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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暮色回響(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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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暮色回響(3)

“回你家還是回我家?”蘇離回答她, “我住宿舍,還是算了。”

林川很想問她,你是沒有聽懂, 還是故意裝傻?但她沒能問出口。

蘇離端詳著玻璃金字塔, 林川端詳著她, 很悲傷的發現她眼神清澈,裝著一點得償所願的得意。

她聽懂了。她很清楚自己的什麽意思。林川心裏苦笑,也是,蘇離怎麽可能聽不懂?她只是不想回應而已。不,或者說拒絕也算是一種回應。

和上一次的拒絕不一樣。這次的拒絕和什麽依賴、獨立、成長都沒有關系,沒有那些高深莫測的東西, 或者說蘇離已經不需要那些東西了。

她只是很純粹的在報覆。

報覆她的離開, 報覆她的軟弱,報覆她的拒絕,自己受過的委屈,要統統還回來。就是這麽一回事。

林川看著她,只想苦笑。

還是像小孩子一樣,根本沒長大過。

她生不起氣來, 反而覺得她背著手,一副老學究的樣子研究著玻璃金字塔,愉快心情卻從每一個細胞裏溢出來的樣子很可愛。

算了。如果報覆她能讓蘇離覺得高興, 那也算好事一樁。

林川默契的不再提這事, 只是盧浮宮也沒進去。

那天明明不是周末,游客卻擠滿了入口,買票要花三小時以上, 入場要兩小時以上。

狀況不妙,林川看向蘇離, 蘇離搖頭,說,不如我們走吧。

林川默默點頭,和她一起走出盧浮宮,不知道去了什麽地方,一通漫無目的的閑逛後,又在街角分開。

只是,那天林川註視著她的背影,總覺得她不會再接自己的電話了。

蘇離確實沒再接過她的電話。她不得不感嘆自己對蘇離果然了解至深,林川沒再白費力氣,很識趣的消失,等著下一個機會。

至於盧浮宮,自然是沒再去過了。

林川的一生中,很少有耿耿於懷的事,這算得上一件。

耿耿於懷到即使是這種時候,都忍不住再提起來。

江風清冷,不得不說是個算總賬的好時候。

“你拒絕了我,”林川說,“也沒跟我去盧浮宮。”

蘇離有點不自在起來,撥弄著林川的手臂,想從她的懷裏逃出來,卻被林川更用力的抱回來,像是鎖在了懷裏。

“餵,公共場合,這樣不合適吧,”蘇離小聲說,“要不回車上吧,好冷。”

“真冷假冷?”林川問了一句,“你只是不想聊盧浮宮吧。”

“蒙娜麗莎也不是非看不可吧,”蘇離幹笑一聲,“其實就那麽回事。”

“你看過了?”林川瞥了她一眼。

“我沒有,”蘇離笑瞇瞇的回答,“本來也不喜歡達芬奇。”

趁著林川楞神,她從石椅上下來,活動了一下手腕,似乎是真的有點凍僵了,又合攏手掌,對著自己的手吹起,帶起一陣白霧。

“別那麽介意嘛,”蘇離擺出一個乖巧的笑,“你也不是沒拒絕我啊。”

“但你目的惡劣,”林川毫不留情的指出,“你非要一比一配平。”

“誰讓我小心眼呢?”蘇離說,“你難道不是一比一配平?”

“我不是,我是認真考慮過的。”

“真的?我畢業那年不是個好機會?”

“不是,你那時候只是隨口說說。”

蘇離“哈哈”幹笑兩聲,她很想反駁,但林川確實沒說錯。

那個時候,她確實是在開玩笑。

畢業旅行結束後,蘇離選擇了去上海工作。

陌生的城市,過於繁華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她住在嘉定,公司卻在人民廣場。

上海地鐵11號線早高峰,讓蘇離生平第一次見識到了什麽叫做現實的殘酷。

乘客擠滿車廂,空氣裏滿是汗臭和早飯的味道,冷氣已經沒用了,除非站在車門的空調下,否則不到十分鐘,就會被擠出一身汗。

人實在是太多了,後背貼著後背,蘇離討厭這種和別人貼著皮肉的感覺,但沙丁魚罐頭一樣的車廂,她沒有挪動的餘地。

一個半小時的通勤時長,連呼吸都快要停滯。

工作很煩,特別煩,老國企總有各種各樣的人情世故,所謂的崗位職責模糊一片,把蘇離整得焦頭爛額。

在這種時候,周霧寧和她失去了聯系。

上個月還在一起畢業旅行的人,拍過游樂場大頭貼,說好了下次見面要去吃舒芙蕾,就這樣忽然消失了。

所有聯系方式石沈大海的同時,住所也人去樓空。

蘇離覺得擔心,又無所適從。她不知道周霧寧究竟是出了什麽事,還是不想跟她聯系。

還好她們是同學,可惜在同學會裏也沒她的消息,周霧寧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沒人能聯系上她。

