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第061章

關燈
第61章 第061章

許是奴才們擔心她的身子骨, 刻意在寧神香裏加了藥,困意頃刻間席卷而來,她漸漸陷入沈睡。

此時屋內只剩下她呼急呼沈的呼吸聲。

房門被打開, 那個絡腮胡子侍衛緩步入內, 坐在了床榻前。

皇帝卸下所有偽裝, 眸色覆雜的將她懷裏的枕頭拿開, 將心愛的女人擁入懷中。

“對不起...”

“對不起…”皇帝眼中布滿血絲, 啞著嗓子輕輕在她耳畔痛苦呢喃著。

....

一夜好夢,吳雅蘇醒之時, 懷裏還抱著皇帝用過的枕頭。

簡單吃過早膳之後,梁九功帶著她來到城郊的早市。

吳雅尋著記憶來到那家排隊的小攤子前,買了與皇帝吃過的那些糕點。

可當她歡喜的吃過幾口,卻忽然覺得索然無味。

她怏怏不樂的轉身準備離開,竟又看見那家開在石碑前的鹿肉餡餅攤子。

吳雅三步並兩步來到攤子前,買了一份烤鹿肝和鹿肉餡餅,她竟然下意識往懷裏藏, 卻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手腕。

“哎呦主子您這麽糊塗了, 剛出鍋的烤肉燙得很,可不能往懷裏揣。”

梁九功的語速很著急,他的話說得比喬裝成侍衛的萬歲爺慢些, 差一點就露餡了。

“是我糊塗了..”

吳雅尷尬的笑了笑,打開油紙包開始自顧自吃起來, 入口都是齁鹹的肉腥味,這麽難吃的東西, 他當時怎麽都給吃光了?

吳雅忽然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連買個吃的都仿佛在對他投毒,她忍不住愧疚的捂著眼睛低聲啜泣。

梁九功初時還有些無措, 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忽然傷心哭泣的德妃,時不時用眼神探詢喬裝打扮成侍衛的萬歲爺。

蘭翠第一時間發現了娘娘在泣血,頓時嚇得用帕子擦拭娘娘臉上的血淚。

“主子您泣血了,別再哭了。”

“嗯,這烤鹿肝太難吃了..我真是笨,怎麽買這種東西害他,我真是..什麽都做不好,總是在連累他,當他的累贅。”

眼看德妃開始咳血了,梁九功和蘭翠嚇得臉都白了,而萬歲爺更是徹底亂了方寸,要不是梁九功攔著,萬歲爺早就不管不顧湊到德妃面前。

此時馬車內,蘭翠伺候娘娘服下稀釋許多倍的紅丸,娘娘才勉強好轉。

原本蒼白灰暗的面容在紅丸水入口沒多久,忽然肉眼可見的紅潤起來,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在早市耽擱了半日之後,吳雅又在馬車裏歇息了許久,又忍不住飲下紅丸水,才勉強緩過神來。

待到回四九城內,已到了用晚膳的時辰,今夜還是歇息在皇帝的私宅裏。

吃過晚膳之後,吳雅將梁九功叫到了面前。

“梁公公,其實我很想喚您一句梁哥哥,自從我入宮,您就像哥哥般照拂我,我都還沒來得及感激您。”

“娘娘折煞奴才了,從前奴才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只是個趨炎附勢的玩意罷了。”

“梁哥哥,今後還需勞煩您多在他身邊規勸一二,他不高興就會喝悶酒,你回頭把給他的酒都換成養生的藥酒,實在糊弄不過,就在酒裏多加白水。”

“他就是個悶葫蘆,不開心也不知傾訴,你費心多對他嘮叨幾句,他其實很喜歡旁人對他噓寒問暖。”

“今後皇子們大了,免不得遇到糟心事,你記得提醒他兒孫自有兒孫福,讓他看開些,別自己生悶氣。”

“他..以後可能會不節制女色,你記得搬出祖宗家法多規勸,讓他保證龍體。”

“他秋日火氣大,你多給泡些胎菊和決明子這些清肝明目的藥茶,催著他多喝些。”

“娘娘,這些奴才記不住,您今後自己提醒萬歲爺吧。”梁九功哽咽的悄悄抹淚。

“沒有以後了,咳咳咳..”

