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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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楚曉暮垂下眼瞼,握著鑰匙的手懸在空中,猶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過了好一會,才像做出什麽重大決定般咬牙將鑰匙插進門孔。

門內的彈簧發出嘎吱一聲悶響,楚曉暮的心也猛地揪緊了。

他如履薄冰般慢慢拉開一條門縫,企圖不聲不響地溜進屋裏,只可惜年久失修的不銹鋼鐵門吱呀作響,發出令人聽著牙酸的刺耳尖叫。

屋內女人聲嘶力竭的尖叫和怒罵爭先恐後地擠出狹窄的門縫,如針尖般死命刺激著楚曉暮的耳膜。

心瞬間涼了下去,楚曉暮立刻明白過來自己回來的不是時候。

就在屋內所有人看向他那一刻,楚曉暮只覺得自己好像從陰溝裏鉆出來的老鼠,誰都可以嫌惡地朝他吐一口唾沫,肆無忌憚地上腳把他踩得肝膽俱裂,他連逃都沒地方逃,只能硬生生受著。

他也活該這樣被對待。

因為他無父無母,他沒有依靠,他寄人籬下,是個不折不扣的拖油瓶,討債鬼。

他欠他們的。

“曉暮!”楚向佑最先反應過來,他不由得朝楚曉暮走近幾步,卻又立刻停住了自己的動作,嘴唇囁嚅幾下,最終連那句“快進來”都說不出口。

楚曉暮低垂著腦袋,根本沒想到楚向佑在家,一般這個時候伯父都在打工,他是這個家裏唯一算得上關心他的人,可他寧願他這個時候根本就不在這裏。

這樣伯母的怒火只會對著他一個人,他忍完罵也就過去了。

莫小栓最討厭楚向佑對楚曉暮為數不多的噓寒問暖,兩人說的每一個字在她看來都是火上澆油,現在夫妻倆劍拔弩張,楚曉暮的到來無疑使場面更加難堪。

莫小栓雙眼通紅,她看著楚曉暮偷偷摸摸地想把鑰匙藏起來,猛地把手裏的杯子向他扔去。

楚曉暮身子晃了晃,卻沒有躲開,所幸莫小栓和他離得遠,杯子並沒有砸到他,而是摔在地上,發出極清脆的裂響,像是心臟破碎的聲音。

楚曉暮終於擡頭看了他氣得渾身上下都在顫抖的伯母一眼,似乎想到了什麽,心裏忍不住有些難受,他只知道他又要害伯父挨罵了。

果不其然,莫小栓開始扯著嗓子哭喊,聲音嘶啞尖銳,伴隨著嚎啕大哭時的抽噎與歇斯底裏的怒罵:“你他媽把鑰匙給他幹什麽!家裏就幾把鑰匙,你怎麽不想想我和涵涵萬一鑰匙丟了進不了家門怎麽辦!”

楚向佑一向不擅長吵架,這時卻也被妻子的胡攪蠻纏氣得面紅耳赤:“丟了再配兩把不就行了,這有什麽好說的!”

“再配兩把!”莫小栓氣得咬牙切齒,整張圓臉充血,渾身的肥肉因主人的怒火而不停抖動,她肥碩的手指像是滾動的白蛆顫抖地指著楚曉暮,厲聲喊道,“那孩子是個小偷,是個殺人犯!從他住到咱們家就一直不正常,你看他的眼睛,哪裏像一個孩子!他出去這幾天還不知道和哪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呢,到時候把那些變態領到家裏來,咱們就全完了!你竟然還覺得什麽事都沒有?”

