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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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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宋予君這麽想著, 目光忍不住落到時暮身上,想起方才時暮的舉動,明擺著告訴宋予君,時暮的精神狀況不穩定, 原本十成十的把握現在剩了七成。

辦公室裏。

宋予君拉開座椅, 沏了杯熱茶到時暮面前,自己坐到時暮對面, 眼中多了抹勢在必得又無可奈何的古怪神色。

時暮冷淡的聲音先一步響起。

“年朝的頭發是自然變白的嗎。”

“不是。”宋予君否定道。

許久沒等到時暮講話, 宋予君有些氣餒, 像是在替年朝惋惜,道:“我以為你會繼續追問原因, 還是說你對年朝其實並不太關心?”

“答案不是顯而易見嗎。”時暮掠過那杯快溢出的茶水,絲毫不把宋予君的試探放在眼裏, 留了句,“你要說什麽。”

宋予君面對時暮總有些微不足道的虧欠感,看著那張重新煥發生機的漂亮臉蛋,犀利的話在嘴邊轉了個彎, 問道:“你知道年朝和極光旅團的關系嗎?”

時暮擡頭看了他一眼,眼底一絲疑惑被宋予君精準捕捉到, 宋予君向後靠上椅背,緩緩道來。

“那一年, 你把年朝送來前線離開後, 他起先很傷心, 我不清楚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大概有兩三個月,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被拋棄的存在,但不是被自己的父親, 而是被你。”

時暮面不改色坐著,桌下的手指無聲攥緊。

“不過他只消沈了那一段時間,之後的生活還算順利,和自己的父親也相處得很好。他跟著我們在前線,耳濡目染的盡是些血腥、槍炮、危險和死亡,我們一直擔心年朝會留下些糟糕的回憶,但年朝不以為然,進步飛快,甚至在那樣的環境中是樂觀開朗的。”

“年朝毫無保留向我們坦白了自己的不同之處,他的性格感染了很多人,部隊裏幾乎每個人都對他青睞有加,直到他十四歲那年,第一次違背軍紀。”

“他私自跑回青龍訓練基地,盜取了當時非常寶貴的實驗植物,整個醫療實驗室只培育保存了三株。那是種很漂亮的,紅色的花。”

“這件事傳到年少將那裏,少將不但沒有生氣,還很欣慰。”

宋予君重新給時暮沏了杯茶,七分滿三分空,輕快道。

“年少將和那時的年朝性格很像,待人坦誠,積極豁達。少將給年朝講了他和章醫生的往事,也就是年朝的母親。”

“少將年輕時對章醫生一見鐘情,竭盡討好,偷了醫療實驗室很多珍稀花卉送給章醫生,後來被處分連降兩級,鬧了個大笑話,這段往事被少將斷定是兩人在一起的轉折點。”

時暮垂了眸,濃密的眼睫打了層陰影,叫人看不出他的情緒。

“少將以為年朝喜歡部隊裏的某個姑娘,便一問到底,後來發現他喜歡的是一個男孩子,少將郁悶了兩天,從第三天開始,四處幫年朝收集你的信息。”

“我們那一批幾乎都知道年朝喜歡你,這件事算是部隊公開的秘密。但收集到的很多信息都不能告訴年朝……”

宋予君說了一半倏地停下,偏頭看了眼窗外,下定決心道:“我見過你被審訊的樣子,稱得上淒慘,當然你可能不記得了,但就算是現在,我也認為沒有將那些信息告知年朝是對的,告訴他你的現狀又能改變什麽?”

“什麽也改變不了,當時的華南風頭正盛,換了誰都得避讓,而華東低不成高不就,沒有人有把握以身試險後還能全身而退。就算是青龍之力也不能不顧華東處境貿然行事,作為補償,少將偷摸帶著年朝去了無數次兩方邊界,每次年朝興沖沖離開卻帶著失落回來的時候,我就知道結果。”

宋予君仔細觀察時暮的表情,發現他似乎真的毫無波動,語氣重了幾分,直揭傷疤。

“我知道你忘了很多,但有些事,時暮你必須知道。七年前的四軍訓練賽,你去到過華西,年朝同樣參加了,而年朝為了救你差點丟掉性命,就算你們都忘卻,這也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問完不給時暮講話的時間,繼續道。

“華南覆滅前夕,華南華東決定更新並續簽合作協議,日期定在9月21日。華東派出的代表是青龍特種部隊隊長年珩,而華南方面負責接洽的人,幾經輾轉變成了你,我猜這大概是你主動要求的。”

“年朝終於等到可以和你見面,他再次做了件讓人哭笑不得的事。”