“待我走後,你想辦法把我從前做的汗巾、劍穗、寢衣、暖帽、帕子那些東西統統毀了,一件都別留下,如此就不會睹物思人了。”

“其實四阿哥不像我挺好的。”

“娘娘饒了奴才吧,那些都是萬歲爺最喜歡的東西,寶貝似的收著,奴才若真敢毀壞,定會被萬歲爺砍了腦袋。”

吳雅尷尬點點頭,啞著嗓子道:“你說的也是,我回去自己處理吧。”

“蘭翠,扶我去墻根那坐一會,阿瑪說今兒要給妹妹們烤肉,不知開始了嗎?”

“開始了,方才就吃上了,烤肉的味道都飄到咱這來了。”

“那快去看看,我阿瑪烤的鹿肉可好吃了。”

梁九功忍不住湊上去插話:“娘娘,萬歲爺烤的鹿肉也好吃,去狩獵之時,奴才曾經有幸吃過萬歲爺烤的鹿肉,味道真是一絕。”

“這輩子怕是沒機會吃了,下輩子吧。”

梁九功聽到這句話,慌亂的看向站在門邊的侍衛,此刻那侍衛正仰頭看天,久久都不曾低下腦袋,像極了擡頭將眼淚生生逼回眼眶。

吳雅坐在墻根邊上聽了一會兩個妹妹嬉鬧著搶肉吃,也跟著捂嘴笑了起來。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一場淅淅瀝瀝的秋雨不期而至。

眼看著雨勢愈發迅疾,吳雅無奈的早早回屋歇息。

秋風漸起,陣陣涼意侵肌入骨。

夜裏她忍不住讓蘭翠多加了些炭盆,又讓拿來兩個湯婆子,卻依舊冷的瑟瑟發抖。

一夜無眠,吳雅早早的就打開窗子,坐在窗戶前靜靜聽著雨落下的聲音。

她凝眉看見那絡腮胡子侍衛站在她的房門前,他身姿挺拔欣長,仰頭正在看雨。

雨勢漸甚,今兒吳雅索性哪都沒去,就這麽裹著被子坐在軟榻上,沈默的聽雨。

她忽而隨口呢喃起後世自己喜歡的歌,名字好像叫《雪落下的聲音》:

假裝那只是叮嚀,淚盡也不能相信

此生如紙般薄命,我慢慢地聽雪落下的聲音

閉著眼睛幻想它不會停,你沒辦法靠近,決不是太薄情

只是貪戀窗外好風景,我慢慢地品雪落下的聲音,仿佛是你貼著我叫卿卿

........

蘭翠聽著那如泣如訴悲涼陌生的曲調,忍不住潸然淚下。

她還是頭一回聽到娘娘唱歌,可這首歌太過悲涼淒楚,聽的人心裏堵得慌,她寧願這輩子都不聽娘娘唱歌。

“我們回宮吧,我想陪皇上一起用晚膳了,記得去南鑼鍋巷南邊巷子口買幾串帶黑芝麻的糖葫蘆。”

梁九功垂著腦袋誒了一聲,就去準備車馬。

回到紫禁城之時,才剛華燈初上,滿目恢弘的亭臺樓閣與紅墻琉瓦,被蒙蒙雨絲沖刷的不再那般寒冷與莊嚴。

回到養心殿之時,李德全說皇帝還在禦書房裏處理政務,吳雅趁機來到了皇帝的寢宮裏,將放在抽屜裏那些她做的帕子悄悄藏在了身上。

她又將給皇帝做的劍穗從天子劍上取下藏好。

她給皇帝做的零碎物件並不少,此刻她繃著神經四處翻找,卻聽到外頭蘭翠在提醒萬歲爺來了。

皇帝入內之時,還在整理箭袖,許是方才換了一身常服。

“玩的可還盡興?”皇帝伸手將她摟入懷中。

“還成,萬歲爺這兩日都在做什麽呢?”

“在處理政務,過兩日給自己休沐兩日,都陪你。”

皇帝忽然欺身壓下,迫不及待吻著她的眉眼,吳雅趕忙推了推皇帝。

“瑪琭,朕想要你,現在就想要...”

皇帝的語氣帶著哭腔。

他這是怎麽了?

吳雅再舍不得推開他,由著皇帝將她抱到了龍榻上。

皇帝今日很奇怪,只逮著她的眉眼和嘴唇忘情吻了許久,緊接著才緩緩下移,又開始吻她的每一寸肌膚。

他很急迫,仿佛在爭分奪秒似的,最後吳雅忍不住抱住了皇帝的脖子,仰頭貼緊了他的臉頰。

“皇上..玄燁,你這輩子不準再吻別人了,否則下輩子我即便化為風雨,不入輪回,也不想與你相遇了。”

“好。”

“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當個好皇帝。”

“嗯...”

