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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月球上的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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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月球上的人(1)

年後, 林川從北京過來,落地黃花機場的時候,是蘇離來接的她。

不知道是故意的, 還是故意的, 蘇離給她發來一串數字, 很明顯是地下停車場的代碼。

林川取過自己的行李,看著那一串代碼,頗有些哭笑不得。

她給蘇離打過電話,張嘴便問:“你那串代碼是什麽?”

“作為這串代碼的創始人,你應該最明白這是什麽,”蘇離聲音輕快, 聽起來心情不錯, “怎麽還來問我?”

“故意的是吧?”林川也跟著笑起來,“太記仇了你。”

她一邊講電話,一邊往出口走,不過兩三分鐘的路程,正打算把電話掛了,再去研究一下蘇離給她的那串代碼, 擡眼一看,卻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蘇離站在出口,漫不經心的沖她招手。

“我可不是那種讓你去停車場破譯密碼的人, ”看她過來, 蘇離下巴一仰,有點得意的模樣,“等會你開車啊。”

下一秒, 車鑰匙已經塞到她手裏,林川低頭一看, 不知道什麽時候,車鑰匙上被她掛了只布丁狗,胖乎乎的黃色小狗,正在對她傻笑。

還蠻可愛的。

“過年的時候和朋友出去玩,開了一下你的車,”蘇離解釋道,“應該沒事吧?”

“沒事,你想用就用,”林川回答道,“你要去我那邊住都行。”

“我才不要,我自己有房子,幹嘛要去別人家住?”蘇離說,“反倒是你,是不是該把那房子退了,以後你來這邊,住我家就好了,密碼你都知道了。”

“你那個密碼,我想不知道也難吧?”林川瞥她一眼,似笑非笑的說。

“怎麽能這麽說……”蘇離哼了一聲,“這可是我記住你的明證啊。”

“拜托,我還沒有死,請不要說得像是在懷念亡妻。”

“大過年的,什麽死不死的,晦氣,”蘇離在她身上拍幾下,“不許說了。”

即使是在機場裏,新年的氣氛仍舊濃厚。

四處可見張燈結彩,大紅色的燈籠和喜氣洋洋的福字布滿了每一個廣告牌。

玻璃電梯裏,林川看著飛速下墜的風景,沒來由的想到過年之前,她和蘇離去買年貨,說是去買年貨,其實是借故去吃東西。

那個老式集市,簡直是喜氣洋洋的代名詞,四處都是紅燈籠,穿過那一片千禧年代才有的風景,去最後面的小吃攤吃臘肉火鍋。

蘇離點的臘肉火鍋,等了十幾分鐘才上菜,一口鐵漆小鍋,放在酒精燈上,燒得熱騰騰的,鍋裏是切成片的臘肉和韭菜,邊上碼著雞肉和豆腐,加上幾種蔬菜蘑菇,熱熱鬧鬧的煮了一鍋,咕嚕嚕的冒著泡。

具體是什麽味道,林川記得不算清楚,她一向不是對這些事情上心的人,她能記得的只有吃起來很香,而蘇離笑得很開心,一直在說著有的沒的閑話,看起來很快樂。

她很少有這樣的時刻。

或許以前有過,只是,這個以前要追溯到她們的高中時代,不,那時候的蘇離,已經是個被憂郁籠罩的少女。

對於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刻,林川印象深刻。

纖細的、像是風一吹就會散去的少女,站在畫室門口,手上提著的東西,似乎比她本人還要沈重。

她不說話,只是那樣看著,看著她和其他人的沖突,像是神游天外,對一切漠不關心,在一切平息些許後,徑直走進畫室,找個無人的角落坐下。

就是那副對什麽都不關心的樣子,惹得林川心念一動,忍不住去跟她搭話。

那副對一切漠不關心的樣子,林川想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討厭,還是太過喜歡,所以起了占有之心,總是對這人多一點在意。

“在想什麽?”她在意的人忽然靠近她,指著電梯上方的提示屏,“到了。”

林川驟然回神,說:“想起了一點以前的事。”

“哦……以前的事啊,那還是別說了,”蘇離站在電梯前,左右張望一下,小聲嘟囔,“在哪邊來著……”

“不想提以前的事?”林川在她身邊幽幽的接一句,“找不到地方了?”

“我都決心告別過去了,以前的事不提也罷吧?”蘇離看了半天,實在找不到地方,又晃蕩到旁邊的地圖指示牌前,認真看了一陣,“真的找不到。”

“這邊,”林川指一個方向,牽起她的手,“誰給你的勇氣發代碼的?”

“你給我發了,所以我也給你發,”蘇離倒是有自己的一番道理,“我一向註重公平。”

不過五分鐘,林川已經找到車的位置,熟練的拉開副駕駛車門,等著蘇離上車坐好,自己才繞到另一邊,上車坐下開車啟動一氣呵成。

車載音響自動播放起悠揚情歌,是十年前很流行的粵語男歌手,一聲一聲唱著你我有過的過往,倒也算是應景。

“之前和朋友出去玩,她們放的歌,”蘇離的手搭上音響,“要換麽?”