楚向佑氣忿地盯著自己的妻子,胸膛在劇烈地起伏,可他最終還是重重嘆息一聲,把視線瞥向了別處,什麽也說不出來。

楚曉暮靜靜地看著自己的伯母,既不感到害怕,也不感到憤怒,心裏只餘一地死灰。

真奇怪,他應該早就習慣了。

習慣了伯母對自己的鄙薄厭惡,習慣了表哥對自己的輕視刻薄,習慣了他在這個家的無地自容與狼狽,習慣了自己被所有人都拋棄忽視。

可卻還是不死心地心存幻想。

也許他僅存的親人只是因為他的性格不喜歡他,但還不至於希望他徹底消失。

可莫小栓卻說他是小偷,是殺人犯,自己的朋友是變態,他們都是社會的敗類,活該被所有人唾棄,在那監獄一般的學校裏腐爛墮落。

他終於承認,自己對這個家徹底死心了。

他不想再看見他們任何一個人,也不想再回到這棟死氣沈沈的老樓。

他只想逃。

楚曉暮機械地向前兩步,將鑰匙塞到伯父的手裏,楚向佑驚覺這個孩子的手冷得像冰,像是靈魂都被凍得透徹,餘生都無法回暖。

“伯父,我來拿我的東西,馬上就走。”孩子的聲音輕薄的就像虛無縹緲的煙霧,讓楚向佑有一瞬間的心疼,就是這難得的愧疚讓他沖動之下做了決定。

他扶著楚曉暮的肩膀,替他擋住了癲狂的妻子:“伯父幫你收拾……”

“你幫他收拾什麽!”莫小栓痛哭流涕,“我他媽給你們楚家當牛做馬這麽多年,我自己的孩子早早地就出來打工,別人家的孩子是好吃好喝地供著,你還打算跟個奴才一樣供他上大學啊!”

“那是我不讓他上學嗎?”楚向佑終於忍無可忍,也回頭沖妻子大吼起來,“莫涵那會打死都不肯上學,打工又天天只會偷懶,眼高手低,我還沒問你這當媽的怎麽教的!”

眼見兩人都快打起來了,楚曉暮突然扯住楚向佑的衣角,淡淡開口:“伯父,我自己收拾就行了,您休息會去吧。”

不等楚向佑回話,他就徑直走進那小小的雜貨間,這裏背光,陽光照不進來,又冷又陰暗,也沒有安裝電燈,黑壓壓的一片找什麽都很費勁。

楚曉暮沒有急著收拾書包,而是跪在地上從床底拉出來幾個大行李箱,他借著手機的微光,一樣一樣地查看裏面的東西。

有爸媽給他買的已經過時的玩具和簡陋的塑料或木質刀具模型,有爸爸送給媽媽的已經被他加工過的幹花,有爺爺壞掉很多年的唱戲機,有爸爸掉了筆頭的鋼筆和毛筆字墨,有媽媽褪色的發夾,還有安小暮閑來無事畫的畫,更多的,是楚向佐一本又一本布滿了密密麻麻字跡的手稿。

這些都是他最寶貴的東西,盡管在這家人眼裏可能連破爛都不如。

他沒法帶走這些東西,也很害怕在他不在的日子裏莫小栓會將它們一股腦全丟出去。

快點長大吧,楚曉暮在心裏默默念叨,到時候他就有能力帶走所有的回憶。

門“嘎吱”響了一聲,楚曉暮身體猛地一抖,雙眼通紅地看著進來的人影,眼神裏帶著決絕的痛楚,猶如被獵人逼至絕境的幼獸。

“又在數你那堆破爛呢。”莫涵不耐煩地掏掏耳朵,根本不屑於掩飾自己的厭棄,“得了吧,根本沒人要你那堆破玩意,一個大男人留著這麽一堆雜七雜八的臟死了,我們也懶得扔,死人東西扔了晦氣,你高考完了趕緊拿走。”

不是什麽好話,卻讓楚曉暮莫名地安心下來。

起碼這說明他們暫時不會扔掉他的東西。

“謝謝哥。”楚曉暮將毛筆和筆墨裝好,將行李箱放了回去,又將自己為數不多的衣物疊得整整齊齊裝進衣袋,隨手拿了兩本書籍,就低著頭想從莫涵身邊開門出去。

莫涵卻猛地把他推了回去,眼神帶著幾分恨意。

楚曉暮卻不怵他,站在原地沒有後退。

“哥。”他輕聲叫他,聲音不帶一絲波瀾起伏,“我可以走了嗎?”

“你走啊。”莫涵磨著後槽牙扯出一個譏諷的笑容,“我爸媽現在因為你吵得熱火朝天的,你可真是個——”

他指頭惡狠狠地戳著楚曉暮的胸口:“掃——把——星!”

“是。”楚曉暮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死人樣,“掃把星要走了,你不開心嗎?哥哥。”

“開心,開心死了。”莫涵嗤笑一聲,讓開了道,“滾吧。”

“謝謝……”話還沒說完,楚曉暮就被什麽東西狠狠絆倒,他根本來不及反應,就重重地向地面摔去!

