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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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有碘伏嗎?”楚曉暮一臉冷漠地問道。

“5塊。”那人頭也不擡。

楚曉暮心裏“咯噔”一下,暗暗咒罵學校的剝削,卻還是拿出一張皺皺巴巴的十元紙幣。

“不要棉棒?”

“不要,宿舍有。”楚曉暮低著頭快步走出醫務室。

罷了,明天後天不吃早飯就好了。

上午軍訓完,所有人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向食堂,你推我攘,橫沖直撞,秉持著“橫掃饑餓,做回自己”的至理名言,場面之壯觀堪比釜山行。

楚曉暮卻慢悠悠地走著,大有“寧願餓死也不能失掉風度”的正義凜然。

表面穩如老狗,內心慌的一批。

好多人……好多人……好多人……

楚曉暮淡定地到大中午沒什麽人光顧的餅攤買了一個色香味俱差,價錢卻很友好的餅,並迅速規劃了一條人流量最少的“逃生”路線,成功成為宿舍第一位回歸人口。

他小心翼翼地挽起褲腿,用沾了碘伏的衛生紙輕輕塗抹著傷處。

這兩天軍訓一直沒顧得上處理傷口,楚曉暮也不願意讓別人看見,傷口果然不負眾望地潰爛發膿了,血糊糊的皮肉裏裹著蚯蚓般暗紅的血絲,表皮又糜爛成晶亮黏連的膿狀物,對於楚曉暮這種有輕微潔癖的人看來實在是惡心至極。

“嘎吱”一聲,生銹的宿舍門突然被人打開,楚曉暮只感到一陣心悸,待反應過來想要掩飾時,自己的狼狽樣已盡被對方收入眼底。

林燁不聲不響地看了他一陣,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宿舍重新安靜下來,好像根本沒有人來過,楚曉暮感到自己心跳加快,還未想好的解釋就這麽戛然而止,一時之間連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麽會產生這樣空蕩蕩的失落感。

真是丟人。

楚曉暮把被子搬到床鋪邊緣,自己悶聲躲到裏側,迷迷糊糊間感到有人在推自己。

“曉暮……曉暮……”

楚曉暮想答應,潛意識裏卻知道會這樣叫自己的人永遠都回不來了,賭氣似的往床鋪裏面縮了縮。

那人卻不依不饒地還在叫他。

楚曉暮驀的從淺寐中驚醒,不是夢啊……

林燁拎著一個塑料袋,搬了一個小馬紮坐在楚曉暮面前,從塑料袋裏掏出一卷紗布。

“腿伸出來。”,林燁一點也不見外地從楚曉暮床架上拿走碘伏。

楚曉暮感覺好像有什麽東西偷偷地闖進心裏,在胸腔裏橫沖直撞,他再一次被這人的老好人程度所震驚。

震驚歸震驚,他絕不會讓第二個人看到自己那令人倒胃口的傷口。

於是楚曉暮不動聲色地將自己往床鋪角落裏縮了縮,裝作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他知道林燁已經看到了自己在處理傷口,也懶得隱瞞,只是平靜地抽出一本書開始看:“我沒事了,剛處理了。”

可惜的是林王八蛋根本不吃這一套,像拽小雞一樣輕而易舉地抓住楚曉暮的腳腕不撒手,將他整個人從床角處往出撈。

“你幹什麽?!”楚曉暮驚了,拼命推拒著林燁的雙手,企圖往更深的角落裏躲藏。只可惜學校的床只有那麽大,一個一米八的大男生根本無路可躲。

林燁無視楚曉暮的抗拒,一手掀起他的褲腿,血腥到令人作嘔的創口暴露無遺。

楚曉暮眼看著林燁滿臉嚴肅地打量著自己的傷口,只覺得自己像只被獵人開槍打中後赤裸裸觀察的野兔,心裏又是慌亂又是焦躁,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膽怯。

他從來都不習慣和他人有這麽近距離的接觸,也很少有人願意接近他、幫助他,他向來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解決問題,林燁的舉動讓他感到既陌生又別扭,有了一種安全領地被侵犯的緊張與無措。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遮自己的傷口。

“別躲啊!”林燁哭笑不得,擰開碘伏打算給他處理一下,“我又不會吃了你。”

楚曉暮趁他松勁的一瞬間,又縮回床角,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小腿藏到被子後面,拿起書打算繼續裝模作樣,眼睛卻不由自主地越過書頂瞄了林燁一眼,帶著點商量的語氣:“要不我自己處理?”

“不行!”林燁拒絕得斬釘截鐵,“你要是會處理,傷口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挪開床上的被子,楚曉暮還沒來得及躲開,林燁的右手就穿過他的腿彎,竟是將他整個人都打橫抱了起來。

“林燁!”楚曉暮內心叫苦不疊,忍不住在他臂彎裏掙紮,“算我求你了,你別管我了行不?”

