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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章 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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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章 刑

國師提出的要求, 看似出乎意料,卻又理所當然。他想折磨他。玉無憂走在回家的路上,木然地想, 他就是想折磨他。是恨他?不是。是遷怒?不是。他就是想折磨人, 看到他人痛苦。

國師給了他兩天時間, 兩天後他要是沒有得到答覆, 就會送來第二根手指。他根本不急於處死玉無瑕,也根本不急於抓捕玉家人。玉無憂覺得自己好像一只老鼠,被困在國師的手掌下, 進退不得。他還能怎麽做?死嗎?然後讓大哥受盡折磨死去?

“你要是敢尋死,我就把你的魂魄抓回來, 讓你看看你的家人一個一個是怎麽死去的。”

玉無憂打了個寒顫。惡鬼。畜生。非人哉的東西。竟然把神仙術用在這種地方!他該怎麽辦?連黃泉之下他都無法逃脫, 他該怎麽辦?還有大哥, 母親,三弟,他該怎麽辦?

“好好想想, 暗殺國師還能活著,這樣的機會可不常有。”

“你那樣愛自己的家人,這點犧牲應當不在話下吧。”

“又或者, 你想看著他們去死?人吶, 無論嘴上說的多麽冠冕堂皇, 其實都是貪生怕死的。你猜猜他們要知道你本可以救他們卻沒有救, 會不會埋怨你、恨你?”

“而你呢,我絕不會殺死你。死多輕松啊,你一定要活著背負這一切, 日日夜夜活在悔恨之中。我保證,那才是真正的痛苦。”

瘋子, 瘋子。

根本沒有選擇。擺在玉無憂面前的道路,只有一條。

回家後,他跪在莊夫人面前,懇求道。

“母親,請將我剔出族譜。”

從此刻開始,他已舍棄了為人的資格。

他在家呆了兩天,踩著最後一縷夕陽去了天命司。

在天命司的那三天,對玉無憂來說宛如噩夢。他陷入了混沌之中,不知晝夜,不知饑寒。他不再探究國師折磨他的緣由,只是被動地承受著自己所遭受的一切。苦澀的異香深入他的皮囊,令他染上了揮之不去的惡臭。他盯著徐徐燃燒的香炷,看它一點點燃燒到盡頭,在一瞬坍塌,崩落,湮滅。

當房間完全被黑暗浸透時,玉無憂睜開了眼。他聽到國師平緩的呼吸聲,伸出手,慢慢摸索著,在散亂的衣物中尋找著。

“娘。”那天,他對莊夫人說,“您赴死之心,依舊堅決嗎?”

在家那兩天,玉無憂翻遍了所有古籍,終於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他煉出了那東西,來不及試就去了天命司。臨走前,莊夫人對他說:“汝父若在,亦會讚賞你的決定。我玉家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他希望那東西——假死藥有用,那樣無虞就能活下來。玉無憂摸到了一條滑溜溜的東西,是腰帶。

不是這個。

事發之後,莊夫人會給無虞餵下假死藥,裝作自己毒殺了幼子。她會被官兵帶走,而汪叔將照料無虞的“屍體”,直至入棺下葬。

“我不能死。”莊夫人說,“必須有一個人應付官兵,只要無虞能活下來就行了。”

“老仆一定會把三公子挖出來的。”汪叔發誓道,“若老仆也被抓走,老仆也必會將此事托付給可靠之人。”

“我不相信國師會放過我們。”玉無憂說,“當初,他沒有放過父親,現在,他也不會放過大哥。他一直在監視我們,恐怕大哥動手之前,他就有所察覺。就像當初抓呂相一樣,他不過是甕中捉鱉。”

只有殺了國師,這一切才會結束。

玉無憂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涼涼的東西,上面有一節一節的凸起。

是那枚玉佩。而且,它碎了。是他太疼太生氣的時候摔碎的。真好啊,碎片這樣鋒利,足以割斷國師的咽喉。

還有更合適的東西嗎?

玉無憂握緊那枚碎片,朝熟睡的國師刺去。

殺了他!

行刑那天,烏雲蔽日,風雨將來,刑場四周人山人海,刑場中央跪著滿身血汙的罪人。他望著高臺上那把空椅子,臉上保持著輕蔑的表情。出乎他意料,監刑的並非那位高高在上的國師,而是一個不相識的官員。他落座後,威嚴地拖著嗓子喊道:“宣讀罪狀——”

人群中傳來了一陣騷亂。玉無瑕循聲望去,看到一個做夢也想不到會來的人。那是玉無憂,他的弟弟,形銷骨立,臉色慘白,手上裹著白布,手裏握著一卷黃綢。玉無瑕不敢置信地望著他,嘶喊道:“你來幹什麽?回去,回去!”

“哥。”玉無憂慘然道,“是我無能。”

“什麽?”玉無瑕震驚地望著他。

“我們贏不過他的,贏不過......”

“時辰到!”監刑的官員不耐煩地大聲催促,“快宣讀罪狀!”

玉無憂慢慢打開手中的聖旨,玉無瑕似乎明白了什麽。他苦笑一聲,決然擡頭,狠狠撞向地面,只聽咚的一聲,玉無瑕癱倒在地,額上血流如註。劊子手大驚失色,監刑的官員慌忙站起,大喊道:“行刑,快行刑!”

劊子手提起玉無瑕,他的腦袋一下子歪到肩膀上,死不瞑目地瞪著玉無憂,劊子手剛一松開,玉無瑕就往地上倒去。他慌忙提刀去追那顆向下掉的腦袋,這時一個官兵小跑過來,抓住玉無瑕的頭發,玉無憂突然回魂似的狂奔過來,阻攔道:“不要!”