“嘶!”楚曉暮拿胳膊肘及時撐住了地面,但肘關節還是死死磕到了泥灰地上,一陣陣鈍痛火辣辣地刺激著他的神經,楚曉暮咬緊牙關,頃刻間便又恢覆了那副無波無瀾的模樣。

“喲,你這是怎麽啦?”莫涵收回腳,心情似乎好多了,“哥哥忘伸手扶你了,沒摔著吧?”

“還是——”他哈哈大笑起來,“你這幾天和人出去瞎搞搞得腎出問題了!”

“是啊。”楚曉暮不聲不響地爬了起來,也不生氣,只是慢慢走近他,附到莫涵耳邊輕聲說,“我和別人連孩子都搞出來了,他打算讓咱們家賠錢養孩子呢,也算給咱們家留後了。”

“你他媽!”莫涵反應過來他是在嘲笑自己,氣得伸手死命扇了他一巴掌,揪住楚曉暮的衣領沖他怒吼,“你怎麽不去死呢,狼心狗肺的東西!”

他竟然敢,他怎麽敢!

“行了哥,你要是再不松手,我就走不成了。”楚曉暮一把扯開他的手腕,毫不退縮地回視他,不由得碰了碰自己被扇得紅腫燙熱的側臉,心裏很是苦惱。

林燁這家夥該不會看出他被打了吧。

真丟人啊。

楚曉暮再不肯停留,一把拉開房門沖了出去。

他無視了莫小栓仇視的目光,無視了夫妻倆喋喋不休的爭吵,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他要到林燁身邊去。

他要逃離這一切,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來。

“砰!”就在楚曉暮剛沖出拐角處的時候,迎面狠狠地撲進一個人的懷裏,額頭精準地撞上了那人的下巴頜。

楚曉暮被撞得頭暈眼花,剛要開口道歉,就感到那人緊緊抓住了自己的胳膊。

“曉暮!”

楚曉暮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那人微涼的手心觸到了自己的臉頰,他揉揉酸澀的眼睛,眼前的重影慢慢疊加,最終形成了一個清晰的輪廓。

“林燁……”不知怎的,見到他的那一刻,楚曉暮突然覺得自己生出一股難言的委屈,讓他難受得差點哭出來。

臥槽,太特麽矯情了,我忍!

頭可斷,血可流,爸爸的威嚴不能丟!

楚曉暮死死咬著嘴唇,撇開臉去,一句話都不肯說。

剛才那一下真是把他撞結實了,疼得他到現在還是想哭。

忍不住了……

艹他媽的……

憑什麽大老爺們就不能哭?

憑什麽只有小孩子才能哭?

他管林燁這個王八蛋會不會笑話他呢!

“曉暮……”林燁湊近他,小心翼翼地觸摸著他的側臉,嗓音有些顫抖,“他們打你了嗎?”

他不問還好,一問,楚曉暮滿肚子的委屈都翻湧上來,再加上額頭被撞得死疼,讓他整個人都難過得不行,林燁的手就好像打開了他的淚腺開關,眼淚毫無征兆地滾滾而落。

林燁似乎也沒想到他突然會哭,整個人手忙腳亂地給他擦眼淚,剛一擦完,新的眼淚又洶湧而出,楚曉暮那雙漂亮的眼睛好像成了永遠不會枯竭的水龍頭,就那麽直勾勾地盯著林燁,眼淚一波波地順著他通紅的眼尾往下流,好像他並不感到悲傷,也不感到痛苦,只是在完成流淚這個動作。

並不像電視劇男女主那樣哭得惹人動容,但林燁還是覺得自己的心臟在陣陣抽疼,他幹脆將楚曉暮整個人都擁入懷裏,慢慢安撫地輕拍他的脊背,嘴裏輕聲安慰著:“沒事了沒事了……”

他摸摸他毛茸茸的腦袋,盡量把聲音放得輕緩,像是怕一用力,眼前的這個人就要徹底破碎了:“我們回家吧,好不好?”

