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漩渦(5)

關燈
第18章 漩渦(5)

幾乎是在看見她的第一個瞬間, 林川的呼吸便停滯了一下。

她有點走神,沒回答蘇離的問題,只是想到, 只是幾天沒有見面而已, 為什麽她覺得……好像很久沒見到這個人了?

“林川?”蘇離沒站在門口等待, 而是徑直走了進來,在她的身邊坐下,“你怎麽了?”

“沒怎麽,”林川拉開抽屜,掩飾自己的失態,“出來了。”

“不是沒怎麽吧, 你跟平時很不一樣。”

蘇離單手托腮, 看著她在抽屜裏翻來找去,眼裏閃爍起一點戲謔的笑意,拖長了聲音問她:

“怎麽不問我為什麽這麽晚才來?”

她的嗓音不屬於很甜的那種類型,非要說的話,甚至帶著點冷意。有時候睡眠不足,會顯出一點沙啞, 但拖長了語調的時候,尾音會有一種意外的綿軟。

好像有點嬌氣,但又滿不在乎。

“報告今天剛出來, 你時間卡得正好, 我有什麽必要問這個問題?”

林川停止裝模作樣的翻找,直接從最上方抽出文件夾,放在她的面前。

“放心吧, 我沒看。”

蘇離有點意外的看著她:“不是說要看麽?”

“你應該也有不想說的事吧,”林川抱著雙手, 椅子順著滾輪溜出一截,意有所指的回答,“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這種時候倒是講究起來了,”蘇離將文件夾扔在她面前,“隨便看啊,反正我也沒什麽好瞞著你的。”

她擡起下巴,甩給林川一個無所謂的眼神。

“我的醫生小姐,你為什麽不打電話叫我過來?”

“你在等我嗎?”林川依言取出她的報告,“你應該早說的。”

“按照你的風格,是不需要我說的,”蘇離看著她的動作,不知道為什麽,居然覺得有點緊張,“你這麽客氣我有點不適應了。”

“是嗎?我還以為你比較喜歡有禮貌的類型。”

林川看過前兩頁報告,眉頭漸漸皺起來了,顯得有點凝重。

蘇離本來是不怕死的,但一想到看她體檢報告的人是林川,那種生死看淡的感覺忽然消失了,開始仔細排查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什麽毛病,才會讓這個向來沈穩冷靜的人露出這種表情。

“呃,我該不會真得了什麽絕癥吧?”蘇離等了幾分鐘,終於忍不住問,“你那是什麽表情?”

“暫時還沒得什麽絕癥,但你再這樣下去可說不準。”

林川把那疊報告扔在桌上,發出啪嗒一聲輕響,那模樣讓她想起上高中的時候,她英語成績不好,林川把她的試卷扔在桌上時的情景。

也是這副表情,似笑非笑的看著她,好像她不管做什麽,她都懶得管她,等著她咎由自取的模樣。

“平時根本沒好好吃飯吧?”林川說,“緊張什麽啊,你不是很無所謂嗎?”

“死了倒是沒什麽所謂,但絕癥就很痛苦了,還沒進化到看淡人生的地步,”蘇離小小的吸了一口氣,不由自主的伸手拉住她的衣角,“到底怎麽說?”

林川的註意力從報告上飛走,落在她那只手上,纖細小巧的一只手,做了很可愛的指甲,看起來像粉嫩Q彈的水蜜桃軟糖。

而她的表情……有點驚慌失措、像是被嚇到了一樣的表情,實在是有點可愛過頭了。

“胃不太好,有幾項指標異常,不過都是小問題,註意觀察,好好吃飯。”

林川職業病發作,順溜的說完一串叮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這樣好像有點太像是普通的醫生和病人了,她又補上一句:

“不要空腹喝冰美式,最好不要喝太多咖啡,別問了,茶也不行,你是不是不會按時吃飯?”

“餓了就吃,不餓就不吃,”蘇離這會顯得乖多了,問什麽答什麽,“不可以嗎?”

“當然不可以,”林川無奈的說,“我會提醒你的。”

“你怎麽不幹脆陪我一起吃?”蘇離小聲嘟囔,“提醒我沒用。”

林川倒是別有一番理論:“那是因為你不夠在乎提醒你的人。”

“餵,你這樣說顯得我很過分。”

“我有說錯嗎?”