“滾開!”官兵一拳打倒他,高高地提起玉無瑕的腦袋,劊子手趕緊抓住機會一砍——

一個圓滾滾的東西重重地砸在地上,裹著塵泥滾了一下,兩下,三下,最後停在了玉無憂面前。他大叫一聲,哀嚎如血。

“哥!!!”

城外,亂葬崗。黑雲壓城,大雨傾盆,泥水從屍山的縫隙中噴湧而出,怒吼著,裹挾著屍塊亂沖亂撞。一點燈火在大雨中飄搖,汪叔裹著蓑衣,大喊道:“二公子,別找了!雨太大了!”

他前面,一個削瘦的人影艱難地前行著。雨太大了,屍體踩上去很滑,像泥鰍,如果不慎摔倒,就會瞬間被青白色的巨浪吞噬。黑雨如註,泥水橫流,根本分不清那具屍體是玉無瑕,但玉無憂執著地找著,找著,沒有一次擡起頭。

他一定要找到他,他一定要帶他回家。

突然,一道閃電劈下,亮光照亮了玉無憂腳邊的一個圓物。他楞了一下,撲過去,將那頭從屍塊下刨出,緊緊抱在懷中,失聲痛哭。

回去後,玉無憂發了燒。

他夢裏全是血,紅的血,黑的血,熱的血,冷的血,大腦混沌一片,身體冷如冰鐵。暴雨捶打著屋頂,咆哮徹夜,好似亡魂的怒吼。夢中,血海吞噬了他,屍潮淹沒了他,那雙圓睜的眼睛始終瞪著他,譴責著他,怒斥著他,繼而,第二雙眼睛出現了,第三雙,第四雙,無數雙眼睛高懸四周,好像長進了玉無憂的骨頭裏,永遠怨恨地註視著他。

他錯了。他怎麽會忘記國師那張血肉模糊而又完好無損的臉?他怎麽會以為自己能殺得死國師?就算那枚碎片深深紮進了國師的脖頸,可他還是會照常張開雙眼,露出意料之中的神色,淺淺地微笑。

“你想殺我?”

血順著他的手掌流下,一股股,一片片。

“你殺不了我。”

國師的手握住了他的手,玉無憂驚恐地看著他一點點用力把碎片按進那青白的脖頸,然後抽出。傷口愈合了,就在他眼前。

你殺不了我。

他殺不了他。

他犯下了何其愚蠢的錯誤。他的拼死一搏不過是螳臂當車,他不僅沒能救回任何人,還把玉家拖進了深淵,終其一生,都無法擺脫。

玉無憂的身體原本就沒有好,這次更是徹底垮了。他不知道在床上躺了多久,期間國師來了幾次,府中的人對此議論紛紛,驚詫中懷著竊喜。大抵,他們把只處死玉無瑕看成是他的功勞,把國師來訪看做一個好兆頭。

當玉無憂身體稍微好一些時,岑遠道闖了進來。他丟了一只鞋,披頭散發,雙目血紅,宛如厲鬼。

“玉無憂,出來!你這個卑鄙小人!”

岑遠道怒吼著,目眥欲裂。汪叔和幾個下人合力將他往外拖。他撐著門,向屋內大吼。

“玉無憂,你不知道玉無瑕是他害死的嗎!你這是與虎謀皮!”

房間裏,玉無憂從沈重的被褥裏撐起身體,削瘦的臉龐上,一雙眼睛格外亮。他的聲音非常微弱,卻不容拒絕。

“汪叔,讓他進來。”

汪叔看了他一眼,不安地放開了岑遠道。他用力一甩,瞪了汪叔一眼,大步走進門。

屋內再次傳來玉無憂的聲音。

“汪叔,關上門。”

汪叔猶豫一瞬,惴惴不安地關上門。

屋內,岑遠道滔滔不絕。由此,玉無憂終於知道了一切真相。早在春和宴上,岑遠道就成了國師的眼線。他看到自己和國師在一起,但他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他走後,岑遠道就來了。國師拿看見他推自己下水的事威脅他,又許以飛黃騰達,在受玉無憂欺辱後——他認為那是欺辱,因為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向玉無憂妥協了,岑遠道投向了國師。

從此,相府的每一個決定都會傳到國師的耳中。諷刺的是,國師約岑遠道見面的日子就是和玉無憂見面的第二天。岑遠道最後一次見國師時,他給了他帝璽。

“他好像知道我要出事了,那之後發生了什麽你也知道。就是說,國師害死了你的父親,而且,他還害死了玉無瑕。我知道跟玉無瑕見面的那個人,他是國師的親信。”

岑遠道狂笑一聲,尖聲喊道:“我以為他要把你們趕盡殺絕,可玉無瑕死後,屠刀卻落到了我頭上!為什麽?玉無憂,我真想不明白。我給他幹了多少事,對他絕對算得上盡心盡力,而他居然要對我動手!但現在我明白了,玉無憂,這都是因為你。”

“什麽意思?”

“別裝了。”岑遠道怪笑一聲,雙眼滲人地盯著他,“你們不是那種關系嗎?玉無憂,你真有能耐啊。難怪玉於溫跟玉無瑕都死了,你還活得好端端的呢。這下,玉家該都是你的了吧?”

“你說什麽?”

岑遠道突然抓住他,惡狠狠地喊道:“他要殺我是因為你,他要我的命,來還你的腿!玉無憂,你必須得救我!”

玉無憂大駭:“我怎麽救你?”

“你說你救不了我?他是因為你才要殺我,你卻說你救不了我?”岑遠道大笑一聲,掐住玉無憂脖子,嘶吼道,“那你就去死吧!他要殺我,那我就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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