“年朝提前四天取走醫療實驗室僅有的十三株用於觀察的實驗玫瑰,直到現在培育室都沒有那種植物的蹤影。年朝為了防止玫瑰雕謝,把玫瑰封存進冰塊,他本來要帶著冷藏箱去見你,很顯然,是要向你表白。”

“那一天,年朝也去了華中嗎。”時暮定定地看著面前的茶水,問道。

宋予君點了下頭,無奈道:“他很執拗,必須要見到你,少將拿他沒有辦法。”

“後來發生的事,我們都清楚。年少將身死,你入獄服刑,青龍之力也不知為何消散,年朝回來後誰也不見,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待了一個多月,當時的華東局勢混亂,民眾憂心忡忡,迫切需要青龍之力繼承人出面表態。”

“我和很多人都以為年朝繼承青龍之力是板上釘釘的事,所以我只好帶隊破開他的房門,不想直接震碎了房間的玻璃,大風卷走很多年朝的東西,確切的說,是很多關於你的東西。”

宋予君聲音放輕,嘆息道:“我無法確切得知年朝是在哪一天白了頭,他的身體也發生了很奇怪的變化,那是我們第一次發現,情緒失控的年朝身體會劇烈異化。”

“很抱歉的是,當時的情況,實在沒有人顧得上安慰一個痛失至親,痛失所愛的年輕人。畢竟事有輕重緩急。”

“在我告訴年朝只有他站得足夠高,他才有權力說得上話,才有可能去解救你的時候,他義無反顧踏入軍政渾水。”

“一連兩次打擊,年朝變得冷漠,但他做得很好,超乎所有人的預料,短短幾年走過別人半生的路,海洋監測站,情報局,管制難民流浪區,甚至無聲無息在千裏之外的華西創辦了極光旅團,他的勢力範圍橫跨東西,覆蓋了太多地區。”

“直到四年前,我發現他病了。”

時暮臉上終於有了明顯的變化,幽深的紅眸示意宋予君往下說。

“你知道的,發現不代表當時才產生,可能在很早之前,年朝就開始發生變化,只是在你被關入監獄後,這種變化才越發明顯。”

“年朝一直認為你所遭遇的一切都源於他自身的無能,這是年朝成長的動力,也是他的心魔,痛恨自己,厭惡自己,他將這些仇怨輸出在戰場上,還有他自己身上。”

“四年前被我發現那天,他把自己的身體擰成一攤爛肉,只留了半張相對完好的嘴,躺在地下室恢覆。”

“年朝很抗拒治療,我只能再次以你為借口,勸說他積極治病,這種方法很有效,只要牽扯到你,年朝總會不那麽冷漠。”

面前的茶水似乎涼了,時暮按著輕顫的手,壓下想要逃離的沖動。

“你知道嗎,我之前錯誤地以為,年朝忘過你一次,對你的執著就會有所松動。”

滔滔不絕的宋予君突然猶豫起來,他無非就是在賭,賭時暮是真的一心向善,堅守正道,擔得起曾經守護一方的美名,賭時暮能夠感同身受去體會他的想法,更在賭時暮為了填補內心的愧疚做到什麽地步。

宋予君心一橫道:“華東離不開年朝,而年朝離不開你。”

椅子刺啦推開,時暮站起身,喜怒無色的眼睛看向宋予君。

宋予君掩飾著局促,不依不饒道:“我沒有欺騙你,你現在去年朝家裏,還能看到滿墻滿地的陳年血跡,年朝的冰箱裏一定還封存著那些玫瑰。”

時暮身後漫著紅光,絕對熾熱的存在拉高整個房間的溫度,面前的辦公桌好像要熔化,見狀宋予君拿出最後的殺手鐧。

“你不想看年朝從前的樣子嗎?”宋予君深吸了口氣,“我有年朝錄制的視頻,那是他原本要帶給你的。”

熱浪漸漸平息,宋予君飛快拉出文件,將屏幕旋轉給時暮。

看到視頻封面上的年朝,時暮被定在原地,那上面的年朝還是毛茸茸的黑色頭發,比在華西時還要稚嫩青澀。

宋予君見時暮楞神,寫下年朝的住址,無聲退出辦公室。

時暮坐在電腦屏幕前,竟有些不敢點開視頻。

左上角的時間:1350201,01:34。

電量:極低。

是年朝十四歲那一年,是朱雀之力覺醒的那一天。

時暮反覆按上播放鍵又松開,顫抖的手敲下最後的決定。

畫面開始播放。

一片純白色背景中,年朝手足無措地站在正中央,他看著還沒有在華西那麽高,可能比時暮還要矮上一些,害羞得直低頭。

畫面晃動了幾下,成熟卻又流裏流氣的聲音催起來,“臭小子這時候知道害羞了,折騰你爹的時候那麽賊,趕緊的,錄完睡覺去。”

年朝一張臉憋得通紅,隨後竟抱著頭蹲了下去,無地自容道:“你在這兒我怎麽錄!我給我喜歡的人錄視頻你非要來湊熱鬧!”