“你不準寵幸那麽多女人,我會醋的。”

“不會了。”

“玄燁..”

“嗯..”

“對不起...我不會再拖累你了。”

“瑪琭,你沒有..”

皇帝開始愈發急迫的要她,甚至低頭吻住她的嘴,不準她繼續說話。

.....

第二日一早,吳雅蘇醒之時,皇帝已經去上朝了。

趁著艷陽高照,吳雅準備在紫禁城裏溜達溜達。

她在紫禁城裏數年,每回都低著頭行色匆匆的當差,還沒擡頭仔細觀察過這座她住了許久的地方。

她從養心殿出來,被蘭翠攙扶著往永壽宮方向緩緩前行,來到鹹福宮前的宮道之時,卻看見成貴人戴氏正抱著七阿哥含淚疾行。

歷史上成妃戴佳氏所出的七阿哥胤佑雖然天生腿疾,但卻是個行軍打仗的悍將,在軍中頗有地位,且七阿哥雖然擁兵,但卻沒有參與九龍奪嫡。

如此良善謙遜的性子,教導他的額娘肯定也差不到哪兒去。

“成貴人,你行色匆匆這是要去哪?”蘭翠得了主子的眼神暗示,趕忙開口詢問。

“回德妃娘娘,臣妾的七阿哥在安嬪膝下撫養,可他發燒數日,臣妾著實憂心,想著今日帶七阿哥回去照料幾日,待痊愈了再送去安嬪娘娘宮裏。”

吳雅擡眸看了一眼瘦削的七阿哥,忍不住跟著心疼。

小家夥本就腿有殘疾,安嬪仗著是諸嬪之首和顯赫的家世,性子素來跋扈。

估摸著被安排撫養一個殘疾的小阿哥,所以壓根沒有盡心盡力照料。

她看到安嬪就想到章佳氏,若她以後離世,章佳氏定也會這般舉步維艱,母子生離。

“小安子,送成貴人和七阿哥歇息,本宮今日就與你結個善緣吧,今後七阿哥長大了也可與本宮的四阿哥多走動走動,一塊玩耍。”

“臣妾叩謝娘娘救命之恩,只是七阿哥天生殘疾,臣妾哪裏敢讓他汙了四阿哥的眼。”

“成貴人,你是七阿哥的親額娘,若你也覺得他只是個殘缺之人,那這世間就再沒有人瞧得起他。”

“本宮並不覺得天生殘疾就是罪過,說不定長生天只是為七阿哥關上了一扇小窗,卻會在將來為他打開一扇更敞亮的大門。”

“不能妄自菲薄。”

“娘娘,嗚嗚...是,臣妾記住了。”

吳雅俯身將成貴人攙扶起身,看到她素凈的首飾和略顯褪色的袖口,吳雅轉頭讓蘭翠去她的私庫裏取七八匹錦緞送去給成貴人。

“你讓內務府把成貴人屋裏的東西都換新的,再換一波奴才伺候她,就說是本宮的意思。”

成貴人身邊都沒個奴才跟著,顯然她身邊的奴才也因為七阿哥殘疾,而對成貴人伺候的不盡心。

“臣妾叩謝德妃娘娘大恩大德!”