“沒有,”蘇離頓了一下,又說:“你到底哪裏來的自信啊。”

林川斜了她一眼,沒回答,反而收斂了神色,問她:“你上個月剛做過手術?”

她手指曲起,有一搭沒一搭的叩著桌面,顯得有點緊張。

“嗯,”蘇離很坦然的點頭,“你那是什麽表情?我不是一直心律不齊嘛,你又不是沒見過。”

“為什麽這麽急著做掉?”林川審視著她,仿佛想從她的臉上看出點什麽,“一般我們不會輕易建議做心臟方面的手術。”

她又把那疊報告翻開了,指著另外幾處地方,問她:

“如果你是想從頭到腳治一遍,應該會先考慮這幾項吧?雖然沒到手術指征,但做掉也沒什麽。”

“因為那些不會讓我覺得難受,”蘇離聳聳肩膀,指著自己的心臟,“這個太讓人難受了。”

“就因為這個?”林川顯得不是很相信。

“就因為這個,”蘇離彎起唇角,扯出一個笑容,“我不喜歡那種心臟一下快一下慢的感覺,總覺得它馬上就要停跳了,但它根本不會停。”

“實在是太討厭了,這理由夠不夠充分?”

林川沈默了幾秒,說:“那還是做了好。”

有那麽一個瞬間,她想握住蘇離的手。那雙看起來很可愛的手,扣住她的十指,將軟糖般的指甲包裹進手心,不知道她會不會撓她,但那不是一件重要的事。如果被她撓了,應該也不會很痛。

她這麽想,也這麽做了。

林川放下報告,突兀的拉過她的手。

蘇離本來在說著些什麽,猝不及防被她牽走了手,還是那種細致的、溫柔的、幾乎可以稱得上繾綣的方式,十指緊扣,指腹撫過她的指尖,帶著一點不同尋常的意味。

她下意識問:“你幹嘛?”

“沒幹嘛,”林川說,“只是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哦……”

蘇離偷偷看著她的表情,林川的唇角微微彎起,浮現出一點懷念的神色。

“想起什麽了?”

“想起我為什麽會有這種你隨時隨地會死掉的錯覺的原因。”

林川那一點懷念神色收斂起來,換上一張面無表情的臉,配上她溫柔揉捏著蘇離手指的動作,顯得格外違和。

“你這家夥心律不齊,還特別愛哭,哭幾聲就臉色蒼白,接著喘不過氣,心跳加速,是不是這樣來著?”

“哈哈……十幾年前的事情提它幹嘛,”蘇離尷尬的笑笑,“現在又不會了。”

她的少女時代,確實是脆弱得像玻璃一樣的人。

主要體現在跟自己較勁,上課沒有完全聽懂,速寫畫得不如別人,顏料盒調錯了一塊,都能生上一陣氣。

林川剛發現她這種習性的時候,並沒有當一回事。

畫室這種地方,脾氣不好的人很多,蘇離在其中算不上特別,林川也未曾過多註意。

真正讓她註意到蘇離的不一樣,還是在那個夜晚。

那時候她們已經認識很久了,甚至已經久得有點陌生了。

分手後的第二年,林川出了車禍,不能說是很嚴重,也不能說是不嚴重,總之,她當場昏迷,腦袋下方是一大灘鮮紅的血跡,嚇壞了路過的行人。

她被送到醫院,醒來時腦袋上包著繃帶,有一種刺拉刺拉的疼痛。

北京的秋天算不上什麽很美好的季節,反正,在林川的記憶裏,她從病房窗戶裏向外看去,只看見一片又一片光禿禿的枝椏,灰蒙蒙的天空和不斷飄落的細雨。

她扶著額頭,想下床看看到底是什麽狀況,病房的門驟然被人推開了。

蘇離站在病房門口,睜大了眼睛看著她,呼吸急促,像是剛跑過來的一般,臉色泛著不正常的蒼白,襯得一點紅暈格外顯眼。

“蘇離?”她看著自己的前女友,更難以梳理眼前的情況,“你怎麽來了?”

“我怎麽來了?”蘇離仿佛回過神來了一般,大步走進病房,將手裏的便利店塑料袋甩在隔壁床上,笑意盈盈的看著她,“你把我設置成緊急聯系人的時候,沒想過這個問題?”