這是向長輩抱怨的語氣,很可愛,視頻畫面外的年珩也笑了起來,“這就叫風水輪流轉,行了行了,我馬上走,你錄完趕緊睡覺去。”

年朝大大哦了一聲,等到年珩離去後,慢吞吞站了起來。

他清了清嗓子,隨後翻出口袋裏的小抄仔細看了幾遍,有模有樣地打了個板,認真道:“哥哥,我……”

剛說了兩個字,年朝轉身抓著頭發哀嚎一聲,耳尖紅得不像話,隔了幾秒轉過來,羞澀道:“再來一遍,前面的剪掉。”

這一次看著有些嚴肅,時暮聽他說。

“哥哥,我很想你,我一直在努力兌現我的承諾,我會成為讓人敬仰的大英雄,更會找到你,我…很期待和你見面……”

剛說完年朝兩手捂上臉,一動不動站在原地,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悶聲懇求道:“我能再來一遍嗎,我太緊張了。”

第三遍開始。

年朝的聲音剛飄出來,視頻便中斷,電量耗盡,設備自動關機了。

時暮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他把視頻傳輸到自己的通訊儀上,一口悶了面前涼透的茶水,心裏只剩下濃厚的苦澀。

他沒有回病房,看了眼宋予君留下的地址,拉開辦公室的窗戶躍了出去,朱雀帶著他迅速飛向偏僻的廢棄樓房。

入口處是一條向下延伸的階梯,厚重的鐵門攔住外來人。

時暮輕易將鐵門擰開,許久不見天日的地下室逐漸映入眼簾。

這更像一個巨大的地下停車場,內部構造一覽無餘,最角落處擺放著一張床,生活痕跡自床的方向向外擴散。

被海水淹沒的味道依舊殘留著,物品擺放雜亂無章。

看樣子年朝沒有回來過。

時暮走進這個年朝真正居住的地方,潮濕,陰寒,只留著幾扇狹小的窗戶。

「不想直接震碎了房間的玻璃,大風卷走年朝的東西……很多關於你的東西」

時暮在一片狼藉中看到很多眼熟的物件,入口右手邊放著那輛被他丟棄的皮卡的車門,不知道年朝是怎麽找到的,往裏走看到那件褪了色的冰激淩圖案棉服,還有那頂灰色絨球帽子……

而左手邊擺著一大臺機器,時暮看著玉石的碎屑確定,年朝是在這裏打磨出那些玉石,可機器旁邊卻布滿暗黑的血跡,很大一塊區域裏,血跡持續蔓延。

獨自一人在這裏皮開肉綻,血流滿地。

這是年朝不曾透露過的,他自己的秘密。

時暮一步一步往裏走去,他感覺呼吸都有些困難,艱難靠近擺放在墻邊的冰箱。

我想看到什麽呢,時暮問自己。

宋予君認為年朝在效仿自己的父親,是效仿沒錯,可那麽多漂亮的、好看的植物裏,年朝偏偏選擇了玫瑰。

十四年前,時暮隨手取了一朵花給年朝,同樣是玫瑰。

這不是巧合。

這一直都不是巧合,從年朝掰斷自己的佩刀拼湊出那朵刀片玫瑰開始。

原來你想喚醒我的記憶嗎。

時暮緩緩蹲下身,擡手摸著冰箱門,控制不住地渾身顫抖起來,視線逐漸模糊,一片重影裏,時暮拉開冷凍層的箱門。

身後細微的動靜一響而過。

冰箱久不通電,內部放置的冰塊早已融化,封存五載的玫瑰枯萎腐敗,幽幽糜爛香肆意飄散。

像這樣的存在,連衰敗都是華麗的。

時暮伸手觸摸破碎的花瓣,戴著半截戰|術手套的手從身後覆到時暮手上,輕柔擦凈時暮指尖的濕滑。

時暮落入熟悉的懷抱中。

那人身上還帶著血腥氣,一手環在時暮身前,將他整個包裹起來。

細密的吻落在時暮側臉,吻去時暮滑落的淚滴。

時暮恍惚著念了聲他的名字,“…年朝……”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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