“行啊!”林燁笑得張揚,甚至壞心眼地帶著他懷裏的人轉了兩圈,“你叫我爸爸我就放你下來。”

楚曉暮拼命做了幾次深呼吸,才硬生生忍住了抽這貨一頓的沖動,轉過頭不去看他,只露出一段白瓷般修長光潔的脖頸,“我去你丫的。”

林燁顯得有些驚奇,一個勁地去追楚曉暮的臉龐,想看清他的表情:“看不出來啊,你竟然還會罵人。”

楚曉暮被他擾得沒法,扭過臉冷冷地看著他:“你現在知道了。”他本來想說些難聽的狠話,可看著林燁那張笑得沒心沒肺的臉卻又什麽傷人的話都吐不出來了,只能抿著唇悶悶地看向別處,“你不嫌累你就抱著,我無所謂。”

“不愧是爸爸的好大兒,小小年紀就知道關心爸爸了!”林燁感動得險些熱淚盈眶,看著楚曉暮越來越臭的臉色,明白這人要是再逗下去恐怕就真的要和他同歸於盡了,這才將人小心地抱到床邊,伸手一層一層地輕輕卷起他的褲管,看著潰爛的創口,有些無奈地嘆氣:“你傷口這麽嚴重,軍訓怎麽不請假?”

楚曉暮垂下纖長的睫毛簾子,遮住了眼裏閃動不定的微光:“麻煩。”

再說有什麽好請的,又不是腿斷了。

矯情。

林燁擡起頭,直盯著他的眼睛,眼神認真又溫和:“我可以幫你去請。”

楚曉暮避開他熱忱的目光,聲音還是淡淡的:“你很閑嗎?”

林燁“哈哈”笑了起來,也不生氣,反而樂得屁顛屁顛的:“對啊,我是真的很閑。”

楚曉暮默默翻了個白眼,剛想擠兌他兩句,突如其來的疼痛就令他整個人在瞬間繃緊,條件反射地死咬嘴唇避免叫出聲來,創口處先是火辣辣極其刺激神經的劇痛,像是鈍刀子在慢條斯理地淩剮爛肉,每一根血管似乎都在叫囂著呻吟鼓動,極致的痛楚之後又是麻痹知覺的鈍痛,楚曉暮腦子裏嗡嗡作響,像是被人塞滿了粗糲的沙石,每一顆沙礫都在肆無忌憚地蹂躪他的意志,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林燁的模樣都有些模糊起來。

“曉暮。”林燁本來正在清理他已經嚴重膿化的創口,卻清楚地感覺到那人微微的顫抖,不由得停下手裏的動作,有些擔心地看向他,“你是不是怕疼?”

林燁的話猶如一把尖銳的匕首破開楚曉暮昏沈沈的意識,他驀的清醒過來,躲開他的視線,咬緊牙關:“……你才怕疼,嘶!”

“你傷口發炎得太厲害,確實很疼。”林燁面色凝重,“我輕一點。”

楚曉暮眼看著他仔細地處理自己傷口上的膿液,忍不住又發力要縮回自己的小腿,卻被林燁眼疾手快地摁住了,無論他如何使勁都死不撒手。

“……你剛吃完飯,不覺得惡心嗎?”楚曉暮終於受不了了,皺眉看著林燁發量濃密到幾乎看不到發旋的頭頂,表情有些難堪。

林燁聞言擡眼看他,正對上他一雙淡漠卻形狀精致漂亮的眼睛,明亮而憂郁的瞳孔像是清晨還未穿透霧霭的光束,光與影掙紮隱現,叫人瞧不真切,只能不由自主地去追尋他眼中破碎的太陽。

兩個人對視的一瞬,光陰似乎就此停歇,四周寂寂,讓人感受不到世界的存在,林燁好像從這個沈默少言的少年眼中讀到了很久,可一切又像是他的錯覺,楚曉暮極快地將視線移開沒有再看向他,這個渾身上下透露著一股幹凈書卷氣的男生,似乎有著令人難以理解的執拗和怯懦。

“怎麽會?”林燁低下頭嫻熟地給他上藥纏繃帶,嘴角勾起一點笑意,楚曉暮微微轉動眼珠,正看見那人溫和的目光,像是在眼裏撒下了大片大片燦爛安寧的暮色,無端地讓人覺得溫暖和親近,“我小時候受的傷海了去了,都是我自己處理的,早習慣了。”

楚曉暮垂下眼瞼看著自己包紮完好的傷口,心裏莫名地平靜下來。

應該……不會有事了吧?

事實證明,楚曉暮還是太天真了。

林燁這絕世爛好人堅決貫徹幫人幫到底的原則,在楚曉暮一次次拒絕請假去醫院後,主動承擔起催促和幫他換藥換繃帶的任務,並且喜歡在上藥過程中絮絮叨叨地嘮嗑和教訓他。

楚曉暮實在不知道這貨哪來那麽多話和精力,還有怎麽都驅不散的熱心,他似乎根本沒把別人對他的疏離和冷漠放在心上,對誰都是有求必應。

真是個奇怪的家夥。

楚曉暮在心裏默默地想。

他不是個喜歡和人交往的性子,從小到大除了父母以外也沒什麽人願意親近他,可這個笨蛋卻憑著一腔熱血誤打誤撞地闖進他自衛的防線,一次兩次他還有所警戒和防備,可慢慢地相處下來,他也就習慣了他的吵吵嚷嚷,戒備意識漸漸松弛,像是默許自己死寂的世界被擾亂,逐漸填滿另一個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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