戴氏入宮沒多久,還是頭一回如此近距離的接觸後宮第一寵妃,從前她還嫉妒對方得寵,如今看盡人情冷暖,她卻只剩下無盡的感激和欽佩。

難怪她能得寵,德妃就是個活菩薩,渾身都仿佛發著讓人忍不住靠近和折服的光。

只可惜這樣好的娘娘,卻是個紅顏薄命的。

成貴人忍不住惋惜,當即就準備回去日日早晚給德妃誦經祈福,希望好人活長久。

今日是成貴人這一輩子最幸運的日子,她才回到居所,乾清宮就派來了傳旨太監,萬歲爺下旨大封後宮。

她的活菩薩德妃被晉為德貴妃,而她也被晉為成嬪,嬪位就能將自己的孩子養在身邊,成嬪頓時抱著兒子喜極而泣。

皇帝為了安撫家世顯赫的安嬪,也晉了她的位份為安妃。

而敏答應也被晉為敏嬪,章佳氏卻並沒有覺得歡喜,她知道是姐姐為她求來的嬪位,可若姐姐能長命百歲,她寧願一輩子當個小答應。

皇帝大封後宮的同時,還同時下旨限定了高位嬪妃的數量,規定廢止庶妃和小福晉制度。

後宮嬪妃等級按照一後,一皇貴妃,二貴妃,四妃、六嬪、貴人、答應、常在、官女子品級。

從皇後到嬪級有定數,死後才能替補,而嬪以下則無定數。

如今除了皇後,高位嬪妃都四角齊全了,再無替補的空缺。

此舉意味著再顯赫的世家今後若想讓自己的女兒入宮承寵,若不能為皇後,初封最尊貴的品級只有貴人,再無所謂的享受妃級別待遇的庶妃制度。

吳雅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永和宮門口摘石榴吃。

歷史再次發生了偏移,但這種後妃制度並不會影響歷史進程,畢竟九龍奪嫡的全部參賽選手都被歷史強行就位。

後宮變動,皇貴妃第一個坐不住了,於是拎著食盒來乾清宮刺探表哥的意思。

“表哥,你怎麽只封她當貴妃?我還以為你會封皇後呢。”

“表妹,朕很擔心...”

“你說的對,朕克妻,朕不敢封她為皇後,朕怕克著她..”

皇貴妃張了張嘴,愕然得不知該如何安慰表哥,他甚至開始相信這些戲言了。

“表妹,一會把那匣子帶回去藏好。”

“什麽寶貝?表哥今日怎麽神神秘秘的。”

皇貴妃好奇的打開了禦案上的黑匣子,卻震驚的瞪圓眼睛。

“表哥你這是何意?”

皇貴妃看著匣子裏的虎符玉璽和傳位詔書不知所措。

“朕要帶她去江南。”

“表哥,江南到底有什麽?你到底要去江南做甚?我總覺得江南兇險萬分,你還是別去了。”

“表妹,朕若回不來,你就好好輔佐胤禛登基,在朕駕崩的消息傳來之前,你將這匣子藏好,誰都不能說。”

皇貴妃忽而捂著嘴角哽咽道:“表哥,你從前那麽討厭我,怎麽這會忽然如此信任我了?”

“從前討厭你,是因為你總是為了佟家做一些蠢事,現在..是因為她相信你,所以朕也信你。”

“表哥,你放心,我就是舍了命,也會護著胤禛,要不您還是別去江南了可好?我聽著害怕。”

“表妹,今後當了太後,不準再偏袒娘家了,他們對你不好,你需善待自己。”

“表哥...”皇貴妃沒想到表哥會說出這般關切之言,頓時潸然淚下。

“你去江南到底做什麽!”

“去做一件..數典忘祖,人神共憤,動搖國本,天下唾罵之事...”

.........

吳雅在永和宮門口摘了好些石榴和柿子之後,就來到承乾宮看四阿哥。

小家夥才即將滿百日,被皇貴妃照顧的白白胖胖煞是可愛。

此時皇貴妃正拎著食盒不知從哪裏回來。

彩星見娘娘回來,湊上去要接過娘娘手裏的食盒子,可皇貴妃卻沈著臉徑直入了寢殿內。

待更衣之後,皇貴妃這才滿眼笑意的來到烏雅氏身邊。

“瑪祿,這幾日紫禁城裏瑣事繁多,不如你在承乾宮裏陪四阿哥幾日,讓本宮抽出空來理一理這些亂七八糟的賬目可好?”

“那自然是好的,蘭翠,你去乾清宮與皇上說一聲。”

皇貴妃忽而開口道:“不用去了,我方才用胤禛為借口,把你借來承乾宮三四日,表哥答應了,他這些時日,正為了北邊的戰事焦頭爛額,哪裏有功夫陪你?”

“那臣妾這幾日就在承乾宮打擾您了。”

“說的什麽話,不許如此見外。”

吳雅這幾日身子骨愈發不舒坦,正好躲在承乾宮幾日,免得皇帝看到她憔悴的容顏又要傷神。

皇貴妃近來忙的不可開交,白日裏都不怎麽見著人,吳雅只一心一意的陪著四阿哥,不讓皇貴妃分心。

這日一早,皇貴妃又說去看看奉先殿的祭祀準備的如何了,此時吳雅抱著四阿哥在曬太陽。

彩星端著一盤茶果子施施然來到她面前。

“娘娘..”彩星忽而欲言又止。

“咱從前也共事一場,有些事情奴才覺得還是要告訴您一聲,萬歲爺前兩日已動身下江南了,可皇貴妃卻下令對您封鎖消息,不知是何意,您自己留神些吧,奴才先行告退。”

吳雅聞言,頓時驚得站起身來,忍不住開始頭暈目眩。

蘭翠趕忙接過娘娘懷裏的小阿哥交給乳母。

“小安子,去打聽打聽萬歲爺聖駕到哪了,立即備船,本宮要立刻去江南!”

