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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 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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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 藥

關鍵時刻, 官兵破門而入,抓走了岑遠道。兵頭客客氣氣地對玉無憂說,他們辦事不力, 抓捕過程中讓岑遠道跑了, 驚擾了他, 真是過意不去。

玉無憂問岑遠道犯了什麽事。謀反。兵頭說, 他是呂黨餘孽。他怎麽會變成呂黨?玉無憂問。

這他就不知道了。兵頭說,他只是遵循上頭的命令。

上頭的命令?岑遠道是出賣呂介的人,誰是呂黨, 他都不可能是呂黨。誰會下這樣的命令?玉無憂楞楞地想。忽然,岑遠道的話浮現在他心中。可如果是國師, 他為什麽要這樣做?

岑遠道說, 國師要殺他是因為他。

因為他?難不成, 國師想給他報仇嗎?玉無憂突然笑了兩聲,因為眼下的情況實在太荒謬了。岑遠道的話就好像國師對他有情意似的,可國師殺了他父親和他大哥!誰會這樣對自己的愛人?誰會?但與此同時, 他想起了國師那些不可理喻的言行。從前他把那些當成瘋言瘋語,可現在,換一個角度去想, 他突然明白了什麽。

國師抓著袖子逼問他是否藏有毒藥時的震怒, 國師微笑著威脅他不得去死的狠厲, 國師說他殺不了他時的從容自得, 仿佛獵物終於落入圈套一般的愜意表情。如果說一開始他就預料到他和大哥要殺他,如果說他放任他們這樣做的理由不是為了殺掉他們......

“總之,我是不會讓你離開的。”

玉無憂突然想起了這句話。他想起他在梧桐觀跟國師分手時, 國師並不憤怒,也不挽留。他以為那是身份尊貴之人的禮儀與教養, 可現在,那看起來就像他已經篤定玉無憂將不得不回到他身邊。

不,不不,不不不。

不能這樣,不能是這樣。

然而,當國師不久後來到玉府時,玉無憂心中的某個地方開始崩塌。

國師的神情看起來有一絲緊張,但當他看見玉無憂的表情時,那絲緊張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嘆了口氣,惋惜地說:“看來,你知道了。那家夥真是多嘴。”說著,他隨意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皺眉道:“你屋裏就沒有別的茶了?已死之人的東西,還留著做什麽。”他放下茶,坐在軟榻上,從容地望著玉無憂:“你知道了多少?”

“這重要嗎?”

“嗯......反正你早晚也會知道的。”國師有些苦惱地說,“但我沒想讓你現在就知道,你不是生病了嗎?不過,你看起來好像沒什麽大礙,看來你比我想象得要堅強。”

他稍微變換了一下坐姿,從靠在軟榻上變成直坐。

“但是,知道這些對你而言又有什麽用?人已經死了,你也不會更恨我了。”他哂笑一聲,眼角熟悉地向上揚起,那是個看起來十分愉悅的表情,讓人誤以為他容易親近,卻不知道這是他迷惑獵物的姿態。

“我聽說他掐了你?”國師站起身,走過來,仔細瞧著玉無憂的脖子,“真是個瘋子。那些沒用的家夥,居然讓他跑到了你這來。”說到後面,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冷意。

“是你說他是呂黨的?”

“他本來就是呂黨。”

“你留著他,用處更大。”

國師訝異地看著他:“無憂,你是在為我著想嗎?什麽時候你也會操心這些事了?我留著他當然不錯,可我怎麽知道下次他不會像捅呂介一樣捅我一刀呢?那種人不值得重用,還是除掉比較省心。”

“那你過來幹什麽?”

“看看你死了沒有。”

“你可以隨意出宮嗎?”

國師嗤笑一聲:“只要我想,我就能出來。”

“看來我想錯了。”玉無憂說,“岑遠道說,你是因為我才報覆他。”

“他那樣說了?”國師稍稍擡起頭,身子向後傾斜了一些,“看來他不僅多嘴,腦子也有問題。不論他有沒有傷害你,我都會殺了他。”

“那我父親呢?”

“那是他咎由自取。”國師冷笑一聲,“他跟呂介走太近了。”

“如果我當時向你求情,你會放過他嗎?”

“你父親這人百折不回,就算你替他求情,他也不會領你的情。”國師惋惜道,“我本來想過讓他活著,可惜。”

“那我大哥——”

“無憂,不要再執著於死去的人了。”國師憐憫地望著他,“要是他們活著,你可就不是現在的處境了。這座宅邸的每一個人都會唾棄你,那是你想要的嗎?再說,他們對你有什麽恩情?給你一口飯一張床,就算養育之恩了?你該學會怨恨他們,如果不是他們對你那樣疏忽,你也不會被岑遠道弄斷腿,甚至惹來殺身之禍。”

已經很清楚了。玉無憂想。他有些恍惚,因為這一切真的太荒唐了。

“難不成......你殺了他們,還是為我好嗎?”

國師笑了起來:“你居然能想到這上面來,真讓我吃驚。”

“你......”玉無憂顫聲道,“你怎麽能這樣對我?”