蘇離終於意識到,大概是真的出了什麽事,只是她不知道是什麽事。

那個炎熱的夏天裏,蘇離幾近絕望。

太累了,所謂的疲於奔命也不過如此吧?原來生活是這麽殘酷的事情嗎?又一次加班到十點後,蘇離望著天上的月亮,毫無預兆的想起了林川。

她年少時代的戀人,純凈得如月亮般美好的人,像是一個幻象,從她的心裏浮現出來,久久難以消散。

十點後的上海終於安靜下來,安靜得有點過分,公交車開入郊區後,除了點點星光和漆黑夜幕,四周似乎沒有了其他事物。

車廂裏很安靜,乘坐末班車的人都很疲憊,蘇離也不例外。

她靠著窗戶,不知不覺睡著了。

等到再次醒來的時候,公交車早已過站。

蘇離急急忙忙下車,陌生的小站只亮著一盞燈,圓形路牌有點舊了,更顯得寥落。

她站在那盞燈下,點開打車軟件,三秒鐘後,手機彈出提示,你的信用卡無法使用。

哦……這是媽媽的信用卡,蘇離後知後覺的想起來,對,她昨天剛跟媽媽吵過架。

很現實的話題。辭職回老家工作,再找個男人結婚,生兩個小孩,度過平穩的一生。她光是想象都覺得無法忍受的生活。

作為對這種生活的抵抗,她選擇了在上海工作,而作為她的母親,選擇了鎖掉她的信用卡,以便迫使女兒服從大人的決定。

第一個月的工資還沒有發,剛剛又交過三個月的房租,這時候鎖卡明顯是行之有效的手段。蘇離握著手機,忽然覺得想笑。

打車那點錢不至於沒有,只是這種感覺實在是太難受。

好像被全世界拋棄了,只剩下她一個人。

圓形路牌下,蘇離緩緩蹲下,想給什麽人打個電話。

文景心在去年出國了,和她從小一起長大的閨蜜,去了大洋彼岸另一頭的地方。周霧寧出事了,她除了擔心,沒有一點辦法,她甚至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麽事。其他的朋友,沒到深更半夜可以隨意打擾的份上。

很糟糕的感覺。寂靜的深夜和清冷的月色,令這種感覺愈發濃烈。

到底是為什麽呢?到底是憑什麽呢?我還不夠努力嗎?我做得還不夠好嗎?不知不覺間,眼淚已經落下來了。

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呢?是不是不按父母的要求去做,他們就不會愛我?可是那樣的人生,她實在是做不到。

蘇離把臉埋進手心,胡亂把眼淚抹掉,賭氣一樣的撥通了林川的電話。

只響過一聲,林川就已經接了起來。

她問:“你在哪裏?”

“為什麽不問我怎麽了?”蘇離的聲音帶著濃濃鼻音,“你知道我在哪裏又有什麽用?”

“因為你如果不是要死了應該不會再打我的電話,”林川那邊傳來關門的聲音,“你知道我現在在上海,把定位發給我。”

半小時後,林川從出租車上下來,看著她搖了搖頭,又把她塞進了出租車。

車門關上,出租車掉轉車頭,向著和蘇離家相反的地方飛馳而去。

月色寧靜,車廂裏放著廣播,是蘇離聽不懂的上海話。

她沒有問林川要帶她去哪,只是靠在椅背上,無言的看著窗外。

林川也沒有問她怎麽了。她甚至沒有說話,從見到蘇離的第一眼起,她就沒有說過話。

並非不想說話,她只是覺得,蘇離現在應該不想聽她說話。

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深夜蹲在郊區的車站?為什麽在哭?她想起了什麽?出了什麽事?林川有很多個問題,但她什麽都沒有問。

林川擡起眼,看著後視鏡裏的自己,穿著一身睡衣,好在是純白色的套裝,看起來不算潦草,頭發隨意披著,臉上脂粉未施,但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神裏,竟然有點慶幸。

慶幸蘇離的這個電話,是打給了自己。

那一個瞬間,林川意識到,這個世界上,恐怕沒有比自己更卑劣的人了。

這種時候,她怎麽能慶幸這種事?難道在蘇離的心裏排在第一位,比蘇離到底為了什麽這麽難過更重要嗎?

林川覺得羞恥,更覺得痛苦。

她悄悄伸手,想握住蘇離的手,希望用這樣的方式,給她一點安慰。

只是,她的手還沒碰到蘇離的手,蘇離已經啪嗒一聲倒在她的肩膀上,睡得不省人事。

林川停下了動作,只是那樣坐著,任由蘇離靠著自己的肩膀,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樣,像那個夏天一樣,靠著她墜入夢境。

餘光裏可以看見一點蘇離,林川微微偏頭,想看得更仔細一點,蘇離已經抱住她的手臂,很不講道理的嘟囔一句:“不許動。”

林川啞然失笑,這種時候,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但變了的地方也有很多。

蘇離看起來長大了一點點,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穿著襯衫和長裙的緣故,看起來像一個社會人了,但眼角眉梢之間,學生稚氣仍未散去。

更令人在意的是,她看起來好累。

眼角的淚痕還未消散,睫毛卷翹,夢中並不安穩,微微扇動,像是脆弱的蝴蝶。

幾縷碎發落在她的耳邊,遮住流暢的下頜線,嘴唇死死咬著,仿佛有什麽話語,連夢中都不敢傾吐。

她好瘦啊,不知道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瘦,鎖骨清晰可見,連手腕都細伶伶一截,宛若溫潤白玉,不用什麽力氣,就可以輕易砸碎。

到底發生了什麽?林川覺得心疼,更覺得生氣。

到底是什麽人,要讓她變成這樣?光是想到這種事,林川都覺得無法忍受。

蘇離睡了一路,直至出租車停在公寓樓下,她才不情不願的醒過來,問她:“這是哪?”

“我家樓下,”林川嘆一口氣,“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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