“小春子,你立即將四阿哥抱到皇貴妃面前。”

吳雅急急忙忙的就回到乾清宮裏,梁九功正指揮小太監將萬歲爺的藏書拿出來翻曬。

萬歲爺將他留在紫禁城裏,就是為了與德妃娘娘斡旋,不讓娘娘知道萬歲爺的動向。

可此時看到德妃面色慘白的朝他走來,梁九功意識到瞞不住了,於是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吳雅看到梁九功什麽都沒說,就這麽曲膝跪下,頓時心口都涼了半截,當即決定立即下江南。

吳雅乘坐樓船從京杭大運河一路南下。

梁九功被小安子和小春子二人盯死了,壓根就沒機會傳遞消息給萬歲爺。

樓船一路劈波斬浪,連夜裏都在疾行。

第四日,兩艘直隸水師的艦船忽而將吳雅的樓船夾擊在當中。

“娘娘,來人說是奉旨送您回京。”

“不必理會,繼續南下。”

吳雅坐在甲板上,裹緊了被子。

“讓他們滾,若再敢阻攔,本宮就從甲板上跳下去。”

梁九功聽到這句話臉都嚇白了,趕忙讓水師衙門的船跟在樓船後頭護送。

接下來的行程異常艱難,時不時有漁船堵住河口之事發生,吳雅知道,皇帝在阻攔她去江南。

她愈發忐忑不安起來,於是讓人從陸地上趕路,可陸地上不是滑坡就是斷橋。

吳雅氣的再次登上樓船,卻被告知前方河道在清剿水匪,朝廷封河了。

“繼續開!”

吳雅氣的走進船艙,拿刀橫在了舵手的脖子上,樓船緩緩駛入濃霧迷漫的河道內。

也不知過去多久,樓船忽而沖出了迷霧,眼前豁然開朗。

眼前竟是綿延看不到盡頭的禦駕龍船在前方不遠處緩緩航行。

江岸上無數纖夫正傾斜著身子在拖動沈重的龍船。

當看到皇帝站在龍船甲板上看向她之時,吳雅捂著心口松了一口氣。

幸虧浩浩蕩蕩的禦駕隊伍拖慢了皇帝的行程,否則她壓根就追不上。

可皇帝瞞著她,興師動眾帶著文武百官去江南究竟要做什麽?

吳雅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於是趕忙來到龍船邊上,準備登上龍船問清楚。

可李德全卻為難的擋住了她的去路。

“娘娘,萬歲爺有旨,讓您立即回紫禁城,不得有誤。”

“本宮要見萬歲爺。”吳雅愈發變得不安,皇帝甚至開始不願意見她,還想趕她回京。

“娘娘,您就別為難奴才了...”李德全皺著眉頭不敢看德妃蒼白的臉。

“好,既不見,那本宮今日就自請廢妃,自逐於天下!此刻開始,我再不是帝王妃妾!”

“梁九功,滾去龍船!”

“哎呦哎呦,娘娘,您還是讓奴才跟在您身邊伺候吧,求您了。”

梁九功把萬歲爺交代的差事給辦砸了,此刻哪裏敢離開德妃身邊半步。

可他無論怎麽求饒都無濟於事,最後還是被德妃身邊的小太監給推到了岸邊。

眼看著德妃的樓船與禦駕分道揚鑣,繞過支流南下,梁九功頓時急的捶胸頓足。

樓船之上,吳雅讓舵手全速前往江南,此時她裹緊被子,坐在甲板上,愈發擔心皇帝。

“小安子,立即去信曹寅大人,說本宮要見朱耷。”

皇帝那幾日都在研讀朱耷的畫作,吳雅猜測皇帝此行肯定與朱耷有關。

而朱耷是南明餘孽,皇帝為何要研讀朱耷的畫作,還說要參透朱耷的脾氣秉性?

那只能說明皇帝此去江南,與朱耷有關。

滿人的皇帝和南明餘孽有何關系?二人唯一的聯系,恐怕就是她服下的明朝宮廷禁藥。

皇帝說先帝爺的董鄂妃也曾經吃過這種禁藥,最後董鄂妃死了。

吳雅心下駭然,這些淩亂的蛛絲馬跡串聯起來,她隱隱約約猜到了皇帝去江南的真實目的!