“無憂,你當真不明白我為何這樣對你?”國師嘆息道,“現在不是很好嗎?你成了玉家的主人,再也沒有人能欺負你,也再也沒有人會逼迫你離開了。”

“那你就殺了他們,那你就殺了他們!”玉無憂望著他,憤怒地喊道。他顫抖著,慢慢彎下身,捂住臉,發出一陣陣哀鳴。國師輕輕拍著他的背,表情十分溫柔。

“哎,我其實是騙你的。”他低聲笑道,“我可不像你那麽喜歡為別人著想,我殺了他們只是因為他們礙我的眼罷了。所以你不必愧疚,繼續怨恨我吧。當然,你要是願意那樣理解就更好了,我也希望你好受一些。”

“畜生......畜生......”玉無憂嘶喊道,“走開......走!”

“看來你今晚又要失眠了。”國師嘆了口氣,“我就說,知道這些對你毫無用處。”

他摸了下玉無憂的腦袋,但手被打開了。國師笑了笑,離開了。

玉無憂抓起枕頭,狠狠砸到地上。他用力打著棉被,痛哭流涕。然後,他開始狠狠往床上撞自己的頭。這是一場噩夢。他害死了父親,害死了大哥,害死了所有人!因為他,因為他!不管怎樣,如果他不認識國師玉家不會遭受這樣的恥辱!至少父親和大哥不會以那樣的方式死去!因為他,因為他!

可是,他殺不了國師。

玉無憂睜著眼,直楞楞地望著空蕩蕩的房間。不,他想,這不可能是愛,這是恨。國師在報覆他,沒錯,他在報覆他。只要他還活著,那家夥就會不斷地折磨玉家人,因為他知道對他來說,他們比自己的命更重要。他行事如此張揚無忌,不久他所做的醜事就會全部敗露,母親不會忍受這一切的,以她的性子......

玉無憂打了個寒顫。他好像站在了一盤死局上,怎麽走都沒有生路。國師的手牢牢壓在他頭頂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在他所看到的慘淡的未來中,他必將一個個地失去自己所愛之人。

要怎樣國師才能放過他們?要怎樣他們才能逃離這深淵?

即使他死,也......忽然,玉無憂楞住了。

如果他自殺,國師就會折磨母親和無虞。可如果他們在他之前死了呢?

假死藥。對,假死藥。藥在哪兒?莊夫人那。他起身,赤腳沖出去。莊夫人看到他,大驚失色。假死藥。玉無憂眼睛中閃著亮光。他看到它了。他倒出它,一口吞下。娘,他說,娘,你們沒準可以活下來了,只要我死了,只要你們都死了。

他很興奮,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光,手顫抖得像篩子。莊夫人驚恐地望著他,哭喊著叫人來。

不,娘,不要叫人。玉無憂想抓住她,可手不聽使喚,他渾身顫抖,心中有股異乎尋常的快樂。嗬,嗬。他開始氣喘籲籲,眼前金星四冒,他跪下來,緊緊抓著衣服,假死藥,他想,活命藥。他倒了下去,陷入光怪陸離的夢境,在他感到無比快樂的瞬間,所有意識突然墜入一片黑暗,他什麽都不知道了。

十天後。

因皇帝得了怪病,天下名醫雲集婁京。其中一人,高而瘦,手過膝,樣貌奇特,醫術高超,頗有道行,特延入逸仙館。此人姓慕,名永年,曾蒙國師召見,眾皆以為為掌院之選。

十二天後,夜半,二黑袍人入玉府,二人身量皆高,其中一人手奇長。

二十天後。

莊夫人坐在玉無憂床邊,國師站在她側後方,望著床上的人。

玉無憂已經昏迷了整整二十天。

“你如願了。”莊夫人說,“他不會再醒來了。”

“他沒死。”

“沒死?”莊夫人淒慘地笑了一聲。她已經知道了玉無憂和國師的關系,盡管驚世駭俗,可她現在已經無力去憤怒了,她甚至無法對玉無憂感到一絲責備。相反,她心中滿是悲涼。難怪無憂說能求得國師放過他們,不用想也知道他付出了怎樣的代價。她已經失去了丈夫,失去了一個兒子,現在,她馬上就要失去第二個了。

“那是假死藥。”國師臉色陰沈,“那個道士說他不會死。”

“他也說了,那藥方是錯的。”莊夫人悲哀道,“我倒情願他死了,這樣他就不必再受你的折磨。”

“我說了他不會死。”

“國師大人莫非以為自己真是神明,有起死回生的本領嗎?”莊夫人挖苦道,“就算無憂醒了,你覺得,他不會再求死嗎?他不會醒過來了——一個一心求死的人怎麽會再醒過來?”

“他會醒的。”國師執著地說,“他會的。”

玉無憂的確醒了,在兩個月後。然而,他的記憶出了問題。他忘記了這一年多發生的所有事情,只留下了對國師刻骨的恨意。莊夫人向國師提出:不要再讓他想起那些事了,就讓他懷著恨意活下去吧。至少,那樣他能活下去。

國師同意了。

“我本就不在乎他對我有什麽感情,只要他活著就行。”

“是嗎。”莊夫人嘲諷地笑了一聲。回家的路上,一個念頭在她心中閃過。殺了無憂,或許只有這樣才能讓國師感受到她的痛苦。可是,她怎麽能殺死自己的孩子?如果她殺了無憂,她也就必須殺了無虞,她怎麽能做到?就這樣吧,她絕望地想,讓無憂和無虞活下去吧。

那時候,她已經有一種隱隱的預感,即,有朝一日她一定會後悔今天的決定。到時候,她必會付出比現在更為慘重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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