間沒人，走廊陽臺都沒人。

顧浩急了，沖去找護士，護士醫生都說沒看見，他又回到房間找，慌不擇路，把病房差點翻個底朝天，然後突然看到從被子上瞟下來一張紙條。

上面是娟秀的小字。

“謝謝你這幾天的照顧，別擔心，我回家了，孩子本來就是我不小心留下的，你不用管，我會自己想辦法養他，不是你的錯，你不用負責，馬上高考了，你好好努力，也好好照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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