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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 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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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 恨

三月初九, 皇帝下旨賜葬,近侍護喪,太牢以祀, 玉於溫的葬禮可謂極盡哀榮。然而皇上指定的日子這樣匆忙, 簡直就像要遮掩什麽似的。

出殯那天, 天氣很好, 陽光將棺槨上的漆紋照得閃閃發亮,好似玉於溫那張板正的臉上的條條皺紋。玉無瑕舉著靈幡,玉無憂抱著靈位, 領著棺材出了玉家的大門。

他們才出巷子,頭上忽然灑下一把紙錢, 三月泥濘的土地上, 竟一片雪白——那是一層雪白的紙錢。窗戶中, 門縫裏,圍墻後,站著玉於溫救治過的那些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他們不敢為玉於溫送終, 卻能把紙錢一把把地從樓上、墻上扔下,鋪幹凈了玉於溫去往黃泉的路。

玉無憂以為自己的淚已經流盡了,可此情此景, 又令他不禁潸然。

父親啊, 父親, 這才是你真正的哀榮。

到達下葬的地方時, 玉無憂驚呆了。

來送太牢的,是國師。

他怎麽敢?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玉無憂臉上傳來一陣陣刺痛, 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怎麽能這樣對待他、對待他父親啊!怎麽能這樣虛偽、這樣殘忍!看著雲淡風輕主持祭祀的國師,玉無憂覺得過往的回憶如此陌生。心裏有什麽東西碎掉了, 紮得他滿身是傷。他緊緊抓著父親的靈位,憤怒而憎恨地盯著國師。

忽然,國師若有所覺地朝這邊看了一眼,玉無憂竟在他眼角看到了隱約的笑意。

指上傳來刺痛,玉無憂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握得太用力了,靈位上的一根木刺已經深深紮進了他的手指。

祭祀結束後,國師來向兄弟倆表示告慰。當他走到玉無憂面前時,他用微不可察的聲音問:“為什麽?”

眼角的笑意擴大了,國師眼中的愉悅幾乎溢出。他輕輕吐出一句話。

“因為你。”

玉無憂一把揪住國師,四周驚叫一片,玉無瑕飛身撲來,死死抱著他舉著靈位的手,大喊道:“無憂!”他拖開玉無憂,把他推到身後,玉無憂掙紮著對國師喊了一句:“瘋子。”

下一瞬他就被玉無瑕按著撲通跪下,玉無瑕急切地說:“舍弟悲痛過甚,神思恍惚,時有胡言亂語,並非有意冒犯,還請國師海涵!”

膝蓋砸到地上的一瞬間,玉無憂清醒了。他低著頭,聽國師假惺惺地寬恕他們,聽玉無瑕屈辱地感激涕零,聽自己從喉嚨逼出五個字:謝國師饒恕。憤怒和屈辱灌進他的脊骨,怨恨滲透他的心靈,洗刷了所有過往。從前種種,已成死灰,唯有恨意瘋長,刻骨銘心。

他要殺了國師,為父報仇。

從地上起來時,他對上了大哥的視線。一瞬間他便看出,大哥心中和他有著同樣的念頭。可是國師住在深宮之中,常人難以接近,玉無瑕又正在服喪,進不了宮。兄弟倆一合計,決定先將莊夫人和玉無虞送離婁京,然後見機行事。假如國師仍去梧桐觀上香,他們就刺殺他,假如他不去,就等喪期結束後動手。

沒想到,皇帝不久後得了怪病,眾太醫都束手無策,連岑掌院都想不出辦法。有人請召玉無瑕,於是,皇帝下令奪情。玉無瑕又能進宮了。這是個絕佳的機會,兄弟倆都為此感到振奮,尋找著刺殺國師的時機。

一天,玉無瑕回來了,他關上門,說:“我們有機會了。”

“什麽機會?”

“你知道跟在國師身邊的那個老宮人嗎?他對國師一直十分不滿,之前,他想告訴我們國師的秘密,卻因為岑遠道告密死掉了。可是,他還有個義子留在天命司,今天,他找到了我。他問我有沒有一種無色無味的毒藥......”

“你想給國師下毒?”

“錯過這次,不知道還要等多久。無憂,你帶著娘和無虞去一個遠遠的地方躲起來,如果沒事我會讓人去找你們的。如果有事,你們就忘掉玉家,好好活下去......”

“那大哥你呢?”玉無憂激動地說,“你現在是想把我撇開嗎?我們之前說好了要一起殺國師!”

“難道你是想讓娘一個人帶著無虞嗎?”玉無瑕勸說道,“現在你能活下去,為什麽不活?你不能進宮,也幫不了我。你應該替我好好照顧娘和無虞。”

“我不能。”玉無憂堅決地說,“我不能留你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婁京,我做不到。”

“我也做不到。”

一人推門而入,兩人一驚,齊齊望去,竟是莊夫人。她手中提著一個食盒,嘆息道:“我本來是想給你們送些吃食,哪想到卻聽到了這些。好,你們有志向,當得起玉家的名聲。你們要殺國師,我絕無異議。”

她將食盒放到一邊,肅然道:“但是,我不能走。殺夫之仇,不共戴天。是成是敗,我都要留到最後一刻。我絕不會走,送虞兒出京吧。”

“娘!”