吳雅愧疚落淚,他一意孤行去江南還能為了什麽,他終究還是被她給拖累了。

這讓她無地自容的致命一擊,刺得她心口一陣剜肉剔骨的劇痛。

“主子..”蘭翠看到娘娘又在迎風泣血,身型愈發搖搖欲墜,頓時嚇得伸手要去攙扶。

“你們都到二樓船艙內候著,本宮想自己在這冷靜一會。”

“是。”

此時三層甲板只剩下吳雅一人,她尋來紙筆刷刷刷寫下不要怪罪奴才的遺言,用鎮紙將遺言壓在石桌上。

她含淚遠眺在天際漸漸靠近的一線明黃色,緩緩走到樓船邊緣,她實在沒臉繼續茍活著,將他徹底拖累,墜入萬劫不覆的地獄。

她一言不發,含淚閉上眼,再無半點猶豫,從甲板上一躍而下。

二樓船艙內,蘭翠和小安子正在商量一會二人互相打掩護,到甲板上去守著娘娘。

她擔心風急浪高,娘娘身形不穩,會失足跌入江中。

此時忽然傳來噗通一聲巨響,眾人嚇得拼命往甲板上狂奔,可哪裏還有娘娘的身影。

“娘娘!!”蘭翠腿都嚇軟了,癱坐在地上,死死抓住護欄,心急如焚往江面上逡巡。

可湍急洶湧的風浪裹挾著飄搖的樓船浮沈,哪裏還能尋到娘娘的身影。

梁九功跟在萬歲爺身後,乘著小樓船一路追來,遠遠的就看見德妃的樓船正停靠在江心,此刻樓船上的奴才們正綁著粗繩子,紛紛躍入江中在搜尋什麽。

梁九功心下一沈,頓時頭皮發麻,趕忙囑咐讓樓船開塊些,再開快些。

待到樓船靠近些,就聽到甲板上蘭翠和清荷在哭嚎著喊娘娘。

梁九功眼前一黑,完了!

不待他站穩腳跟,就聽噗通一聲巨響,他一擡頭,就看見萬歲爺已然不管不顧的躍入江中。

蘭翠看到游過來的萬歲爺,更是嚇得瑟瑟發抖,一個勁的指著湍急的江水喚著娘娘。

小安子在江中浮沈,緊張的嗆了好幾口水,渾身都在恐懼的顫抖。

“萬歲爺,德妃娘娘..落水了...”小安子的語氣染著恐懼和愧疚的哭腔。

他們護主不力,娘娘甚至擔心他們被牽連,還留下了遺言絕筆,護奴才們周全。

此刻小安子壓根不敢說娘娘有可能是自戕,就怕被萬歲爺滅了九族。

小安子狠狠的甩了自己兩耳光,他就不該離開娘娘半步!

他再次潛入幽暗的水底拼命搜尋娘娘的蹤影。

梁九功問清楚蘭翠之後,正準備躍入江中一道搜救,忽而瞧見不遠處隱隱約約浮著一闕紅衣。

“萬歲爺!奴才看見一闕紅衣浮沈在您西北角兩丈。”

皇帝聞言,當即一頭紮入江水中,當眾人看到皇帝抱著一道紅色身影,全都松了一口氣。

玄燁鐵青著臉,將烏雅氏抱到船艙內,滅頂的絕望和恐懼狠狠撞擊周身,他疼的不敢用力呼吸。

她會鳧水,從前與他在浴池內繾綣廝磨之時,她甚至還躲在水中閉氣嚇唬他。

她會水卻溺水於江中,顯然心存死志,她要尋死!!

皇帝此刻渾身濕漉漉,一身狼狽,劇烈喘息著。

他目露沈痛,盯著太醫在救治她。

此時原本面色慘白的女人忽而難受的吐出幾口水,開始痛苦的捂著心口咳嗽。

吳雅被水嗆的鼻腔裏都是火燒般的酸楚,她感覺到自己被人攙扶著緩緩坐起身來,緊接著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床榻邊上,渾身濕漉漉的皇帝。

皇帝的眼眶發紅,眼眸中也不知是憤怒還是別的情緒,正一瞬不瞬盯著她看。

吳雅垂下腦袋不敢再與他對視,任由奴才們伺候她喝湯藥。

此時蘭翠和清荷留在了房內,將她濕漉漉的衣衫褪盡,攙扶她起身去洗熱水澡驅寒。

皇帝依舊站在原地,他的眼神讓吳雅頭皮發麻,吳雅只敢低頭看著地面,不著寸縷的被蘭翠攙扶前行,坐在了浴桶裏。

蘭翠和清荷二人替她沐浴,又一寸寸的將她僵硬冰冷的肌膚搓熱,最後將她周身擦幹,伺候她躺在床榻上。

待二人離開後,房內只剩下吳雅和皇帝二人。

皇帝依舊頂著濕漉漉的衣衫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他暴怒的前兆,就是這般冷靜的讓人毛骨悚然。

已是深秋,吳雅擔心皇帝著涼,忍著恐懼艱難坐起身,卻依舊心虛的不敢看皇帝。

“呵..烏雅瑪琭,你可知嬪妃自戕是株連你家人的死罪!”