“嗯。”楚曉暮輕輕地回答他,終於說出了他被撞後的第一句話,“你撞得我好疼……”

“對不起對不起。”林燁伸手揉揉他的額頭,“回去我給你抹點藥。”

“用不著。”楚曉暮掙脫他的懷抱,轉身向樓下走去。

他第一次這麽肆意地在別人面前哭,可隨著眼淚排出體外的似乎還有那些難以啟齒的脆弱和不堪,讓他又勉強可以繼續往前走。

二樓的爭吵聲越來越尖銳,林燁皺眉看向窗口,緊接著一個白色滾圓的東西從二樓窗口極速飛出,徑直砸向不遠處的楚曉暮!

可楚曉暮的第一反應卻不是躲開,而是撲向被拴在單車上的雪餅。

“曉暮!”林燁痛呼出聲,下意識地疾步奔向他,將他整個人都護在懷裏。

“咚”地一聲,楚曉暮只聽到有什麽東西狠狠地砸到人體發出了悶響,緊接著是陶瓷在他們身邊碎裂的脆響。

“林燁!”楚曉暮的心臟驀的揪緊了,極力想從林燁的懷裏掙紮出來,那家夥卻使了狠勁死也不松手,楚曉暮沒辦法,只能小心地輕輕撫上他的脊背,“你是不是被砸到了?”

林燁沖他搖搖頭,扭頭看向二樓的窗口,楚曉暮看不清他的神色,正在二樓窗口大聲咒罵楚曉暮的莫小栓卻清清楚楚地看見了。

那孩子面目冰冷,整張俊臉就像是凍在寒冰中一樣,有著和年齡不相符的冷靜,卻又絲毫不克制自己眼中瘋狂的狠意,他突然笑了起來,嘴角揚起,顯得溫柔又輕松:“阿姨,新年快樂,我送您一件禮物。”

他信步走上前去,從地上碎裂的陶瓷煙灰缸中撿起一塊最大的碎片,然後走近一旁的灌木叢慢慢切割著什麽。

楚曉暮不明白林燁這一系列詭異的行為到底有什麽目的,他只知道陶瓷碎片很危險,不禁著急地出聲朝他喊:“林燁!”

林燁沒有理他,飛快地處理完手上的東西後轉過身來,再次朝站在窗口前看熱鬧的莫小栓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阿姨,您接好了!”

他猛地將一只血淋淋的大老鼠朝莫小栓扔去!

“啊啊啊啊啊啊!”莫小栓看著空中血肉橫飛的老鼠屍體,五臟六腑如血肉之花般在空中炸開,一時間腳底仿若生根般動彈不得,一雙吊梢眼睜得溜圓,只有尖叫聲受靈魂最深處的恐懼驅使,叫囂著噴湧而出。

就在老鼠屍體即將砸到她的臉上時,林燁拋了拋手裏的碎片,狀似隨意地往出一扔,竟打中了老鼠血肉模糊的屍首,使得它正正好擦著莫小栓的耳邊飛過。

幾滴鮮紅惡臭的鮮血飛濺在莫小栓臉上,她整個人已經徹底呆住了,兩腿抖得跟篩糠一樣,險些嚇得尿失禁,過了好一會,才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啕痛哭。

聲音嘔啞嘲哳,實在難以入耳。

林燁卻毫不在意,還是那副無害善良的模樣:“阿姨,喜歡我送你的禮物嗎?”

看著莫小栓那副痛哭流涕的模樣,他微微笑了起來:“看來是喜歡的。”

她才是陰溝裏的老鼠,而不是他身旁的楚曉暮。

手裏突然被塞進來了什麽東西,林燁回頭一看,楚曉暮往他手裏塞了一沓紙巾,還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語氣:“把手擦一擦。”

林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企圖在他眼裏看到任何一絲恐懼,嫌惡或害怕疏遠的神情,可是沒有,什麽都沒有。

楚曉暮註意到了他的目光,露出一個淺淡的微笑:“我臉上有東西?”

林燁搖搖頭,兩人對視片刻,似乎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某些不可告人的事物。

林燁突然就放下心來,甚至對楚曉暮對他的看法都變得無所謂。

他遲早要知道他的真面目,遲早都要。

“阿姨再見!”林燁和楚曉暮收拾掉滿地的陶瓷碎片後打算離開,林燁甚至客氣地朝莫小栓揮了揮手,接著說出了諷刺意味十足的祝福,“祝您-闔-家-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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