“我意已決。”莊夫人堅定道,“你們,也不許後退。”

二人心中一震,頓生敬畏。二人凝望著莊夫人,她平靜地望著他們,目光好似無垠的大海,已準備好迎接任何反對。然而她筆挺的身姿和堅韌的表情表明,任何人也無法改變她的意見。兄弟倆明白了。他們懷著崇敬,朝莊夫人深深一拜。

“謹遵母上教誨。”

用什麽毒,兩個人商量了許久。最終,他們打算用箭毒木的汁液,那個人會把它下在國師的酒裏。假如成功,自是萬幸。假如失敗,他們也做好了準備。

送出毒藥的那天,三個人的心情都異常輕松。昨天他們收到了汪叔的信,說已快到橫山了。那麽,他們現在一定過橫山了。一入橫山,蒼莽千裏,要藏起來便容易多了,官兵要追捕也會難得多。傍晚,莊夫人叫了茶和酥餅,三人一邊品茶,一邊閑聊。不知是誰說了一句,今天的月亮真圓。

“是,真好看。”

“中秋的月亮也不過這麽圓了。”

“去年中秋沒月亮,虞兒還鬧了好久呢。”

“哈哈,他當時鬧得可厲害了,連父親都拿他沒辦法。”

“是啊,最後還是憂兒有法子,給他在床頭掛了個大圓盤子。哎呦,你從哪找到的那麽大那麽白的盤子啊?”

“我出去買的,幸好管用。”

“你這孩子打小就體貼,我有次念了句城南的桂花糕,你第二天就買來了。”莊夫人埋怨道,“也不說一聲,就放在桌上,好久之後我才知道是你買的。”

“那我可比娘聰明,每次屋裏多了東西,我就知道是二弟給的。不過,二弟你哪來的錢?”

“我自己煉丹賣的。”

“瞧瞧,瞧瞧。憂兒多能幹。”

“娘,又來了。你可別在我面前誇二弟了,我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可你小時候跟無虞完全是一個性子,要不是你爹管得厲害,你八成要長成個混世魔王呢!”

“結果輪到三弟他就不管了。”

“不過,有一次虞兒也把他惹煩了,那還是四年前的事吧......”

那天晚上,他們一直聊到很晚很晚。玉無憂知道了許多有趣的陳年舊事,也想起了許多已被遺忘的回憶。那恐怕是他最健談的一個晚上,也是他笑得最多的一個晚上。他們好像要把過去錯過的時間補回來,沒完沒了地說呀說呀。可黎明還是來臨了,玉無瑕該去太醫院了。

他離家時,玉無憂和莊夫人送了很遠很遠。他們不知道那個宮人會何時動手,於是從此見玉無瑕的每一面都像永別。他們等待著,等待著。好幾次玉無憂都聽到門響,可那只是風聲,樹聲,或者其他什麽雜音。當玉家的大門真被重重地敲響時,玉無憂反而感到空前平靜。他鎮定地去迎接來客,卻在門外看到了玉無虞,還有站在他旁邊的天命使。

玉無虞沒有到山南,過橫山時,他們被天命使追上了。

晚上,門第二次被敲響。這次,送來的是一截血淋淋的手指。

使者說,這是請柬。

當晚,玉無憂去了天命司。

“我哥在哪裏?”

這是他見到國師後說的第一句話。

“你把他怎麽樣了?”

這是第二句。

國師不答,兀自斟酒。玉無憂奪下酒杯摔到一邊,雙目血紅,怒吼道:“回答我!你幹了什麽?那根手指是他的嗎?我大哥呢?他人在哪裏?在哪裏!”

“原來,公子還知道謀害國師的後果啊。”國師不徐不緩道。

玉無憂瞪著他:“告訴我,我哥在哪。”

“公子想死嗎?”

“什麽?”

“送走幼弟,打點家產,遣散仆人,公子以為自己做的很高明嗎?”

玉無憂震悚地望著他:“你怎麽會知道?”

“我抓住令兄時,他試圖服毒。”國師笑了一聲,“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我絕不會再有羞辱玉家的機會?”他突然抓住玉無憂手腕,逼視著他:“你袖子裏,也有毒藥嗎?”

玉無憂甩開他,罵道:“瘋子!我哥呢?你到底把他怎麽樣了!”

“沒有吧。”國師自顧自地說,“我可是特意把你弟弟送回來了。有他在,你就不那麽容易死了。”

“我問我哥在哪裏。回答我,我哥在哪裏!”

“公子啊。”國師囅然一笑,溫柔地說,“你很生氣?可是,我現在比你更生氣。我知道公子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但你知道嗎?不同的死法給人的痛苦可有天壤之別。我可以判玉無瑕淩遲,他會被割上三千多刀,變成一個鮮血淋漓的肉球,或者,他可以讓人剝下他的皮,挖去他的眼,砍斷他的手,又或者,炮烙怎麽樣?還有令堂,讓她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受刑如何?這樣他們就能見上最後一面了。絞刑如何,那對老人家來說比較溫和,也有足夠的時間讓她跟兒子道別。或許,我應該把你弟弟也請來——”

“住口啊啊啊!”玉無憂撲向國師,卻輕而易舉被他打倒,國師一只腳死死踩在他胸口,俯視著他,表情兇狠而陰森。

“所以說,你不該做這樣愚蠢的事。想死?呵呵......現在你該知道了,我能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無憂啊,其實你活著價值更大。”

國師移開腳,蹲下,對奄奄一息的玉無憂微笑。

“知道嗎,你可以救玉無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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