“臣妾..臣妾沒有自戕,臣妾只是失足落水。”

吳雅篤定她身邊的奴才不是蠢貨,不會將她自戕的事情掛在嘴邊。

“告訴朕,為何你會水卻還溺水?”

“萬歲爺,人都說淹死的都是浪裏白條的好手,臣妾也有馬失前蹄的時候。”

“朕不想再聽你砌詞狡辯,立即回紫禁城!”

“皇上,臣妾可不為嬪妃* ,但臣妾必須去江南。”

“胡鬧!!”皇帝萬般無奈與憤怒只化為這一句怒喝。

“我們一起回紫禁城可好?玄燁。”

吳雅伸手抓住皇帝濕漉漉的袖子,卻被皇帝板著臉甩開。

“梁九功,送她回京。”

皇帝二話不說轉身拂袖而去,可他才走出幾步,忽而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皇帝頓時滿眼恐懼,焦急轉身,就看到她一只腳已然跨出了甲板圍欄。

“瑪琭!!”

皇帝目眥欲裂,心跳都隨著她的動作而變得狂亂起來。

“回來,不準再動!好好好,朕帶你去江南...”

吳雅一只腳已然跨出了圍欄,聽到這句話,只含笑朝著皇帝點點頭,準備再次躍入水中,千鈞一發之際,她的腰肢被攥緊。

咚的一聲,皇帝抱著她跌落在甲板上。

“烏雅瑪琭!你不準死!朕不準你死,再敢尋短見,朕就與你一起去。”

聽到皇帝這句威脅,吳雅頓時不敢再掙紮,再不敢去想自戕。

“玄燁,你究竟去江南做什麽!為什麽要瞞著我!”

“娘娘..其實是..曹寅大人患了瘧疾,萬歲爺憂心不已,決定親自去給大人送藥。”

李德全忽而壯著膽子說道。

“可江南山高水長,萬歲爺不想讓您長途跋涉,這才瞞著您,您不信去瞧,曹寅大人的藥都帶著呢。”

“還有就是...就是曹寅大人在江寧城給萬歲爺準備了江南瘦馬,萬歲爺...萬歲爺怕您拈酸吃醋。”

“您若不信,奴才這就去龍舟上把那幾個瘦馬請來作證。”

梁九功暗暗松一口氣,給李德全這個機靈的老夥計默默豎起大拇指。

吳雅記得歷史上曹寅的確得了瘧疾,皇帝著急的八百裏加急給曹寅送藥。

她再聯想到皇帝對曹寅的特殊,甚至連在奏折上都畫暧昧的小紅花。

她又聯想到後世那些關於康熙和曹寅男男醬醬釀釀愛情的野史,頓時騰的漲紅臉。

只要皇帝在她死後還有精神寄托,只要皇帝與那人兩情相悅,對方是男是女其實也沒那麽重要。

只是吳雅心裏卻矛盾的隔應,原來她的情敵竟然是曹寅....

吳雅捂臉,她開始滿腦子黃色廢料,猜測皇帝和曹寅誰是1誰是0這麽無聊的問題,皇帝那麽強勢和霸道,應該是1吧...

曹寅是皇帝的伴讀哈哈珠子,又因為是漢人,生的神清骨秀,俊美出塵。

古代的伴讀書童本就並非是單純的伴讀作用,偶爾還要給主子解決生理問題瀉火用。

吳雅再不能直視書童這個詞兒了。

皇帝和曹寅自幼相識,是竹馬竹馬..

吳雅在腦海裏腦補了一場少年皇帝與俊俏書童之間的愛恨糾葛,忽而就釋然了。

歷史上皇帝六下江南,幾乎都住在了曹家,對曹寅還真是千恩萬寵,若非二人之間的愛戀是禁忌,皇後也未必就是女子。

此時皇帝沈默的將她抱回了船艙內,又在梁九功的伺候下沐浴更衣。

吳雅側躺在床榻裏側,閉著眼睛在暗自傷感,可傷感過後,她卻又在勸說自己不能斤斤計較,她都快死了,不能再拈酸吃醋了。

此時皇帝掀開被子,躺在了她的身側。

“在想什麽?”