她說話的時候,唇角在笑著,眼睛裏卻盛滿了哀傷,言辭是嘲諷的,語調卻是柔軟的,口是心非的一個人,林川想。

“設置的時候沒想過會用上,”她有點愧疚的說,“麻煩你了。”

“麻煩我了?”蘇離不可思議的看著她,“我連夜翹課從上海飛到北京當你的緊急聯系人,你就說麻煩我了?”

她還想再說什麽,但是林川沒有機會知道她想說的是什麽了,直至現在,那天晚上蘇離想說的話,還是一個未解之謎。

蘇離話音未落,人已經膝蓋一彎,啪嗒一聲倒了下去。

林川嚇得心臟驟停,下意識從床上跳下去,要去把她扶起來,包紮著繃帶的頭腦卻一陣劇痛,讓她完全無法思考。

情急之中,她一把抓過呼叫鈴,拼命的按下去,尖銳刺耳的鈴聲響徹在醫院走廊,不到半分鐘,病房裏沖進來一群護士,一疊聲的問:“什麽情況?”

下一秒她們看見倒在地上的蘇離,病房裏立即忙碌起來,急救車推過來了,蘇離被推出去了。

大約兩個小時後,林川終於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她的緊急聯系人有長期心律不齊的癥狀,應當盡量避免熬夜、勞累和情緒波動,但蘇離在接到醫院電話,說她出了車禍,需要緊急聯系人盡快到場時,已經熬夜做了三天的大作業。

按照蘇離的說法,那是不能耽誤的期末大作業,小組合作,有幾個成員實在靠不住,她除了自己多花心思,整日泡在畫室外,沒有什麽別的方法。

那天晚上,她自覺疲勞達到了頂點,呼吸和心跳呈現出不穩定的趨勢,正準備回寢室休息,保住她這條小命的時候,醫院給她打來了電話。

第一句就是“你是林川的家屬嗎?她出了車禍”,隨即報上地址,讓她盡快過來。

蘇離說她當然就感覺心臟抽痛,呼吸差點都停了,但她沒有在乎,全部註意力都在林川的事情上,當即買了機票,從學校打車去機場。

路上她聯系醫院給林川辦了入院,報上自己的身份證和學生證信息,又給了他們航班號,告知對方自己的到達時間,一邊處理情況,一邊馬不停蹄的趕了過去。

而後,在病房守了大半夜,淩晨的時候去買了點東西,回來就暈倒了。

林川聽完整個過程,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揪緊了,遲鈍的痛覺中,她覺得又酸又澀。

“你……如果不方便的話,可以不過來的,”林川喉間發緊,“怎麽這麽不註意自己的身體……”

“出了車禍的人沒資格說我吧,”蘇離氣色不算好,但說出來的話依舊紮人,“我不來,萬一你死了怎麽辦?”

“也沒那麽容易死。”她說。

“話是這麽說沒錯,但是萬一呢?”蘇離想攤開手,但她的手上紮著吊針,只能聳了聳肩膀,“你死了我可承受不起。”

林川默默應了一聲,她在等她問,你的家人呢?但是蘇離沒問,好像很平靜的接受了她出了車禍家人卻不在這種事。

她不是喜歡提這些事的人,最後也沒有跟她說什麽。

“往好處想,至少現在有人陪你了嘛。”

或許是看出她心情不佳,蘇離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笨拙的安慰她。

“我好久沒住院了,正好休息一下。”

蘇離沒提問,林川反而有無數個問題想問她,只是,蘇離說完,就直接睡了過去。

後面兩天,蘇離幾乎一直在昏睡,林川忍不住找來醫生,又在師門群裏詢問,心律不齊會一直睡覺嗎?他們說病人本來就容易疲憊,比一般人更需要休息,更何況是剛暈倒過。

林川的心卻一直懸在半空中,現在輪到她想起那句話了,你死了我可承受不起。

蘇離偶爾醒過來的時候,也會跟她聊聊天。

林川得以知道心律不齊是老毛病,和生理痛一起困擾她很多年。

“所以之前在畫室的時候,你都是在忍著嗎?”

林川想起過去一些瞬間,蘇離時不時臉色蒼白,皺著眉頭,她以為她只是心情不好。

“……那種痛,只是忍著嗎?”