“不用,也很好聽,”林川將車開上高架,“你的展覽後天開始,對麽?”

蘇離輕輕點了點頭。

她沒有再說話,林川敏銳的察覺,提到她的最終展後,蘇離陷入了某種憂郁的氛圍。

果然,即使嘴上再怎麽說不在意,要告別自己愛了很多年的事,還是很困難的。林川想到,她也有過這樣的時候,只是那時候她太年輕了,還沒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麽,已經義無反顧的去做了。

現在呢?蘇離在付出了那麽多時間和精力後,再來談“最後一次”,或許比她要難上一萬倍。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天上下起了雨。

淅淅瀝瀝的、如同銀絲一般的細雨,不過幾分鐘的工夫,已經變成一場傾盆大雨,雨滴如同淚水,一滴一滴的砸在車窗上,暈開一片細碎的閃。

“其實這是我第一次展覽,”蘇離突兀的開口,“不算畢業設計展的話。”

林川沈默下去,連閑聊的心思也無。

她很清楚,這時候不論說什麽,對於蘇離而言,都只是一種傷害。

學畫數十載,不能說完全沒有天賦,只是她的那點天賦,在滿天繁星中,實在是光芒黯淡。

高中時代惜敗於新人獎,大學時又遇見周霧寧,她到底是什麽時候,明白自己的路只能走到這裏的?

策劃了那麽多場展覽,將朋友送入當代藝術館,這個時代最好的藝術家背後,鐫刻著她的名字。

只是,預告著退場的展覽,竟然是她的第一場展覽。

“你為什麽不說話?”蘇離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林川,你那是什麽表情?”

林川在後視鏡裏看見她的眼神,清澈的、沒有一絲雜念的眼神,心念微微一顫。

“別那麽悲傷,”蘇離的聲音輕快,似是帶著一絲笑意,“普通人也是要活下去的。”

“蘇離……”

雨的聲音滴滴答答的落在玻璃上,飛快的被雨刮器劃走,連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

林川聲線平淡,內裏卻藏著點悲傷。

“你不會覺得恨嗎?”

“當然恨過啊,但我要去恨什麽呢?”

蘇離看向窗外,看著高架橋上川流不息的車燈,繽紛色彩,盡數溶解於一場大雨。

“恨你嗎?恨周霧寧嗎?恨我自己嗎?還是恨老天爺?”

“我要去恨什麽呢?”她的聲音很淡,幾乎到了無所謂的地步,“我從真正理解天賦究竟是一道什麽樣的天闕時,我就不恨了,這種事沒有意義。”

“你其實……可以恨我,”林川艱難的說,“如果我沒有參加那年的新人獎,那個獎就是你的了。”

“願賭服輸,我可不要你讓給我,”蘇離冷笑一聲,“在最需要獎項的時候退賽把獎項讓給女朋友,然後順理成章的換一個專業,你不覺得我會很可憐嗎?”

“還好你沒有這麽做,我可不想變成一個要靠別人施舍的人,我寧願什麽都得不到。”

她將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林川臉上:“你不會真想過這麽做吧?”

“我沒有,”林川很誠實的回答,“我那時候不懂這些,我覺得你畫得很好。”

“青少年組技術不足,掩蓋了天賦上的差距,”蘇離說,“我當時也被迷惑了。”

“我真的以為,我是可以走這條路的,直到我認識周霧寧。”

蘇離攤開手掌,註視著手心上的一個黑點,那不是胎記,而是一個小小的傷疤。

最痛苦的那年,她無法抑制的將筆尖紮入手心,血蔓延而出的那一刻,周霧寧的尖叫掀翻了畫室,老師和同學都朝她湧過來,她卻不覺得痛。

只覺得痛快,好像終於解脫了。

“當然,我最開始恨過周霧寧,我嫉妒她毫不費力的得到了我最想要的東西,後來我發現那不是她的錯,而是我的錯。”

“我以為我可以憑借努力跨越那道天闕,我也那樣去做了,但是沒有用,”蘇離深吸了一口氣,又重重的吐出來,“除了痛苦,我沒有得到別的東西,我覺得很可笑。”

“沒什麽意思,這些東西,都是上帝的玩笑,”她最後總結道,“愛也好,恨也罷,天賦也好,努力也罷,追求這些都沒什麽意思。”

在林川一聲輕過一聲的呼吸裏,蘇離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搭在座位上的手。

“林川,我只想要一種切實的幸福,一點可以抓在手心的東西。”

一陣烈過一陣的雨聲中,她一根一根掰開林川緊握的手指,將自己的手指深入其中,與她十指緊扣。

“林川,”她晃了晃她們交握的手,“你能來看我的展覽,我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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