“曹寅...”吳雅下意識脫口而出,頓時尷尬的捂嘴。

皇帝忽而伸手將她翻過身來與他對視。

“你與子清很熟?”

子清是曹寅的表字,只有親近之人才能這麽叫,吳雅被皇帝溫柔的子清二字噎的說不出話來。

“不算熟,之前去乾清宮侍疾之時,曾經有過一面之緣,曹大人生的俊朗非凡,萬歲爺著實好眼光。”

皇帝不置可否的笑著點頭道:“嗯,他與朕親如一家。”

聽到這句讓她嫉妒的話,吳雅頓時如鯁在喉。

“萬歲爺著實有眼光。”

“那自然。”被自己的女人誇讚他慧眼識人,皇帝不免飄飄然。

可聽在吳雅眼裏,卻是皇帝很滿意她誇讚了曹寅。

“萬歲爺和曹大人,何時在一起的?這次去江南,臣妾可替你們二人掩人耳目,以解您和曹大人相思之苦。”

“????”

皇帝被烏雅氏一番莫名其妙的話氣的坐起身來,惱怒的瞪著她。

“誰告訴你朕與曹寅有私情?”

“好好好,是臣妾說錯話了,您與曹大人清清白白,是臣妾說錯話了。”

吳雅心想皇帝肯定覺得被她當面戳破他與曹寅的禁忌之戀很丟面子,於是趕忙討好的附和道。

“烏雅瑪琭!朕不是兔兒爺!不準汙蔑朕!可惡!”

皇帝被她那句似是而非的話,氣的渾身發抖,她到底哪只眼睛看到他與曹寅有私情!

“沒心沒肺的女人!遲早被你氣死!”

皇帝再不想去做任何徒勞的解釋,伸手撕扯開她的衣衫徑直入內。

吳雅被皇帝的舉動驚著了,以為皇帝惱羞成怒,嚇得抱緊了皇帝的脖子任他予取予求。

皇帝今晚真是氣壞了,一個勁的讓她道歉,吳雅嗓子都喊啞了,可皇帝卻責備她道歉沒有誠意。

這一晚,清醒與昏沈不斷交替往覆,直到清晨時分,皇帝再次咬著她的耳朵宣洩,吳雅最後沒出息的昏睡了過去。

接下來的時日,皇帝幾乎與吳雅形影不離,甚至在召見大臣之時,也讓她坐在幔帳後陪伴。

他並沒有繼續解釋與曹寅之間的關系,反而授意身邊的奴才故意誤導烏雅氏,分散她的註意力,免得她知道真相後,不堪重負。

康熙十九年十月二十一,恰逢孟冬時節,秦淮河上。

吳雅站在甲板上,伸手接住江南細雪,忽而感慨了一句:“都說江南春好,偏我來時不逢春,偏我去時春滿城,真是惱人。”

“那就春日裏在江南多留幾日,讓你閱盡江南春色,你喜歡江南?”

“臣妾不喜歡江南,江南太多吳儂軟語的美人兒,臣妾這五大三粗的滿女哪裏敢在美人堆裏獻醜。”

吳雅正酸溜溜的說著,忽而看見河畔站著許多大小官員,遠遠的就看到了英俊瀟灑的曹寅站在最前方。

皇帝此刻也在看想曹寅,二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還真是一眼萬年啊...

吳雅默默的退到了皇帝的身後,免得耽誤二人望眼欲穿一解相思之苦之苦的對視。

皇帝下了龍船,就與曹寅說笑著離去,吳雅則被曹家的女眷簇擁著,前往江寧織造署下榻。

皇帝一夜未歸,只說與曹寅秉燭夜談,吳雅這一晚失眠了,不用猜都知道皇帝和曹寅二人肯定在你儂我儂。

此時吳雅煩躁的起身披衣,讓小安子去安排一番,她要連夜見見朱耷。

既然她來了江南,索性問問朱耷紅丸一事。

“記得避開萬歲爺身邊的奴才。”

小安子誒了一聲,很快就來回話了,還聰明的帶回來一身太監的衣衫。

吳雅換上太監衣衫之後,跟著小安子七拐八繞的來到一處竹林內的草舍。

寒夜裏雪壓竹枝,發出嗶嗶啵啵的細碎響聲。

草舍茅庵大門敞開,一個衣衫襤褸,臉頰消瘦,可目光卻炯炯有神的道士正在潑墨揮毫。

吳雅緩步湊上前去,果然看見了幾只向天翻白眼的死魚眼。

“小太監,狗皇帝答應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