“嗯,不算是痛吧?”蘇離低著頭,把雜志翻得嘩啦嘩啦響,“只是不舒服,有點呼吸不過來的感覺,或者是被針紮了一下,習慣了就好了。”

那種又酸又澀的感覺回來了,林川看著她的臉,覺得自己的心裏仿佛下起了一場潮濕的雨。

“這種事怎麽能習慣呢?”林川輕聲說,“很難受的,是不是?”

“不習慣還能怎麽辦?除了做手術又治不好,”蘇離嘆了一口氣,擡眼看著她,“林川,你現在話怎麽這麽多?”

林川後知後覺的想起她們是分手狀態,覺得自己確實有些多話。

朋友是分很多種的,有些朋友可以說很多話,有些朋友最好不要說太多話,她和蘇離顯然屬於後一種。

不太純粹的朋友,達不到終點的戀人,有點好笑的關系。

蘇離翻完那本雜志後,開始打電話,她沒避開林川,坦然自若的跟那邊說話,有時候會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林川聽見她電話的內容,是那個很難纏的大作業。

但她也看見蘇離眼裏的光芒,實在是有點閃耀。

林川很少想起這件事,事實上,她很少想起她和蘇離的事情。如果有想起來的時候,不會是交往時或是分手後的情景,而是那一個雪夜和天臺上的風,蘇離撲進她懷裏那一刻時的感覺。

她懷念的一直是那一點純粹到虛幻的東西。

但在這麽多年以後,她把蘇離的手握在手心,看著她的體檢報告時,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突然一個接一個的冒了出來。

“我下周有個講座,你要不要來聽?”她突兀的換了話題,看見蘇離明顯松了一口氣。

“什麽講座?我下周預約了一個很感興趣的講座,時間不沖突就來,”蘇離回答道,“邀請函先給我。”

“喏,特意給你留的,”林川說完,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你後面這幾年……還出現過那種狀況嗎?”

“什麽狀況?”蘇離知道她說的是心律不齊的事情,但她很想糊弄過去,幹脆翻看著手裏的邀請函,興致勃勃的說,“哦,這一場啊,早知道你有邀請函,我就不搶預約了。”

林川送給她的邀請函,跟她要去的講座恰巧是同一個會場。

邀請函後附著清單,她想聽的那一場剛好在林川的前面,她可以直接連著聽完兩場,簡直是巧合到有點幸運過度的安排。

“我出車禍那次,你直接暈倒的那種情況,”林川沒給她機會,繼續說道,“我那天要會場準備,就不去接你了,我們在會場見。”

“本來也沒想你接我,”蘇離說,“沒再暈倒過了,我後面都很註意,沒出過那麽嚴重的事……不過有時候還是很難受的。”

“什麽時候?”林川問道,很奇怪,她忽然很想知道這些事,知道她不在蘇離身邊這些年所有的細節。

“非要說什麽時候,我也記不清了,我不喜歡記痛苦的事情,”蘇離把邀請函小心收好,“印象比較深的有兩次吧,一次是哭得快暈了,一次是罵人罵得快暈了。”

她攤開雙手,嘆了一口氣:“可惜都沒暈。”

又是這種模棱兩可的話。

林川把視線從她的身上挪開,轉而整理起散落在桌上的報告,將它們一一塞進標著“蘇離”名字的文件夾。

她很清楚這種模棱兩可代表著什麽,蘇離不願意說的話,不想告訴她的事,她怎麽去問都不會有用。

某種意義上,她們是很相似的兩個人,甚至到了世界上的另一個我的程度,對於彼此的習性和底線,知道得實在是太清楚了。

少了很多不必要爭執的同時,失去的是步步緊逼、非得要一個答案的資格。

林川以前覺得這沒什麽,反正她沒有什麽必須要知道的事,對於他人的事情,林川保持著必要的冷漠,哪怕這個人是蘇離——也是一樣。

克制是美德,她從來不是說說而已。

只是,她沒想過自己也會這種時刻。

好奇心像是噬人的爪牙,從林川的心底生出來,漫無目的的折磨著她,而引發這好奇心的人,正坐在她的面前,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

真是……

受不了。

林川深吸了一口氣,抓起她的手腕,說:“下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